宁芸愣了愣,脸色变了几分,语气有些阴沉:“投资?股票?她一个大学生,懂这些?”她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我看啊,八成是傍上了哪个大款。”
“哦,我知道了,”她忽然抬高了声音,像是终于找到了自以为合理的解释,“早上我们学校就有人传,说海大有个女学生用不正当的手段进了容氏实习,还被拍到上豪车。那照片模糊是模糊点,但我看着眼熟……对,一定是她!”
宁芸的语气带着笃定,连眼神都亮了几分,像是抓到了宁希的“把柄”。
“妈,你看,”她回头朝余慧道,语气中带着刻意压低的愤怒,“宁希这丫头,小小年纪不学好,干出这种丢人的事!”
余慧本来就坐在沙发上,听到女儿这么说,神情明显一僵。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半晌才道:“别乱说,先听听怎么回事。”
“不是她干的坏事,”宁康赶紧抢着说,眼睛还盯着电视不放,“真的是她自己赚的钱,都上新闻了!”
宁芸怔了怔,不信地看向宁康。她弟弟平日里最爱添油加醋,可这回——宁康的表情却出奇地认真。
“妈……”宁芸咽了口口水,声音微微发颤,“这是真的?”
余慧犹豫了一下,眼神在电视上转了两圈,才慢慢开口:“我也不清楚,新闻里是这么说的。”
屏幕上的宁希此刻正笑着对记者说话,灯光下那双眼睛亮得让人心里有点发紧。余慧的双手被攥得发皱。
“明明去年八月她还在捡废品,”余慧低声说道,“那时候她还紧巴巴的拿出三十块的生活费。不到一年时间……她就成了电视上那个样子?”
说这话时,她的声音里夹着震惊、狐疑,还有一种淡淡的被背叛的滋味。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最了解宁希的人,明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可如今才发现,她似乎根本不了解宁希。
明明以为她只是个上最差师范的穷学生,结果人家上了海大;
明明以为她穷得要靠捡瓶子维生,结果她竟有几十万的存款;
明明以为她老实巴交、逆来顺受,结果她现在在镜头前侃侃而谈、光彩照人。
余慧心里泛酸,嘴里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电视里都播了,”宁康继续说道,语气比谁都大,“说她靠竞赛赚了奖金,又炒股票投资,还挺赚钱的!”
电视机那头还在播放相关报道,镜头扫过宁希的一摞获奖证书。
宁芸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她的钱,不一定是她自己赚的。”宁芸冷哼一声,声音里透出一股讥讽,“我看多半是二伯二婶留下的。”
“对!”宁康立刻附和,“当初二伯二婶做生意那么有钱,说不定真留了一笔。她小时候不就跟我们一起住嘛,怎么可能一点钱都没有?”
他越说越激动,眼神都亮了,“再说了,这些年咱家养她、照顾她,她连个感谢都没说过!要真有钱,也得给奶奶分点吧?奶奶当年对她多好啊!”
宁康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几分指责,也带着几分贪心。余慧皱着眉,却没出声。
她其实有些认同。毕竟他们家也确实不容易,老母亲吃住全靠他们,宁希那几年也确实在他们家生活。她要真有钱,不该装作没事人一样。
“我还以为她当初跟家里闹翻是因为脾气倔,”宁芸冷笑着补了一句,“现在看来,是因为手里有钱,根本不稀罕我们。”
“对!”宁康一拍大腿,“有钱了就不认亲戚了呗!奶奶那时候疼她,真是瞎了眼。”
余慧叹了一口气,目光移向窗外。傍晚的天色透着淡金色的光,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行了行了,别吵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等你爸回来,我跟他说说。要真是老二那边的钱,奶奶自然得有份。”
“妈说得对!”宁康点头如捣蒜,“那可是几十万啊!要是分点出来,我们家就能把那老冰箱换掉了!”
“别做梦了。”宁芸冷冷地哼了一声,抱起手臂,眼神阴沉,“我就不信她真有本事赚到那些钱。”
电视机的光在三人脸上闪烁着,窗外的风吹动了旧窗帘,发出“簌簌”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味道——嫉妒、算计,还有那种说不清的酸。
电视上,宁希的脸再次出现,她笑得温和、自信,眼神明亮。
那一刻,余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宁希这会儿还不知道,宁家那群人又开始在背后掀起波澜。
其实她早该想到的,人啊,只要穷,哪怕走在街上都没人多看你一眼,连问候都是施舍似的。那时候她也曾觉得冷清,却也自在。
可人一旦稍微露出点“财气”,日子就开始变味儿了。
好像所有人都突然想起了你的名字,跟你“有过交情”,甚至连那些从前不屑搭理她的,也忽然变得热情起来。
自从新闻那一档播出后,宁希就像成了社区里的“名人”。
出门买个酱油,都能听到有人在小声议论:“看,那就是电视上那个小姑娘,海大的学生,能耐得很啊!”
“是啊,听说赚了几十万呢,还搞什么股票。”
“哎呀,现在的年轻人啊,脑子灵光!”
宁希假装没听见,只是低头拎着菜,脚步加快。
那种被人打量的感觉,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她讨厌这种被窥探的热情,太近了,太假了,像一只只手要伸进她的生活里。
更离谱的是,就连平日里只在小区门口遛鸟闲逛的老大爷,也突然变得热情得过分。
那天傍晚,她刚下班,从公交车上下来,脚边的尘土被风一吹,腾起一层黄烟。
她胳膊里夹着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海城晚报》,刚想拐进小区,就被刘大爷招呼住了:“哎呀,小宁啊,回来啦!”
宁希下意识笑了笑,语气温和平淡:“刘大爷,您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老刘一边说,一边抹着额头的汗,脚边的鸟笼子在微微晃,“我昨天看电视了!那不是你嘛?啧,咱小区还出人才了呢!海大的高材生啊!”
宁希笑意淡淡,“就是个实习生。”
结果这一搭话,老刘就热情得跟粘上了似的,一路跟着她往楼里走。
“你看你啊,年轻人整天就知道上班,也该出去转转。咱小区旁边那茶馆不错,我常去。要不改天我领你去喝点茉莉花茶?我有个朋友家孩子也年轻,在机械厂干活,人老实——你不也在电子厂嘛?你俩能聊聊。”
宁希脚步一顿,手上拎菜的塑料袋被勒出一道痕,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刘大爷,您回去吧。我不喜欢喝茶,也不想认识陌生人。”
“没事没事,不喝茶也行啊。”老刘还笑呵呵的,一副热心肠的模样,“你这岁数啊,得考虑考虑,早点找对象才稳当。我看那谁家的姑娘,比你小一岁,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呢——”
宁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长出一口气,耐着性子道:“不好意思,我有对象。”
“哎呀,有就有嘛!”老刘笑得意味深长,“也是,像你这样的姑娘,条件又好又上进,早晚嫁个好人家。”
宁希:……
她已经到了被人催婚的年纪了吗?
等终于摆脱老刘大爷那滔滔不绝的“叮嘱”,宁希脚步明显加快。
她忽然意识到——也许该搬家了。
本来选现在这栋房子,就是看中离公司近,骑自行车二十来分钟就能到单位,还能顺路经过菜市场,生活方便。
可现在,电视上一露面,麻烦就来了。
那些窥探的目光、攀附的热情,让她从心底觉得不安。
“这年头,‘有钱’两个字就是祸。”宁希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她现在手上确实有几处房产,但若论安全,还是“春山云顶”最好。
那是海城数得上号的高档住宅区,靠近东郊,进出都要刷门禁卡,门卫两班倒,每天晚上十点还有巡逻。
自打上次遇到假房东事件后,宁希就多了个心眼。她亲自跑去物业,把底下每一层住户都核对了一遍,还专门跟系统核对了自己的产权信息。
她的春山云顶九号楼已经空了半年,原租客去了港城打工退租后,她本来想着再挂出去,但那阵子被租客电话烦得不轻,就懒得重新登报。
现在看来,那间空房正好派上用场。
不过春山云顶离公司远,光坐公交得一个多小时,还不算走去公交站得多久,骑自行车也不现实。宁希想了想,决定干脆去买辆摩托。
“摩托好啊,快,还方便。”她一边算账,一边在心里盘算。
考汽车驾照费时费力,动辄几个月;摩托就快得多,三五天能搞定。
主意打定,宁希第二天一早就去公司报备。
“要买摩托?那得有单位介绍信。”办公室的小张推了推眼镜,笑着说,“我帮你问问,看能不能批下来。”
“那麻烦你了。”宁希礼貌地笑了笑,心里也有些打鼓。要是批不下来,她还得去找别的门路。
消息传得快,中午前何晨就知道了,容予自然也知道了这件事情。
于是,快到午饭时间,宁希桌上就多了一份厚厚的信封——单位抬头印得端正,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她拆开一看,里面不止有学摩托车的介绍信,还有一份汽车学习证明。
宁希忍不住失笑:“这公司,还真人性化。”
拿到介绍信后,她立刻去了车管所。九十年代的车管所不大,院子里停满了各种“二手嘉陵”“建设牌”“大阳”,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味和汽油味。
报名、笔试、上场练习……宁希做事一向干脆利落。
她请了三天假,一口气把所有流程跑完。太阳晒得刺眼,她戴着安全帽,骑着教练的旧摩托在场地上绕圈。风一吹,头发都被卷到耳后,她眯着眼,心情出奇的好。
那一刻,她忽然有种久违的自由感。
不过照驾照还得等几天出证。她回到家,看着桌上那叠文件、还有那枚红印的介绍信,忽然笑了笑——
“办法总比困难多,这不……花点时间就解决了一大难题。”
工作日的时候,宁希依旧准时去公司上班。
周末两天,她周六、周日上午都骑车出去收租,到了周日下午,才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打算搬到春山云顶九号楼。
春山云顶在海城郊区,是九十年代少见的高档住宅区。红砖外墙、白漆阳台,每一栋都带独立小院,还装着那个年代极少见的对讲门铃。
虽然这里环境优雅,空气清新,但离闹市区太远,公交要转两次。对她这种还没拿到驾照的人来说,确实有些不方便。
不过如今不同往日——宁希明白,安全才是头等大事。新闻播出之后,她的名字在城里传得挺响,连公司附近的早点摊阿姨都认出了她。住在这里,至少清净,也安全。
那天下午,院子里飘着桂花香,隔壁的霍文华正在浇花。那只搪瓷水壶壶口已经掉了釉,水顺着壶嘴“哗啦啦”地淌下去,打湿了脚边的青石板。
他听见隔壁传来搬东西的动静——拖箱子、挪桌脚,还有轻微的笑声。霍文华抬头一看,隔壁的木门半开着,能瞧见个纤细的背影在忙碌。
“这半年没住人,今天这是来了新租户?”他嘀咕了一句。
晚上吃饭时,霍文华顺口跟容予提起。
容予正在翻阅当天的《海城日报》,新闻版上印着灰色的油墨,手指上都染了点黑。
“邻居搬家啊。”他语气平淡,“知道是谁吗?”
“还真不知道。”霍文华擦了擦手,“光听着隔壁有声响了。”
容予没再多问。春山云顶这边住的多是有点家产的人,而且素质也不算差,他平时跟邻里往来也少,大多是霍文华替他应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