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着那道冷硬古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俞荷迅速失去所有力气,在地毯上席地而坐,被按摩浴缸治愈过后的那点儿好心情,也随着看到两个巨大行李箱而消失殆尽。
不是——
这哪儿乱了?
她眉头紧锁,打量着身边的一切,衣服都妥帖地一层层搭在沙发上,行李箱的东西也都只是摊开没有乱放,茶几上虽然有几本书,但那都是新的啊,闻着还有股淡淡的墨香味呢。
只有岛台上的外卖盒还有几分说法,不过这种垃圾出门的时候她自然会丢,而且薄寻跟个鬼一样说来就来,压根也没给她时间去收拾。
她来到这个家里,总共也才过了三个小时!
俞荷十五岁初到周家的时候,薄寻已经不在家里生活,别墅里甚至都没有他的房间。
听周其乐说,他早在高中的时候就提出想一个人住到外面,周望山也同意了——那时俞荷还不理解老人家怎么放心一个未成年独自居住,现在想想,明白了,谁能忍受和一个强迫症住一起呢。
老爷子还抽烟呢。
不知道从前薄寻有没有在经过他身边时捂嘴掩鼻避如蛇蝎......
俞荷想到那样的场景,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自己脑子不清醒,她还有一大堆活儿等着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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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心底骂骂咧咧地发泄了一会儿,俞荷就磨磨蹭蹭地开始整理,外卖盒打包扔到垃圾桶,筷子洗干净放回去,茶几上的书和沙发上的衣服都抱回房间......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总算恢复成薄寻理想中“没有人味儿”的样子。
俞荷坐在地毯上,想玩会儿手机续命,又发现充电线损坏,手机自动关机了。
真是一个精彩的夜晚。
她心如死灰地拖着疲惫身体回房间。
踏上走廊,两侧套房里全都静悄悄。
俞荷握着手机,也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刚刚她没有注意,也不知道薄寻最后进了哪个套房。
他会住在哪里呢?
隔壁,还是对门?
俞荷走着走着就贴近了其中一扇门。
实木静音门的隔声效果很好,她屏住呼吸几乎靠到了门板上,都没听出房间里传来任何动静。
就当俞荷以为自己猜错的时候,下方门把锁突然“咔哒”一声——
这世上很多巧合巧得都没什么道理,宛如分镜脚本里写好的文字,和什么偶然与运气无关,像是注定要发生,就像俞荷探出上半身侧脸偷听,却和推门而出的薄寻碰个正着一样。
她没想到薄寻会突然出来,薄寻也没想到她会这么无聊,一个驻扎原地,一个推门而出,俞荷的脸就这么直直地撞上了男人的肩膀。
太阳穴被重重一击的时刻,她混乱的大脑居然还在庆幸——还好她是在侧脸偷听,否则结果很可能是她的脸直接埋进他的颈窝。
......
不过现在也足够惨了。
偷听被撞破的当场,她猥琐得像一只地穴里的哥布林。
俞荷捂着太阳穴,脑袋像炸开的浆糊一样,一抬眼,又迎上男人冷若冰霜的眼神。
薄寻毫不掩饰地拧起眉棱,线性灯带的光芒非常柔和,自上而下落在他的脸上,不但没让他看起来温和多少,仿佛还给他那张本就深刻的脸上又加了层明暗对比。
原本就矜贵冷淡的一张脸,现在变得更不近人情了。
他生气了。
也可以理解。
如果是她开门看见一只哥布林,说不定会吓得当场尖叫。
“你在干嘛?”质问的声音很沉冷。
“我......”
俞荷紧急启动大脑,两只手紧张地在衣服上摸啊摸。
“我刚刚忙好,发现手机充电线坏了。”她灵机一动,展示了一下黑屏的手机和口袋里那团扭曲的线绳,面孔覆上礼貌的盈盈笑意,“晚上我还要用手机,所以就想来找你借用一下。”
薄寻神色紧绷,沉默着转身回了房间,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根短短的充电线。
俞荷快速接过,客气道:“真是麻烦你了哈,可帮了我大忙了。”
薄寻没有理会她的过分热络,淡漠视线在她脸上轻轻扫过,最后落在她手中胡乱缠绕的线团上。
这样打包物品的方式,坏是迟早的。
“知道会麻烦别人,以后就好好保管自己的东西。”
说完这句话,他就合上门往客厅走了。
俞荷站在走廊上,朝着空气撇了撇嘴,最后转头回到自己房间。
......
房门重重合上的声音响起时,薄寻刚走到冰箱前。
开放式厨房的灯光明亮,他从冰箱里拿出瓶冰水,拧开瓶盖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客厅已经重新收拾好了,整洁程度和某人的做事效率完全不成正比,薄寻喝了一口水,冰凉滑过喉咙时他莫名想到一个场景,不知道俞荷那间套房会乱成什么样子。
——她所谓的收拾,说不定就是把东西从他眼皮子底下挪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
不过这就轮不到他管了。
在不妨碍到对方的情况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他也不会有进她房间的那天。
薄寻又低头灌了两口冰水,瓶身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他又注意到客厅茶几角落还落下了一本书。
隔着近七八米的距离他也看清了,花花绿绿的扉页上有六个大字——《如何玩弄甲方》
薄寻眉头轻蹙,迅速移开视线。
喝完水,他关掉客厅的灯,转身回房。
走廊的夜灯亮着,在地板投下细长的光带,像道无形的界限,将两个套房远远隔开。
-
豪宅第一晚,因为过度劳动,俞荷入睡十分丝滑,天亮后,甚至在闹钟前半小时就自然转醒。
起床洗漱,从行李箱里翻出衣服穿上,走出房间,对面的房门依然紧闭着,没有任何动静。
俞荷不了解薄寻的作息,还以为他在睡着,小心翼翼地把借他的充电线挂在了门把手上。
然后她准备换鞋出门,刚在凳子上坐下,就发现鞋柜里只剩下了她的帆布鞋。
都混到总裁了还要早起?
她瞥了眼走廊的方向。
劳模啊。
确定房子里只剩下了自己,俞荷也没了顾忌,迅速穿上鞋拎包走人,顺手还“嘭”地一声带上了大门。
今天是周六,可还是有工作要做,跟卫经理正式见过面之后,他就发来了酒店的建筑和结构图纸,时间紧任务重,俞荷今天就要带几个人扛着设备去现场复尺。
因为通勤时间大大缩短,她赶到工作室时,刚好在电梯前和许婉碰上。
——许婉向来都是全公司第一个去开门的。
“吃早餐了吗?”俞荷给她递过一个便利店里买来的饭团。
许婉说自己吃过了,然后又看向她身后,“杨工今天没和你一起吗?”
她和杨春喜同住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往常也都是结伴上下班,俞荷想了想,总瞒着也不是长久之计,于是坦白道:“我不住她那儿了,现在搬到静湖旁边了。”
许婉没有问她为什么搬家,是不是买房了,或者和杨春喜闹别扭之类,只是轻轻点头,应了声“原来如此。”
在人际交往这方面,她有着很多人都没有的边界感,这也是俞荷欣赏她身上的众多优点之一。
电梯门打开,两人先后迈进去,隔离了喧嚷的大厅,氛围一时变得干涩。
俞荷想起她们之间横亘着的禁忌,清了清嗓子,还是开口了:“老邝最近怎么样?找到新公司了吗?”
许婉似乎有些尴尬,“......已经入职了。”
顿了两秒,她又补充:“抱歉俞总,我替他向您道歉。”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跳槽太正常不过了。”俞荷语气轻松,“再说了,他是他,你是你,就算他真有错也用不着你来道歉。”
“可他之前——”
“他之前担心工作室未来没发展,我也瞒着酒店项目没告诉大家,所以要追究的话我和他各有私心,谁也怪不了。”
许婉嘴唇动了动,向来安静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复杂神色,“谢谢你,俞总。”
俞荷是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说。
她本来还担心许婉因为她瞒着酒店的事,眼睁睁看着邝永明出走而心生怨怼。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不计前嫌,还能接受我继续留在这里工作。”
骤然听到这样的话,俞荷沉默了几秒,若是说许婉身上有什么特质是她唯一不欣赏的,那便是这个了。
她并不完全了解许婉的身世背景和生活状态,许婉也几乎从不发朋友圈,只是当初邝永明想介绍她来工作室时和俞荷提过一嘴,生在农村重男轻女的家庭,自己学历不高,嘲讽的是,当时邝永明跟她说这些,是为了向她证明,拥有着这种出身的许婉,工作起来一定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身为管理者,俞荷认为许婉具备了任何一个老板都会欣赏的员工品质,可身为同性,她又觉得这样的女孩子像株被风雨压弯了腰的青苗,明明根已经扎得很深,却总是不敢去争取阳光让自己更加茁壮。
“你很好的!许婉。”
电梯门打开,俞荷并没有第一时间出去,她很认真地看着许婉,思考该以什么样的语气和这个高敏且自卑的女孩沟通。
她喜欢许婉,不只是因为她身上作为员工的那部分功能性,她就是天生喜欢这样温柔和善,充满了母性柔软的人——杨春喜曾经就因为吃醋她对许婉的赞不绝口而酸溜溜地说过,她很有可能是恋母。
“不是我接受你能留下来,是我很开心你能留下来。你不用谢我,因为我并没有给你一个多么伟大的工作机会,你去任何公司都能拿到现在的待遇,你能留下来,靠得不是谁的情面,而是你自己的本事。”
这样肉麻的鼓励,她说出来的时候也丝毫不觉得难为情。
事实上,要不是顾念着分寸,俞荷甚至还想劝她和邝永明分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