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找人。”
酒吧里流淌着慵懒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旋律划过空气,漫过一张张低谈的餐桌,那道声音来得突兀,低沉得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却熟悉得让她浑身一颤。
俞荷猛然转头,杯壁上的水珠差点晃出来,薄寻就站在离吧台不远的地方,深色风衣搭配黑色衬衫,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她迅速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见鬼似的三两步走到他身前,又不相信地摸了一下他的手臂——
天呐,这是什么奇迹?
“你怎么来了?”她完全掩饰不了脸上的笑意。
薄寻眉目温和,在见到她笑眼的那一秒,刚刚因为看见她和一个陌生男人头抵着头的那点儿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不是跟你说了,我出差。”
“那你也没说是来北城出差啊!”俞荷瞪大眼睛,“而且就算你来了,又是怎么找到这的?”
薄寻淡淡垂眸,“因为有人说酒精可以还魂,所以我来看看怎么还的。”
这点到即止的一句话瞬间让俞荷羞赧,心底的喜悦像是碳酸饮料的气泡一样绵密地冒出来——
她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
如果是她按部就班地结束出差,回到江城,在臻湖天境的家里看见薄寻,她都绝对不会生出眼下的强烈悸动。
此时此刻,她刚结束了为期四天的高强度工作,无事一身轻地在陌生城市游荡,彻底放空的思绪,不期而至的男人,这一切都给这个本就美妙的晚上再增添浓墨重彩。
一个毫无任何感情经历的男人,竟然那么会搞浪漫?
她对男人的理解得到了刷新。
“既然你来都来了,”她仰着下巴看着薄寻,“那我必须要请你喝两杯了。”
等两个人转过头,金融男已经识趣地不告而别了。
俞荷重新坐上自己那把高脚凳,叫来了酒保,“麻烦拿一份酒单给我朋友。”
她就是故意存了坏心,想看看薄寻能不能读出那些宛如天文数字的字符,哪知对方根本不接招,长腿一迈就在凳子上坐下,随后淡声开口:“不用,给我来一份她面前这杯就行。”
酒保应了声去忙了。
俞荷鼓着嘴看他,“你干嘛,学人精啊。”
“不是要学你怎么还魂,当然跟你喝一样的。”
昏暗灯光下,薄寻眼底促狭一闪而过,完全不值得留意,值得留意的是他这个人,果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俞荷在看完黑皮男大后见到衣冠楚楚的金融男会觉得赏心悦目,可薄寻出现在这里,没有发胶黏着的头发清爽干净,风衣和衬衫的搭配也简单随性,没有任何精心雕琢的匠气,完全又是另一种降维打击。
她觉得自己有些花痴了,连忙移开视线,想起吧台上那一道恼人的数学题,当即推到他面前。
“会解吗?”
薄寻目光低垂,只轻扫一眼,就毫不羞臊地下了结论:“应该不会。”
俞荷眼睛一弯,“原来你也有不会的东西,刚刚那个男的人家就会解呢。”
薄寻看着她,眼神沉默几秒,“所以你的理想型还有一点,必须要会解高数题吗?”
两人四目相对,俞荷在心底缓缓提了一口气。
一个风度翩翩的英俊男人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你,目光沉静还带着一丝无法隐藏的热恋,她终究也只是一个会为皮囊所惑的俗人,心中不免升起了几分微妙的得意。
“所以,你早就猜出来是我了?”她问。
酒保过来送酒,一杯蓝绿色分层的鸡尾酒被推到眼前,薄寻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拿起吸管,将杯口上那片装饰用的柠檬片按下去,才不疾不徐地答:“你觉得我会跟陌生人聊理想型吗?”
俞荷摇摇头,许是氛围实在太好,真心话就脱口而出。
“但你能跟我聊,也很奇怪了。”
她说完就意识到了这句话的不恰到之处,两人正处在一个心照不宣互不戳破的天平上,她这句话一说出口,好像就有些咄咄逼人的感觉,好像是要逼着对方承认了,承认自己对他来说很特别......
可俞荷目前来说还并没有这个想法呢。
她很清楚自己对薄寻只是一时色心,没办法,虽然这个男人是她的甲方,是她的财神爷,可相处的机会越多,她越发现薄寻其实和她的理想型完全严丝合缝。
长得帅,身材好,衣品好,又有钱,虽然有些无伤大雅的小怪癖,比如洁癖,但这也从另一个方面完美嵌合了她的要求,她就喜欢爱做家务爱干净的!
老天爷平白赐给她一个便宜老公,又让她意识到自己的理想型在这个世界上真实存在,已经是莫大的奇遇,她目前的胆量只够支撑自己在欲望层面有些小小的冲动,还不足以滋养她好高骛远到能跟这个男人真正地走向假戏真做。
而且她尚且不清楚,薄寻对她这突然而至的一些青眼,出发点是否和她一致......毕竟她长得也还不错啊,如果只是吸引一个男人想在非精神层面跟她发生些什么,也很合理呢。
俞荷还不想戳破这层微妙的和谐,连忙找补:“我的意思是你很忙嘛,还有时间跟我闲聊,就还挺意外的。”
她说完也没抬头看他,眼睫一垂便扶起了吸管,舔了下唇。
薄寻看着她不着痕迹的小动作,顿了顿,原本准备好的安全说辞突然又咽了回去。
在大部分情况下,他做人的原则都是谨慎持重,在事情还没有明显的发展迹象时,薄寻习惯了做一切事都留有余地,就像他在公司里,即便再如何厌恶董事会里那群见风使舵的小人,见面依然都会客客气气地称呼上一声叔伯。
他的心像一湖沉静的水,习惯了将暗潮藏在最深处,但是今天,许是酒吧里回荡的音乐实在悦耳,抑或是俞荷不安舔唇的动作实在可爱......总之,他突然觉得就这么沸腾一次,好像也挺好。
“不用意外。”他覆上鸡尾酒沁着水珠的杯壁,“你对我来说,确实特别。”
这是始料未及的一句真心话。
俞荷依旧嘬着吸管,没有说话,只是频繁眨动的睫毛暴露了她此刻的心境。
为什么突然打直球?
他们俩好像还没进展到那一步吧?
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句话,好在薄寻也没有在剖白心迹之后继续不依不饶。
他问起了俞荷出差这几天的工作内容,虽然有些煞风景,但在这个已经足够浪漫的夜晚显得恰到好处。
按这样的气氛发展下去,他们的确需要聊一些煞风景的东西来及时喊停了。
一杯鸡尾酒喝完,工作几乎也聊得差不多,薄寻起身买单,俞荷并没有跟他抢,之前两人碰面大多是在臻湖天境,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环境,她突然想心安理得享受一下男人的绅士风度。
买完单,两人走出酒吧。
夜风裹着北城初夏的凉爽扑在脸上,吹散了几分酒意。
俞荷目光扫过路边,一眼就注意到一辆黑色宾利静静停在在那里。
她的视线落在从副驾驶走出来的男人身上,转头看向身边人,“你走到哪都有车跟着?”
薄寻声线低沉,毫无炫耀之意,“之前在北城投资了几家公司,车是公司配的。”
俞荷“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孟助理已经快步绕过来,恭敬地拉开车门,“太太,请上车。”
“孟助理,晚上好呀。”俞荷率先打了招呼,眉眼弯了弯。
“晚上好。”
俞荷和薄寻一左一右坐上了车辆后排。
车门关上的刹那,酒吧街上喧嚣的音乐和人声被彻底隔绝在外,车厢里静得能听见所有人的呼吸声。
俞荷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份反差,方才在酒吧的吧台上,昏黄摇曳的灯光和慵懒的爵士乐都是催化剂,她和薄寻挨着坐在一起,聊起天来无所顾忌,连空气里都飘着难以言说的暧昧因子。
可现在,脱离了那得天独厚的环境,封闭的车厢内安静又沉默,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明天回去?”薄寻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打破了沉默。
俞荷回过神,点点头,“嗯,对,明天上午的车票。”
顿了顿,她又礼尚往来,“你呢?什么时候回?”
“后天。”
“哦。”俞荷应了一声,便又没了话。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很快就停在了伊曼酒店的门口。
俞荷松了口气,连忙推开车门,“那我先上去了。”
再这样发展下去,她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因此只想飞速逃离。
可她刚抬脚下车,身后就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俞荷脚步一顿,转身看,薄寻竟然也从车子另一侧推门下车了。
“你也住这里?”她压抑着语调问。
不是吧。
要不要那么步步紧逼?
薄寻看了她一眼,语气理所当然,“我为什么不能住这里?”
四目相对,俞荷的心猛地一跳。
她慌忙移开了视线。
两人不疾不徐往电梯走,俞荷又问:“那你住几楼?”
“四楼。”
“......”
俞荷得到教训,已经不会傻到开口问他“你为什么不住顶层的总统套房”了。
这种高岭之花型的男人对女人有了好感之后都那么主动的吗?
那还叫高岭之花吗?
应该叫闷骚男吧。
两人并肩走进电梯,抵达四楼后,俞荷率先迈开步子走过去。
她不知道某薄姓闷骚男子住在哪个房间,可也没有勇气再开口问,她尽力保持心绪平静,目不斜视地往自己房间走,可与此同时,身后的脚步始终不远不近。
俞荷忍不住在心底呐喊了——
这到底是什么人间酷刑?
要用这种极端的手段考验她坐怀不乱的决心,怎么,如果她经受住考验,老天爷会给她什么奖励吗?
不会吧?
没有吧?
俞荷心中天人交战,思绪乱到一个实在无法忍受的交界点,她猛地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