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俞荷朝她腼腆地笑了一下。
她记得周茴。
虽然只在高二那年见过一面,但俞荷对她印象很深,周家有两位女性长辈,吴芳意向来不拿正眼看她,可周茴不同,两人仅有的一次见面虽然是多年前,可俞荷记忆犹新,当时周茴在家住了十天,拉着她逛了五次街,赶上圣诞节,她还送了俞荷衣服和围巾。
俞荷当时曾真真切切地喜欢过她,甚至在她走后,还暗暗期待了一段时间,什么时候她还能再回来住几天——周望山对她很好,但是未成年的女孩偶尔会需要母亲般的关爱。
可周茴一直都没回来,俞荷向周其乐打听过,他说这个姑姑从来都是不沾家的,后来俞荷便也不想了。
她慢慢接受生命中的一切欢喜都有可能只是暂时停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观念塑造了她一部分的性格,当然了,这也不是消极厌世,如果人能过早认清分别才是人生永恒的课题,那拥有的时候就不会患得患失,只需要尽全力感受幸福。
她现在就挺幸福的。
几步路的距离,薄寻直接从沙发上起身过来接她。
只是他刚要伸手,就被周茴一把拍开,“你走开,我跟她坐一起。”
薄寻微不可查地拧了下眉,再看一眼俞荷,她抿着唇角朝周茴笑,已经开启了寒暄模式。
“姑姑从哪里回来的?”
“澳洲。”周茴也不认生,自来熟地拉着人在她身旁坐下,“我在那边开了家酒庄,这几天回来找供应商。”
“怎么回国内找供应商?”
“那边三天两头闹罢工,有棵树挡了路都得罢一下工。”
薄寻还站在餐桌旁,瞧着俞荷已经泰然自若地坐下,他才跟着坐下来。
周茴回来得突然,落地了才给他打电话,薄寻也是措手不及,让孟涛去机场接人,人刚接回来,她往总裁办公室一坐,三言两语就安排好了接下来的行程,她说要住到臻湖天境,薄寻当时就面不改色回了句“不可能”。
周茴的性格,从不拿自己当长辈,她认定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周望山曾经评价过她,永远把自己当年轻人,就可以永远不负责任。
薄寻在沙发上坐下,抬手唤来服务生示意可以上菜,余光不经意留意着对面,果不其然,两句话聊完,周茴就开始直奔主题。
“对了。”她亲切地拉着俞荷的手,“我这几天能不能去你们那儿住?酒店住着太闷了,我不想住。”
俞荷愣了一下,“可以是可以,不过姑姑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回家里陪爷爷吗?”
“他也不乐意让我陪,等我忙完供应商的事再回去住两天就好了。”周茴撩了下头发,补充道:“那地方我也不乐意去,吃个饭都跟上坟似的,”
“......”
俞荷无言以对,这话她就不敢说,而且如果没记错的话,吴芳意似乎也很不喜欢自己这位做事随意,风风火火的小姑子。
她不喜欢的人可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
“正好我住进去,有时间我们还可以一起逛街。”周茴又兴致勃勃地说了句。
俞荷下意识看向薄寻。
他还坐在原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望向她的眼神没什么表情,可俞荷莫名觉得他不太情愿。
你不情愿又能怎样?
指望我开口拒绝吗?
俞荷敛起思绪,转过头朝周茴笑,“好呀,完全没问题,正好我们那里还有一个套间空着。”
周茴立刻笑了,托着腮看她,“行,那吃完饭就一起过去。”
她又转向餐桌对面,“记得让你助理去酒店帮我把行李送过去。”
薄寻已经展开餐巾,完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
周茴搬进臻湖天境,其实并没有给俞荷带来多大的影响,如果非说有一点儿,那就是不能在家里拉着男人随时随地踮脚就亲了。
但俞荷并不觉得这又有什么不好,适时地克制一下,快乐的阈值就会变低。
当接吻变成了偷偷摸摸才能干的事,唇舌交缠的时候,愉悦感也会直线上升。
抱着这种平和的心态,俞荷在家里和薄寻度过了两个相敬如宾的夜晚,直到第三天,周茴没有在家吃晚饭。
俞荷那天回来得也晚,她给薄寻发过消息,说晚上在公司吃统一的盒饭,薄寻的晚饭是一个人在家吃的,俞荷回去的时候,他刚好从厨房出来。
安静的客厅,昏暗的灯光,两人四目相对。
俞荷将包丢到鞋柜上,三步并作两步上前。
薄寻还穿着银蓝色的衬衫,被誉为世界上最冷的颜色,却在俞荷的手心里逐渐皱成一团。
两人靠在岛台边接吻,呼吸逐渐心惊肉跳,情绪浓烈到无法消解的时候,俞荷伸出手,从他衬衫下摆中滑进去,开始贴着皮肤游走。
在理智即将失守的前一秒,薄寻钳住了她的手腕。
两人睁开眼睛,再次四目相对时,彼此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欲求不满的遗憾。
“现在,不合适。”
俞荷歪了下脑袋,笑眯眯地看他,“你姑姑有说什么时候回老宅吗?”
薄寻眼睫轻垂,睨她一眼,“后悔了,前几天答应她的时候不是还'完全没问题'吗?”
“谁让你勾引我。”
她经常这样不讲理的,薄寻耐着性子,好笑地看她,“我勾引你?”
他还没说她进门之后就扑过来投怀送抱是勾引呢。
俞荷伸出食指,一下又一下地戳着他胸口,“你穿成这样,就是在勾引我。”
薄寻不说话了,他还没有不解风情到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
“你穿蓝色也挺好看的。”
怀里的人又开始研究起他的衣着,“不过我一直想问你,你的衣服都是自己买的吗?”
“不然呢?”薄寻挑眉看她,“谁会给我买?”
“什么意思?装可怜?”
俞荷抬了抬下巴,扒拉着他的衣领翻开,“都是牌子货,你还可怜上了?”
她说话时撅着嘴巴,语气又娇俏又可爱,薄寻低头看着,唇角不自觉就弯了起来。
男人矜贵冷淡时高不可攀,温和可亲时俊朗丰逸,俞荷看着他的脸,越看越喜欢,喜欢到直接化身温柔小意的贤惠人妻——
“明天姑姑让我陪她去逛街......”她食指抵着他胸口缓慢打圈,“到时候我给你买衣服。”
薄寻抿唇,一副听之任之的样子,“好。”
“不过我要刷你的卡哦。”
“想怎么刷就怎么刷。”
从前的薄寻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为了爱情一掷千金的故事,他没看过也听过不少,但那时的他总觉得,这样的情话听着极为肉麻,他不是那种可以在黏糊的关系里游刃有余的人,他喜欢清爽的,可视化的掌控感,可如今,事到如今。
从北城那个突然降临的吻开始,他就无法回头地走上了一条背离本性的路。
俞荷从来就是一个他无法掌控的人,可他还是爱上了她不为人知的叛逆和骄矜。
-
第二天是周六,俞荷和周茴相约去逛街,薄寻去了公司。
午后,正圆集团顶层办公室的百叶窗拉到一半,将窗外阳光切得明暗清晰。
薄寻指尖夹着支钢笔,目光落在面前的招标预审文件上,眉头微蹙。
“薄总。”
孟涛轻敲了两下门,进来时脸色带着点凝重,“范董那边昨晚开了个小会,听说要联合几位董事,在下周一的项目评审会上提议,暂停海上发电厂项目的后续进展。”
薄寻缓缓抬眼,不疾不徐靠向椅背,“理由。”
“说是收到消息,有家竞标公司掌握了更成熟的储能技术,担心我们前期收购的技术壁垒不够稳固......”
孟涛说着,自己也忍不住了,“其实就是怕自己手上的股权被稀释,想方设法地挑毛病,招标流程刚启动就来这套。”
薄寻没有像他一般情绪化,目光没有落点地在空中悬了几秒。
“他说得那家公司是恒洲天竞?”
孟涛愣了下,“您怎么知道?”
“不用担心。”薄寻起身走向窗边,“你去把我们最新的技术评估报告和专利持有证明都备齐。”
“好。”
孟涛转身离开,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合上后,口袋里手机就响了起来。
周望山打电话向来开门见山:“老范又拉着那几个人开小会了?”
他人虽然已不在集团,但眼线看起来还留了不少。
薄寻走到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按了按眉心,简单说明情况:“找了家竞标公司来当幌子,想恐吓我知难而退。”
“什么公司?”
“小公司。”薄寻顿了一下,没有明说,“他们的核心技术还在专利公示期,是否存在侵权风险,都是不一定的事情。”
周望山嗤笑了一声,“他也是黔驴技穷了。”
“评审会结束后会继续走流程,问题应该不大。”
周望山向来放心他做事,沉默了几秒,话锋一转,“你姑姑回江城了?”
薄寻“嗯”了声,“回来找供应商。”
“好。”老爷子又问,“你跟俞荷,最近怎么样?”
薄寻握着手机的手指顿了顿,窗外的阳光刚好落在他脸上,他闭了闭眼皮,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温度。
“挺好的。”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下,空白了片刻才回:“那就好。”
话音落下,手机“叮”地一声,进了条消费提示短信。
与此同时,俞荷那个微信小号的头像也冒了出来,一口气给他发了七八张图片,有衬衫,有领带,甚至......
薄寻点开最后一张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