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何尝不是另一种造化弄人呢。
......
与此同时,正圆集团的总裁办。
百叶窗紧闭,只留几缕天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原本就焦灼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大半,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薄寻眉头轻蹙,落在面前的办公桌上,黑色乌金木桌面上摆放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竞标公司资料,厚厚一沓,由孟涛刚刚送过来,纸张边缘已经被捏的起皱。
办公桌前站着四五个人,投资部总监脸色最为紧张。
“薄总,刚收到招标办的二审公示,这家叫远航能源的公司势头很猛。”
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注册地在珠海,之前从没在新能源领域露过面,但母公司是做海上工程的,手握两个深水港的建设资质,而且他们刚和央企背景的电力研究院达成合作,储能技术方案比我们现行的要高两个点。”
薄寻翻了翻他递过来的资料,果不其然,在控股公司下方名单看到了恒洲天竞的名字,毫无疑问了,那家不起眼的小公司只是他们丢出来的烟雾弹。
范宜昌倒是有些手腕了,知道内部会议已经无法阻止他竞标海上风电场的动作,干脆吃里扒外,直接和竞标公司勾结了。
薄寻按了按眉心,语气不耐,“查过团队了吗?”
“查了。”风控部的人回答,只是态度不容乐观,“核心成员全是从国际顶尖风电企业挖来的,项目经验至少十五年。对比下来,我们虽然收购了几家技术公司,但在电力系统整合能力上......”
剩下的话他没说,可薄寻也听了出来,和这家来势汹汹的远航能源相比,正圆在电力系统整合上确实落后一截。
可这原本不是一个致命的问题,薄寻已经为此布局两年,在这家远航能源出现之前,正圆集团无论从资金投入还是技术支持上,都远超其他的竞争对手。
建筑施工和城市运营的整合能力是集团的长板,但海上风电项目,最终要落地到电力输送和并网运营,这部分必须有强电建背景的公司支撑——薄寻原本已经和启华电建达成协议,待到集团拿下项目,对方会以技术入股的形式合作进来。
这一切规划和设想都因为这家横空出世的能源公司变得岌岌可危。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薄寻单手支着下巴,没有再说话。
形势刻不容缓,所有人都明白,现如今想要再争取项目,集团必须要找一家电建公司提前绑定。
鸦雀无声中,孟涛察言观色,开始报告行程:“薄总,启华电建的谭总刚刚打来电话,邀请您晚上一起吃顿饭。”
“说我没时间。”
沉声说罢,薄寻提起了另一个人,“打电话给谭照影,问她能不能见一面。”
孟涛已经提前联系过了,闷声回答:“小谭总在西北出差考察光伏电站项目,计划下周三才回来。”
下周三是肯定来不及的。
薄寻起身,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她在哪个城市?”
“应该是兰州。”
“订最快的机票,我现在过去。”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应声出去安排。
办公室里只剩下薄寻一人,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眉头依旧没松开。
手机在这时振动起来,不算意外,屏幕上跳动着俞荷的名字。
薄寻顿了顿,拉开窗帘任由阳光落进来,才不慌不忙按下接听键。
电话另一端,俞荷送完周茴之后就来了工地。
新基酒店正式施工以后,明明安排了驻场设计师,可她还是没事儿总要过来看几眼,给薄寻打电话的时候,她刚和郑叔打过招呼,宋牧原介绍过来的学生家长已经开始工作,连住宿问题郑叔都一并解决了。
俞荷坐在临时办公室里喝茶,语气轻松地问薄寻:“晚上几点下班啊?男朋友。”
他应该还不知道周茴已经搬走的事。
薄寻嗓音很轻,看样子心情也还不错,“怎么,女朋友有什么安排?”
“没安排就不能问问啦。”俞荷抬起手,迎着窗外的阳光看了眼无名指上的小方钻,“一起吃饭嘛。”
薄寻那边顿了两秒,“你和周茴吃吧,我今天要出趟差,回来再陪你们。”
俞荷连忙把手缩了回来,有些失望,“这么突然啊......是不是公司遇到什么麻烦了?”
“没什么麻烦。”薄寻语气平淡,“只是照例巡查工厂,两三天就能回来。”
“好吧,那你要回来收拾行李吗?”
“孟涛已经去陶瓦庄园收拾了。”
“真羡慕你呀。”俞荷百无聊赖地应了声,“你给孟涛开多少钱啊?特助也包括生活助理吗?他是不是拿年薪的?”
薄寻轻笑一声,“问这么多,你想抢他饭碗?”
“那你看我可以吗?”
“先学会把自己的衣服收拾好,或许以后你也可以。”
见他又提起这些,俞荷嗤了声,“我那是乱中有序。”
薄寻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什么序?”
“干净衣服,次净衣服,脏衣服,分别要放在衣柜,沙发和脏衣篓,我有规划的。”俞荷故意板着声音,“请你别指手画脚。”
薄寻闷闷地笑了声,“行,我多嘴。”
两人乱七八糟地聊了一通,俞荷附在耳旁的手机振了一下,她拿下来看,蒋安娜发来消息,约她晚上一起吃饭。
俞荷回了个“好”,然后举起手机,“那我不跟你说了哦,你落地之后再跟我说一声。”
薄寻嗓音低沉,却没有半点不耐心,“好。”
“还有!”
“嗯?”
“千万千万——”俞荷歪着脑袋,刻意拉长语气,“记得想我。”
薄寻单手插兜,看着窗外的斜阳,唇角轻勾,“日思夜想够不够?”
电话那端传来满意的笑声,“够了够了。”
-
从工地离开的时候,俞荷收到了薄寻发来准备登机的信息。
她回了句“落地平安”,然后就开车前往蒋安娜约定的餐厅。
周茴住在臻湖天境的这段时间,俞荷所有工作外的社交都是和她一起,有些时间没见到蒋安娜,但只是从朋友圈状态里,俞荷也能看出她心情不怎么好。
两人又去了第一次在商场偶遇时去吃的那家湘菜馆,蒋安娜又要了一杯柠檬水,捏着吸管在那搅个没完。
俞荷问她怎么了,她抬头看一眼,棕褐色的卷翘睫毛扇了两下,满脸烦躁地叹了口气。
“我爸的公司经营状况不太好,想把我卖了。”
俞荷眼都瞪直了,“卖了?”
“他整天上赶着巴结的一个老头是乐聚商超的创始人,他小儿子喜欢我,我爸这段时间一直在组局把我跟那人凑一起。”
乐聚商超俞荷知道,一家还蛮大型的零售连锁集团,蒋安娜家里的情况她也听周其乐提到过,蒋安娜父亲是做实业的,一家老牌家电连锁企业的老板,俞荷做装修,自然知道如今的家电零售行业形势严峻,从逻辑上来说,他爸想巴结乐聚的创始人还算合常理。
不合常理的是他竟然要把女儿当成献礼送上去,没记错的话,蒋安娜的爸爸还挺宠她的,俞荷还记得高二那年的运动会,她报了几个项目,当时她爸还拿着相机来学校给她拍了很多照片。
俞荷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那是以前啊,以前他风光得很,疼我只是出点时间出点钱的事。”蒋安娜叹了口气,“现在家里公司不行了,他自己在外面都要夹着尾巴做人,当然没工夫把我当回事儿了。”
俞荷沉默了几秒,还是不理解这件事为什么会给她带来那么大的困扰,以蒋安娜的性格来说,上次她处理许婉的家事都那么快刀斩乱麻,有这样的心智,应该不至于还会被家长的决定左右。
“那你考虑搬出来住吗?”她给出建议,“反正你现在经济也独立了,而且有房子,也不是无处可去。”
蒋安娜看她一眼,“那我这几年不是白忍家里那几个人了?”
俞荷想起周其乐跟她说过的事情,“你说你后妈还有你那个弟弟啊?”
“当初要不是我外公帮衬,我爸这公司也干不起来,他们离婚就离婚了,可凭什么前人栽树,桃都被后人摘走了呢。”
“那你想干嘛?”
蒋安娜无所谓地说着,“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呢,公司虽然不行了,起码还有好几个工厂呢,我想搞点股份来再走。”
“你打算怎么搞?”
“乐聚算什么?”蒋安娜抬头看她一眼,意有所指道,“跟正圆集团完全比不了啊。”
俞荷愣了下,“你跟你爸说过和周其乐的事情了?”
“我说他哭着喊着要跟我结婚呢,让我爸分我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他也不知道周其乐是个兜里掏不出什么闲钱的傻白甜,我跟他说等我和正圆集团二少爷结了婚,人家总不至于看到老丈人家破产。”
俞荷简直想竖大拇指了,别的她不知道,不过周其乐肯定特别愿意。
蒋安娜沉默几秒,又叹了口气,“就是因为他愿意还当真了,我才更烦。”
她不想那么早结婚,可也不想分手,事情又逼到眼前,好像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一顿饭吃到最后,两个人也没商量出什么有用的策略,反而提起一个人,让事情看起来更麻烦了一点。
“还有他那个妈......”
蒋安娜一脸不想说的样子,可还是断断续续说出来了,她曾经见过吴芳意三次,前两次分别在高中和大学,只是偶然碰到,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当时吴芳意看着还没什么,顶多是严肃话少一点,第三次是在去年年底,蒋安娜又撞见她,那一次周其乐正陪她在店里做头发。
蒋安娜简单描述了那次的情景,和俞荷料想中也大差不差。
吴芳意对周其乐寄予厚望,这是周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以蒋安娜的性格和家境来说,她瞧不上这个儿媳妇,实在也是很符合她的人设。
蒋安娜一脸苦恼,俞荷想安慰却不知从何开口。
没办法,吴芳意就是很难相处的一个人,她也给不出任何建议。
俞荷只能充当情绪垃圾桶,听蒋安娜倾诉完所有烦恼,两个人才各自开车,结束了这场碰面。
......
回到臻湖天境,家里一下子空荡了许多。
明明刚住进来的时候,通常情况下也只有俞荷一个人,可如今见识过热闹温馨的场景,再回到独自一人的状态,居然有种由奢入俭难的空落感。
俞荷也没心情看电视,回到房间洗了澡,就直接爬上床开始玩手机。
薄寻已经落地,回家路上就给她发来了消息,俞荷洗澡前问他有没有吃晚饭,半小时过去,还没有收到回复。
她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于是干脆直接拨过去一通视频电话。
视频在八秒过后被接通,画面轻微摇晃过后,薄寻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