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喜欢薄荷,所以没有咬碎那颗薄荷爆珠。
“我在想,我真是个很没用的人。”
她没有和迟肖说谎,而是坦诚相待了,后来奚粤想想,她之所以会坦诚,大概也是因为默认,他们以后不会再见了。
和不会再有交集的陌生人,好像没有隐藏的必要。
“简单来说就是,我的生活出了一些问题,我很想远离那些棘手的问题,所以才开始了这场旅行,或者说是,逃避,出走。”奚粤缓缓吐出的烟雾,在眼前散开,“但是我后来发现,出走并不能给我带来任何实质上的帮助和改变。”
又一声打火机响。
迟肖问:“具体是什么问题,能说么?”
奚粤摇摇头:“不是我不想说,而是,都是一些很小很小的事,每一件单拎出来都不值一提,可它们加在一起又会让我崩溃。”
“你说你觉得自己荒唐。”
“是呀,荒唐,”奚粤说,“我现在后悔了,我觉得逃避毫无意义,是错的,这甚至不该是一个成年人该有的举动。”
半亩秋夜,烟尘作伴。
凉月盈盈,各有欢和忧。
奚粤说完便沉默了。
而迟肖看着奚粤拿烟的那只手,许久,悠悠说:“可能,出走本身不是什么错呢?”
他示意奚粤一起看向屋子里的那群人。
他们正在喝着茶,笑着,闹着。
“你最近认识的这些人,无一不是出走过的,或者正在出走的。有时候人总要走一走,不是为了真的得到什么,而是为了让心安定下来。”
迟肖伸手,捏掉了奚粤肩膀上一粒小小灰尘。
“的确,问题就摆在那,早处理晚处理,都要等你解决,但可能出走一遭,心境不同了,解决的时候会更从容平和一点?”迟肖扯扯嘴角,笑了,“算了,我也说不好,免得苗誉峰说我跟你一样,喜欢上课。”
这下轮到奚粤嘁一声了。
“虽然我不觉得你现在回去是个好时机,半途而废意味着一无所获,倒不如继续下一站,该去哪去哪,”迟肖说,“但你主意已定,我也没立场拦你。”
“加个微信吧。”他说。
奚粤忽然笑了声,一支烟也已经燃到了底:“哈?我们不是一直有微信吗?”
迟肖翻她一眼,不理睬她的阴阳,把微信亮在她眼前。
奚粤反倒犹豫了。
“那个,如果我说,我现在用的这个微信,不是我真正的微信,现在在你面前的我,和平时的工作生活里的我可能也不太一样......”
“没所谓,”迟肖打断她,“我只认识我眼前的你。我也只认这个你。”
奚粤笑了:“行!那我加你。”
“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迟老板。”她站起了身,掸掸灰尘,朝迟肖伸手,像是新朋友见面那样,“我忘了跟你说,你其实是我最怕打交道的那种人。”
迟肖也站起来,轻呵一声,没有理会她擎在半空的那只手:“哪种?”
“就是总喜欢说玩笑,让人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迟肖故作了然:“哦......那同样的话也送给你吧,你也是我最怕,却也最佩服的那种人。”
“?”
“总是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儿,紧张兮兮,屁大点事儿就慌得要命,但事到临头,你总能冷静处理好一切。”
奚粤歪下脑袋,手还擎着:“你这是夸我吗?”
“当然。”
奚粤不理会迟肖,她觉得,这应该也是一句玩笑话。
“快点啊,迟老板。”她晃晃手,“祝你生意兴隆,我们后会有期。”
“行吧。”迟肖也抬手,“那我祝你过关斩将,一路顺风,小月亮。”
“你叫我什么?”
凉凉月光下,指尖轻碰。
迟肖没有握住那只手,只是轻轻拍了下她的手心儿。
第14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19日08:55发布于云南
早上好啊。
此时此刻我正在腾冲客运站的候车室,用手机发出这篇游记。
我的电脑没电了......
我发现出门旅行真的会让很多藏匿着的东西暴露出来,已经表露的东西则更加严峻,比如我的丢三落四,不认路,以及,出门总忘记给电子产品充电。
每个城市待一周,每天至少去两处景点,每三天一篇游记,每篇游记两千字起步,这是我原本的计划,现在已经被全面推翻。
我在腾冲停留了十天,今天才离开。
在上一篇游记发出之后,我去了高黎贡山徒步,受了一点皮外伤,所以之后的这些天我只能用极缓慢的速度游览我提前安排好的打卡地。
必须要说的是,在山上,我见到了很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比如,山间绵密到让人睁不开眼睛的雨雾,雨雾之下好像电脑渲染过的异世界一样的雨林,半空中连成网状的树藤和枝条,脚底下层层叠叠完全看不见土壤的灌木和苔藓。
还有各种各样的野果(我不敢吃),中草药(向导不让摘),野生菌(捡了一些但也没吃成,被朋友打包扔掉了),一些小动物,树蛙,以及,emmmm......你们见过蚂蟥吗?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蚂蟥,黑灰色带花纹的软体动物,小小的,细细的,我在山上徒步时,它们会悄悄爬上我的鞋子,耀武扬威地蠕动,向导告诉我,要扎紧裤腿,否则它们还可能蠕动进我的脚腕......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图了,嘿嘿。
我上一次被类似的长条的软软滑滑的动物吓到,还要追溯到初中,我在水产市场看到一箱子黄鳝在蛄蛹,但后来吃了一次红烧鳝鱼之后我就又不怕了哈哈哈哈......
向导给我们讲了些故事,关于大山。
他说祖祖辈辈临山生活的人们,有自己的一套生活智慧,他们能够听到山的呼吸,也离不开山的馈赠,在很多年前,还允许打猎的年代,家家户户会养猎犬。
......
现在见不到打猎的场景了。
并不可惜,我其实对捡野生菌更感兴趣。
向导说,菌子很看气候的,当山上的温度湿度都升高,菌子就会冒头,在群山之间破土而出。常在山里走,熟悉了,就会认得哪些菌子有毒,哪些无毒,哪些菌子微毒但好吃。
但当我们好奇发问,是不是捡了很多年菌子的老人们,他们已经练就了百科全书的技能?
向导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因为大山里的物种,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山立在这里多久了?而人一辈子不过百年,怎么能说这样的大话?
野生菌具有危险性,但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很好吃。
我不知道如何形容程度,但这样说吧——人们在明知有毒的情况下,仍要尝试数种烹饪方法,只为把它们吃进肚子里,并且为了不同的菌子,要研究出最适合它们的配料,昆明的皱皮青椒、峨山的鲜花椒、宾川的紫皮蒜、丘北的干辣椒、宣威的火腿......如此繁复的程序,不厌其烦的尝试,应该足以证明野生菌在云南的地位吧。
除了各种各样的蘑菇,我这些天还喝到了各种各样的咖啡,还有茶。
之前看到过一个说法,中国人上了年纪便会自动解锁的几箱技能,比如,喜欢黄金,想种菜,再就是,会开始喝茶。
云南拥有全世界74.3%的茶组种类,我出于好奇去查阅了相关文献,发现自己的见识还是太少了,很多茶种,别说喝了,听都没听过。
不过没关系,我还会在云南继续旅行,希望有机会尝到更多。
......
翻看了一下我刚来到腾冲时写下的文字,我一连用了许多个“不适应”来表达我对这里的初印象,现在,那些“不适应”仍然存在,但感觉不同了。
主要还是因为在腾冲的这些天,碰到的刷新认知的事物太多了。
腾冲曾是茶马古道重地,是西南丝绸之路的组成部分,赖以特定的地理、经济和当时的社会条件,马帮文化和侨乡文化都在这里形成并延续。
我以这些天的感受,和狭隘的认知认为,这座城市的底色是深沉厚重的,像崇山峻岭之间,马帮的密密马蹄踏过的山路那样,赭石般的浑黄,苍劲的纹理。
如果这种底色还有精神维度,那我觉得,腾冲的精神维度解释起来,应该是向外的探索,是“出发”。
恰好,我在这里还认识了一些人,年轻时带着孙子讨生活如今开着民宿的老人,不想结婚而逃离家庭走南闯北的女孩,事业遭挫只能重头再来的憨厚大哥,比我年纪还小已经开了工作室的文创店老板......我感慨缘分,同时也很惊讶,我在腾冲遇见的他们,是如此契合腾冲这座城市的精神维度。
出走,出发。
我非常喜欢腾冲的落日和清晨,一落一升,是连绵群山之中如油画一样的限定景色——如果我没有出发,应该就看不到吧。
这成了我想要继续这段旅途的原因。
很惭愧地讲,我觉得超过一周以上的长途旅行对我的考验太大了,尤其是在身体不适的情况下,我脚踝上的扭伤还是有点疼......所以过去的这些天,我一直在纠结,甚至一度已经定好了回程的机票。
但直到昨晚,我慢慢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忽然又觉得一切不该结束。
我既然已经出发了,是不是可以走得更远一点?
我好像应该走得再远一点?
我还能不能走得再远一点?
既然这片土地上从古至今来来往往的人们,都能提起胆来走这一遭人间,那我是不是也可以?
我为什么不可以?
昨晚,一个朋友告诉我,出走不是逃避,也不是为了真的得到什么,而是寻求内心的安定。
这句话真的给了我启发。
我想,既然我暂时没有找到那份安定,那是不是说明,我走得还不够多?还不够远?
客观存在的一些问题,并不能靠出走解决,但心底的很多迷惑,或许,下一站就解开了呢?
谁说的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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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果汤重度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