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给她发卷子的时候,她闻到的。
当时Y小姐伸长了脖子把鼻子凑过去,使劲儿闻了两下,X先生看她的眼神很迷惑,像看怪物,匆匆躲开了。
......
Y小姐和前排小胖的矛盾最终爆发在一节美术课上。
Y小姐忘记带橡皮,小胖看到了,用直尺把自己的橡皮一切为二,大的一块扔给了Y小姐。
Y小姐这会儿觉得或许是自己心胸狭隘,小胖只是有点胖,有点脏,但心灵很美,可想不到美术课还没结束,小胖就反悔了。他心疼自己的水果橡皮,举手把Y小姐告了老师。
Y小姐快要急哭了,明明是小胖主动切了橡皮,怎么成了她的错?
美术课老师急着下课,懒得断案,直接判Y小姐赔块新的。
吵吵嚷嚷的课间,X先生回头看了一眼无辜的Y小姐,事不关己般面无表情,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Y小姐先是委屈,后是气恼,再后来,就冷静下来了。
搞笑,她可从来都没受过这么大的冤枉,决不能让坏蛋逍遥。很快,一个报复计划在她脑中成型。
隔天,她故意把刚买的自动铅笔和带香味的细细笔铅炫耀给小胖看,小胖果然上当,借走试用,等小胖把笔铅还回来,Y小姐立刻举手,报告老师,小胖把我的笔铅全都弄断啦!断成一截一截,都没法用啦!
当天,小胖的哭嚎声全走廊都听得见。
解了气的Y小姐痛快极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她还嫌小胖哭得不够响亮呢,吃着零食在他桌前晃来晃去,笑呵呵给他递张纸,还时不时故意弯腰看看小胖哭肿的眼。
爽!
这时X先生从老师办公室回来了。
这是X先生第一次主动和Y小姐说话,他把她喊到教室后面,对她说,你不能这样。
Y小姐把零食袋子扔进垃圾桶,拍拍手:“我怎么样了?”
X先生嘴角下捺,说:“你不能冤枉人,我看见是你把笔铅一根一根掰断的。”
真能多管闲事!
Y小姐昂着下巴,手指戳戳他校服:“你是不是近视啊?不然怎么会只看到我冤枉他,看不到是他冤枉我在先呢?”
“我也看到了,所以我昨天已经把我看到的经过告诉了老师,刚刚老师又找我问话,我也实话实说了。”X先生拨开Y小姐的手说,“他做了不好的事,你不能用同样的方式报复回去,那你和他就没有任何区别。总有别的办法解决。”
Y小姐歪脑袋打量X先生:“你好会讲大道理。”
X先生不说话,回座位了。
当天放学前,老师找了Y小姐和小胖,让小胖先给Y小姐道歉,然后两人握手言和。
X先生当晚回家,发现书包里被扔了一个纸团,展开来,里面的铅笔字歪歪扭扭——你多guan闲事,是想要当班长吗?
-
纸团当然是Y小姐写的。
不是普通的作业本撕下来的纸,是漂亮厚实的信纸,Y小姐的干妈是做翡翠生意的,超级有钱可能谈不上,但对Y小姐绝对是有求必应,Y小姐的衣服,鞋子,书本,文具,全都是班里最高级的,她的座位永远都是干干净净,香喷喷的。
半年后,老师任命Y小姐为班里的卫生委员。
Y小姐也没看错X先生,他果然成了班长。
大概是当官的都有瘾,X先生的班长职务从小学开始,一直扛到初中。
巧的是,Y小姐和X先生到了初中仍然同班,不过X先生长个儿了,很快坐到班里后排去了,Y小姐在课堂上瞌睡起来,却再也看不见Y先生绷直的脖颈和不偏不倚的后脑勺了。
X先生收作业的时候,会屈起手指在她桌边轻敲两下,然后微微俯身:“别睡了。”
他的声音总是清浅温柔,水一样,即便经历过变声,也比班里其他粗喇喇的男生好听。Y小姐对他的声音很熟悉。她朦胧睁眼,眼前光晕一闪,是X先生帮她挡了挡老师的视线,顺便把自己的作业抽出来,推到了她面前:“快点,我最后收你的。”
Y小姐得了便宜还卖乖,打趣X先生,不够正直,不够刚正不阿,以你的风格原则,怎么会允许我抄你作业啊?
X先生垂着眼说:“仅此一次,是怕老师罚你出去跑步,最近太热了,你会生病。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我哪样?”Y小姐眯着眼睛笑,“你还挺关心我的嘛。”
X先生沉默着走开了,不回答她无厘头的问题。
......
Y小姐不爱学习,一点都不爱,所以一直保持着班里倒数的名次,十分稳定。
她喜欢在课堂上睡觉,护颈枕挂在脖子上,脑袋一歪就能眯上十分钟。她的桌洞里摆了很多言情小说和漫画,每个格子和标点符号里满满当当都是柔软的少女幻想,她很会打扮,校服裤腿要收紧,偷偷打个耳洞,把头发剪短再接长,每天都耀眼不寻常,她爱偷懒,体育课总也找不到她人,只有熟悉她的才知道,她一定躲在教学楼底下老师看不到的荫凉处,塞着耳机吹风,把鞋带绑成双层蝴蝶结和小猫耳朵的模样。
男生们跑步从面前经过,有人喊着Y小姐的名字,有人在笑,Y小姐毫不在意,也不抬头,漂亮又活泼的女孩子总是夺目,她早习惯了。等耳机里一首歌播完,她直起腰伸伸胳膊,却看到X先生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他也刚跑完步回来,白色的校服恤仍不染尘,额头上有汗,闪着光,静静看她。
她揪着耳机线回视。
这一眼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最热的夏天,太阳几乎要把大地融化,午后光线透过层层光晕罩在人身,像是一张网,让人无处可逃。
......
X先生和Y小姐一直相识,可他们的关系其实从没有十分热络过。两个人真正熟悉起来,已经是高中了。
X先生的成绩一直很好,万年班长,开学典礼上台发言的常客,正派优秀到夸张。
Y小姐呢,初三一整年被干妈关在家里不允许出去玩,手机没收,小说漫画装箱,请了五六个老师来补课,终于把她顺顺当当送进了高中门槛。
X先生和Y小姐仍然在同一所高中,却不是一个班了。
这并不妨碍Y小姐下课到X先生的班级串门,她仗着和X先生多年同学的情义,有什么事儿都找X先生帮忙,她也知道,X先生不会拒绝。
她习惯吃完午饭去找他,坐在他前面的座位,回过身趴在他桌上,等待他帮她写完一页物理题。
X先生很负责任的,他不仅写答案,还写详细的解题步骤,为的是Y小姐能够看懂。
他劝Y小姐,高中了,不要再玩了,高考考场上,我总不能替你吧?
“不替就不替嘛,这些题你真以为我不会做呀?我只要稍微努力一下,一下下......说不定比你厉害呢。”
X先生无言,拨走她散落在他手背上的发梢。
她总是有理。
Y小姐下巴垫在手背上看他垂眼解题,态度专心,睫毛都不颤一下的。
她深呼吸,冷不防冒出一句:“你真好。”
嗤啦,X先生笔尖落得有点狠,划破了一张纸。把她逗得直笑。
-
学校每学期都会组织些老师同学一起探望贫困家庭,这一学期选中了X先生家。
Y小姐一直都知道X先生家庭困难,因为看到他除校服外只有那么几件衣服几双鞋来回穿,但却是第一次详细了解,原来X先生的家在山里,很落后的小村落,没摘帽的贫困地区,和外婆相依为命,靠老人家种茶叶,偶尔去集市上卖,以此为生,除此之外,家里就只剩几棵核桃树了。
为了方便上学,X先生从小就借住在城里的亲戚家,这些年他早已对亲戚的夹枪带棒和阴阳怪气免疫,他有目标,考上大学,离开这里,就是新的人生。所以他一直以来都非常努力,学习成绩相当漂亮。
Y小姐第一次到X先生的家里,心里酸酸的。她觉得X先生好厉害,她好像第一次真正走进他的世界,在她眼里X先生就是承受苦难的西西弗斯,她相信,他眼前的巨石一定会有被推开的一天。
山里交通不便,天黑了,一行人来不及离开,只能在X先生家里吃晚饭借住。
几个臭屁男生闹腾着要喝酒,自家酿的包谷酒,结果一人一个杯底儿下去,全倒了。
Y小姐没喝酒,她这一整天都盯着X先生看,把X先生看得有些尴尬。
他把校服外套扔到她身上,想帮她挡挡蚊虫,可Y小姐没接,她站了起来,说:“你能带我去看看你家的核桃树吗?”
X先生觉得很奇怪,远处墨黑天幕下是连绵无际的山峦,他也不知道自己家的核桃树在哪里。但他不想拒绝Y小姐,只好举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带她往田野里走。
最终,核桃树是找到了,Y小姐也迈不动腿了。
回程的路,是X先生背着Y小姐走完的。
Y小姐能闻到X先生身上很淡却很纯的酒香,她敛着声音,唯恐细细碎碎的真心话被月亮和小蚊虫听去了,靠近X先生的耳朵,悄悄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任性?偏要来看什么树?”
X先生说:“没有。”
“我决定好好学习了,你要帮我。”
“好,我帮你。”
Y小姐的胳膊用了点力气,挂在X先生身上,一只手帮他拿手电:“你怎么不问问为什么我突然想好好学习呀?”
X先生小声说了句什么,Y小姐没听清,也没在意。
“快高三了,我想和你考去同一个城市,你说好不好?”Y小姐开始打算盘了,但她有点不好意思,所以只能说个最假模假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到时候你就可以继续帮我写作业了!”
X先生不说话,先是点头,而后又轻轻摇头,这么一动作,脸颊就蹭到了她的嘴角。
在X先生动作僵硬的同时,Y小姐已经在偷笑了,还抬手,敲了敲他的额头。
......
回去以后的艺术节演出,Y小姐上台朗诵了一首自己创作的诗,《致核桃树》——
“亲爱的核桃树呀,
你的根须连接黑暗,
你的枝叶延伸苍穹,
你除了能结出核桃,
还能榨油,”
“亲爱的核桃树呀,
你虽然沉默寡言喜欢低头,
但你的未来充满甜美的可能,
我吃掉你的果实,
一定也会变得勇敢又聪明,”
“亲爱的核桃树呀,
今夜月白风清,
你有没有听到,
有人正在轻敲你深藏的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