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肖听她讲话,看着她,视线落在她眼下一圈黑,再次提起:“熬夜了?”
奚粤闭上了嘴。
她觉得迟肖有点明知故问的嫌疑,但又不好发作,特别是当她注意到,迟肖的面色也并不算好,他也有明显的疲惫,眯起眼睛盯着一处发呆,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
昨晚那一番推拉,他们都用了些力气。
“对不起啊。”
迟肖看她:“干嘛突然道歉?”
奚粤摆摆手。她不想解释,有些事情真不用说得太明白,也是给涉事双方彼此都留点余地。
“别这样,”迟肖目光落向别处,态度闲散自然,“你没对不起任何人,我昨天睡不着还在想,有些东西可能是我判断错了,是我冒犯你,要道歉也是我道歉。”
奚粤的心晃了一下,转头看向迟肖侧脸。
她很想说,你没有判断错,也没有感觉错。只是有些事,我们即便有相同的感受,也未必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人不就是这样吗?各有不同,而不断求同的过程,会筛选出合适彼此,陪伴向前的人。
谁都没有错,就是不太适合一起走而已。
......
老板回来了。
按照奚粤的单子,每一样的装好了,足足两个大黑塑料口袋,让奚粤查查。
奚粤其实也不懂,随手捞了一叠干燥的紫苏叶,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迟肖替她检查了下。
“去哪里,我帮你拎过去吧。”
奚粤一直在出神,心里空落落的,没有拒绝。
和罗瑶小玉汇合的路上,路过卖鲜花的摊位。云南鲜花便宜又新鲜是出了名的,奚粤原本还想呢,来到云南后每天都送自己一束花,送个痛快,可前些日子竟没一天想起来。
她花十块钱,给自己买了一束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蝴蝶兰。
很多人来买花是为了回家供佛,他们多数买的都是莲花,百合或栀子,干净明朗的颜色。
“我请你喝东西吧。”
奚粤不好意思拿迟肖当苦力,看到旁边有卖泡鲁达的小摊子,就想请客。
泡鲁达是缅甸的甜品,是椰奶加炼乳,再加上西米、椰丝和面包干,一般还会在上面撒上五颜六色的糖针,看着漂亮。
集市上的小摊就没那么讲究了,是用透明塑料袋系好了,一袋一袋的,用吸管扎进去,像喝奶茶一样。
迟肖拒绝,他不太爱喝,太甜了。
奚粤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主要是她想不到还能怎么谢谢他了。
“我说你至不至于?”迟肖看透奚粤的小心思,所以骂她,“你也就这点出息,又不是帮你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你非要算得这么清楚么?”
怕她没理解对,他再次解释:“我不是说你我之间,我是说朋友之间。那个词儿叫什么来着......哦,配得感,你配得感高点行不行?从我认识你那天你就这个样,战战兢兢的,客气得都假了,互相帮帮忙什么的不是很正常么?你很好,你值得别人对你好......”
“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吗?”奚粤脱口而出。
“啊?”
奚粤定了定神,手里拎着那两袋泡鲁达,直直看着迟肖的眼睛,她从迟肖的话中捕捉到她认为最关键的部分:“我们以后还会是朋友吗?像你说的,互相帮忙,常联系的朋友,我希望等我回去以后我会记得,我在云南认识了这样一群人,他们都是好人......”
迟肖简直要被气笑了,好人卡重出江湖,又来了。
“是啊,我是好人,也是你的朋友,”他把两个袋子腾到一只手上,然后空闲的那只手抬起,本想按下奚粤的额头,但手掌悬停于她脑瓜上,没有落下去。
就那么隔空拍了拍。
“你的朋友,好人迟肖告诉你,别有任何心理负担,放轻松。”
放轻松。
放轻松奚粤。
奚粤在心里默念。
她把其中一个泡鲁达扎上吸管,递给迟肖,另一个留给自己。
冰凉甜腻的口感充斥口腔,也压制住一些复杂心情。
并非消解,是兜头全部压下去。
奚粤也不知道它们下一次起浮是会在什么时候。
“你的其他朋友们呢?”迟肖问。
奚粤指了指前面。
前面几排室内的档口,都是卖服装的。
确切地说,是卖布料的,这里的习惯是选好布料去做衣服。
傣族服饰的布料,多彩显眼,有各种各样靓丽明媚的绣花和纹样,许多纹样是有含义的,比如双鸟,龙图腾,貔貅,还有各种植物花卉和建筑。
小玉和罗瑶早已经到了,正在挑。
罗瑶一眼看到了跟在奚粤后面帮忙拎包的迟肖,以眼神询问奚粤,什么情况,怎么追到这里来了?
奚粤朝她笑笑,摇头不说话。
这时档口里洋溢出一阵哄笑,是小玉的阿姨讲了个什么笑话,周围阿姨阿婆都笑起来,齐齐看向小玉,小玉害羞不敢抬头,干脆一个闪身躲到了奚粤身后,埋着头。
一个阿姨把小玉拽了回去。
新娘今天不仅要试衣服,还要试妆,傣族新娘子结婚还有符合习俗的发型,今天也一并试了。
至于奚粤和罗瑶,则在挑适合当伴娘的布料,小玉的意思是,她来按照傣装样式给伴娘团订做裙子,但布料由大家自己挑,特别是奚粤这样远道而来的朋友,有这样一条裙子,也可留作纪念。
罗瑶选了一体桃粉色的宝相图案的布料,奚粤选的是清清淡淡的天青色,流水纹,阳光之下,随着步伐会显现出安静而灵动的光泽。
店里的老板兼裁缝是个老爷爷,大伙叫他刀爷爷。
刀爷爷在市场很出名,一是因为手艺好,二是因为话多健谈,甚至在外人看来有点疯疯癫癫的,一言不合就唱歌跳舞,给人量着尺寸呢,就会一嗓子忽然亮出来,把客人吓一跳。
这样快乐轻松的性格,算是把云南人的乐观精神贯彻到底。
罗瑶悄悄和奚粤说,其实这店以前是夫妻俩开,后来刀爷爷老伴儿去世了,就变成一个人。按理说婚事前前后后都该讲究些,就比如找裁缝做衣服,应该找儿女双全家庭美满的人,图个吉利,但很多人不信这个,大家更愿意来刀爷爷这里,行至人生终点是无可避免的事,在彼此相伴的时候珍视彼此,幸福快乐,一生一世一双人,本身就是一种美好的愿望了。
这样想来,刀爷爷是个有福气的老头子。
迟肖站在门口等,帮忙看东西。
奚粤有点口渴,她走过去,从迟肖手里拿过泡鲁达,喝了一口,都咽下去了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她的。
她的刚刚就已经喝完扔了,这是迟肖的。
顿时身上冒汗。
好在迟肖一直在看手机,好像未曾在意。
......
傣装裙子并不算复杂,刀爷爷手快,三两下就能上身。
奚粤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穿裙子是什么时候了。
不是不喜欢,而是平时通勤实在没时间打理。
傣族的筒裙,款式简单,直上直下,不怕褶皱,不怕提起或放下,大面积留白主要突出面料的美观。
奚粤换上一件小圆襟侧盘扣上衣来搭配,削肩袖露出小巧肩膀和两节匀称手臂,脚下穿一双编织凉拖,每迈一步,裙摆上的水纹就会跟着一荡,天青水碧,好像清澈晨光照在水面上,映出一片粼粼波光。
罗瑶哇了一声,吸引了周围所有人视线。
奚粤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也不好意思起来,有点手足无措。幸好罗瑶也换上陪她,随后便是两个人的互夸环节。
小玉的新娘装这会儿也改好了,新娘子的裙子更加重工,是靓丽的水红,带有夺目的金线刺绣,小玉要拿回自己的手机,一个阿姨不让,奚粤和罗瑶后来才知道,是小玉迫不及待想和未婚夫视频,让对方看看她,看看她美不美,漂不漂亮。
几个阿姨一边笑一边拦她,哪有婚礼前几天这么急切要给新郎展示嫁衣的?
小玉才不管。
她揪起自己的裙子,灵巧地左躲右躲,几个阿姨前追后堵,档口里,大家笑着闹着,使午后的闷热空气都流动起来。
微小却又珍贵的幸福,所有人都被这氛围感染,
奚粤在旁边给小玉打掩护,俨然是老鹰捉小鸡的场景。
她的余光瞥见,罗瑶悄悄退出去了。
在她的视角里,罗瑶躲去了市场僻静处,轻轻把手机贴在了耳边。
那可真是漫长的一通电话。
结束后,罗瑶回来,眼睛红了。
奚粤没有说话,没有问这通电话的内容,装作没看见,只是轻轻走过去,挽住罗瑶的胳膊,把自己刚买的那束蝴蝶兰送给她。
她们一起看向穿着漂亮嫁衣,满脸尽是笑意的小玉。
那通视频终究还是打了出去,小玉对着屏幕说话,带着撒娇的语气。
她们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小玉。
平时那个腼腆内敛的姑娘在爱人面前,是那样张扬又热烈,甚至大胆任性。
“真好。”罗瑶说。
是呀,真好。
奚粤想起月亮与野草莓之地收到的某一条评论,有人说,希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她从没有哪一刻,如此期盼这句话成真。
相遇不易,相知不易,相守更难。
如有真情在前,世间事都能尽数敛去尖锐锋芒,变得不那么狰狞。
它是内生的铠甲,也是平凡中的神迹。
奚粤望着小玉的嫁衣久久出神,一颗心就这样软塌下来。等到漫游的思绪回笼,她忽然记起,这还有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