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闹钟响起,起床收拾东西,做离开酒店的收尾工作,她意外发现飘窗的垫子上搁着个镯子,昨晚迟肖没带走。
奚粤把那镯子放在手里打量,自然光线下和灯光下,翡翠的颜色会有细微的差别,她有些疑惑,完全想不起迟肖究竟是什么时候量过她的手围。
她不想再去敲隔壁的门了,干脆用几层纸巾把镯子包起来,再翻出个并不算合适的小袋子勉强装好,然后下楼,送到前台。
罗瑶满是诧异:“啊?他不是走了么?”
奚粤也愕然:“什么时候?”
“早就走了,我早上换班的时候,他刚好来退房,”罗瑶从前台柜子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奚粤,“哦,还让我把这个给你。”
奚粤打开来,一个银白色的移动充,应该是迟肖平时用的,还附带两颗眼熟的薄荷糖,正是她来到瑞丽的第一天,在中缅市场买的。
奚粤捏着糖纸发呆片刻,面无表情连同那镯子一起,丢回纸袋里。
“他还说什么了?”
“没啊,一直在打电话,”罗瑶看出不对劲,“你们闹别扭啦?”
“没有。”
奚粤想,没那么严重,就是分道扬镳了而已。
可是既然一句话都没有,大清早上走得这么干脆,就说明态度已经很明确了,那为什么非要逼她欠下藕断丝连的人情呢?
有意思没啊?
她搭车去客运站,上了车就打开迟肖的微信,确定他从昨晚到现在真是一条消息都没给她发过,再看看那充电宝和破镯子,忽然一股火冒上来,止也止不住,噼里啪啦给迟肖发消息,言简意赅——请你给我一个地址,我把你的东西快递过去,你要是不回消息,我就给你折现充话费了,估计够你用到入土!
想了想,觉得最后一句有点过,又删掉了。
迟肖一点都不让她失望。真就忽略了这条信息,始终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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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就超负重的月亮女士,背一个双肩包,拖一个箱子,拎一个装杂物日用品的塑料袋,如今还要额外再拎上这个小纸袋。
这一路上怎么想怎么觉得窝囊。
先乘客车从瑞丽回到保山,和来时一样,一路上仍有许多武警检查站,奚粤一边配合检查,一边在手机上查交通,鬼使神差看了看一眼去西双版纳的车票。
太辗转了,她猜迟肖多半是买了机票从芒市飞的。
手指在购票软件上流连半晌,最后还是退出,果断跳回,然后幸运地抢到一张去大理的火车票。
国庆假期已然开始了,提前出行的人们挤满车站,有游客,还有许多放假的打工人和学生,上了车,奚粤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找不到给手机充电的插口,可即便这样她也不愿用迟肖的那移动充,哪怕是一点电量,她也不想受他恩惠。
去往大理的路上,苗晓惠和苗誉峰先后给她发来消息询问,下一站行程是哪里。
尤其苗晓惠,竟还打了电话来,语气有几分不自然,奇奇怪怪地问她:“你要去大理是吧?确定是大理?”
奚粤不明所以:“是呀,昨晚聊天的时候不是告诉你了吗?”
“哦,好的好的,好好。”
奚粤挂断电话,心里泛起异样,她觉得今天连她在内的所有人,好像都不太正常。
从保山到大理,城际快车差不多两小时,下车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奚粤前行艰难。
如果说保山车站的拥挤程度是鱼罐头,那么国庆期间的大理车站则是一瓶被摇晃多次的碳酸饮料,人已经被挤成汽状,如二氧化碳一般,好不容易顺着瓶口一般的出站口来到宽敞街道,整个人才得以顺畅呼吸。
不去想那些糟心的事和烦心的人,奚粤对此次大理之行还是充满期待的。
她手机里存过一张表情包,尔康深情款款地对紫薇说:我们去大理,那是一个世外桃源。
她当时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来到大理,一定要用这个表情包剪转场视频,一天发一百条朋友圈炫耀,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她真的来到这里了,却不再使用从前的微信,想显摆,没观众了。
从大理火车站出来,过天桥,随后就能看到市内旅游公交站点。
大理旅游基础设施已经非常成熟,节假日人多,却也能运转顺畅,问询交通的志愿窗口也有很多,奚粤选了一条公交线路,直达大理古城。
不是因为想去古城,而是对大理除了向往,实在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古城。
大理古城作为游客必打卡的地点,客栈民宿众多,她想着总能找到一家评价不错,价格合适的住宿地,先把行李放下再说,可是实际情况不容乐观,她没有抢车票那么幸运了,翻遍预定平台,发现整个国庆假期,住宿全面涨价,饶是这样还不好抢呢,在路上收藏过的几家有空房的民宿,等下了车再看,就无情标明“已订完”。
奚粤站在公交下车点茫然抬头望。
古城城楼是青砖结构,极有古意和压迫感,上写“洱海门”大字。
傍晚时分霞光落下,刚好斜斜照着那城楼顶端的飞檐翘角,并没有反射出刺目光芒,反倒像是融进了每一片瓦砾的缝隙似的,暮色苍茫间,整个城楼矗立其中,露出巍峨骨相。
然而穿过拱形门洞,就是另外一番豁然开朗了。
像是忽然撕破一层隔音罩,古城里的热闹迎面重重一扑,奚粤本能闭了闭眼,吵嚷声不由分说猛然灌入耳道,她像是一脚踏进另一个世界。
是了,这就是她想象中的、许多浪漫的邂逅故事里描绘的大理古城,就该是这个样子,人潮交错,欢声笑语,晚风鼓燥,昼夜不歇。
从她所在的位置,由西向东,再往更远处望,抬头,再抬头,巨幅剪影一般静默的,是苍山。
杳霭流玉,氤氲化醇。
当苍山的影子随着太阳彻底落下,最后一道山际边缘也悄然消失在夜色里,古城的夜晚就彻底开始了。
大理哎!
苍山哎!
奚粤久久望着眼前的一切,来到大理的心愿终于达成,根本无法保持苹果肌扁平。好像此刻站在这里,只是感受周围糅杂空气,对她来说都是一种享受。
行李箱就立在腿边,如果不是有推着车卖小吃的老人喊她让让路,她会在这里站到天荒地老也说不定。
奚粤深吸一口气,继续在手机上查住宿。
再次从老人的小吃车边上路过时,她留意看了一眼亮着灯的招牌,然后扫一眼周围,发现古城的这条路上除了两侧商铺,还夹缝生存着好多好多这样的移动小吃车,各种各样的字体,各种颜色的小串儿灯,卖的东西也五花八门,包容性非常高。
奚粤这会儿才感觉到饿,中午赶行程来不及吃饭,只从行李箱里掏出了两条牛干巴出来嚼着,嚼了一路,像是磨牙棒,却根本不充饥。
她看到小吃车到了地方,落定,然后安置起碳炉。炉子上烤着的白色一片一片的东西把她所有注意力都抓走。
原以为是饵块?
问了一句才知道,是烤乳扇。
乳扇是奶制品,鲜牛奶做成的,片状,在炉网上加热到表面金黄起泡,再刷上玫瑰花酱,用竹签卷起,咬下去香甜,有奶酪般黏软的口感。
还在观察制作过程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客人在排队了。
奚粤也要了一个,一边等乳扇烤好,一边继续刷手机。
许是她一个人独行,腿边的行李箱又昭示她刚刚来到古城,一时间竟吸引了好几道目光,精准捕捉她,然后纷纷从四面八方朝着她过来,绕在她身边——
租电动车吗?环洱海电动车,来大理不能不骑车!
一个人吗?酒吧新装修,今晚四个驻唱歌手,全都巨帅,别错过啊!
妹妹拍写真吗?九十九全套妆造当晚出片,拍一个吧拍一个吧!
......
奚粤像是迷迷糊糊一脚踩进琳琅大舞台,太多的关注让她无所适从,只能连连摆手。
大多人推销两句也就走了,只剩一个背着小篓的奶奶,手里还握着一把彩色丝线,执着地一遍遍问她,小美女,要不要编头发?漂亮!
奚粤说不用了不用了,最后甚至哭笑不得,可她越是表现得不坚决,那奶奶越发觉得能成交,干脆抓着她不松开了。
老人好像身体不太好,手有点哆嗦,佝偻身子,很矮,奚粤能看到她发顶,头发近乎全白,一时间心软了。
“那就......”奚粤哽了哽,“......多少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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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当即从小篓里拿出个小马扎,撑开,给奚粤坐,就在路边。
老人手艺很好,干起活来动作很利索,不过二十分钟,就给奚粤编了两条拳击辫,夹着银色和亮蓝色的丝线,闪闪亮亮的,然后把收款码一亮,小马扎一收,飞快地走了,去寻觅下一个顾客。
这边辫子编好了,那边乳扇也烤好了,奚粤拖着行李箱,举着那竹签,看着老人背着小篓飞快穿梭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滑稽。
来到大理,落脚地还没找到呢,就先吃上了,玩上了。
她在自嘲地笑,身边也忽而传来笑声,她抬头,一个穿着连衣裙妆容精致的漂亮姐姐,手里正捧着杯冰咖啡在看她。
刚刚排队买乳扇的时候,她们就一直挨着站来着。
漂亮姐姐提醒她:“你那辫子,贵了,你也不砍砍价呢?”
奚粤肩膀垂下去:“我......不好意思。”
主要还是觉得那么大年纪了......
“你别看不起,那些阿婆们旅游旺季只靠编辫子也收入不少的,就是看你面薄才追着你的,还有的,干脆就是博你同情心,”漂亮姐姐看看奚粤身后,又看看她行李箱,“你朋友呢?”
“我自己来的。”
“还不快回客栈放东西?一会儿街上人更多了,你这行李箱估计都挤不过去。”
奚粤尴尬:“我还在找住宿的地方......”
“哦呦,现在可难找了,怎么不提前定呢?”
......
奚粤这几年愈发认识到自己的颜控属性了。
漂亮姐姐太漂亮了,年纪应该比她稍大,眼睛弯弯,睫毛扬起,一颦一笑都是风韵,可偏偏双手捧着冰咖啡的动作又有点孩子气,说话声音很脆,吵闹夜色里听,铃铛一样的。
很难不让人盯着看啊。
奚粤盯着漂亮姐姐大波浪长发底下掩着的流苏耳饰,想起上次罗瑶去给小玉挑新婚礼物的时候也说过她,怎么没耳洞呢?
奚粤盯着那一晃一晃的流苏,根本挪不开眼,在心里锤拳,等着,马上,我马上就去打一个!
漂亮姐姐很热心地帮忙一起查,几个预订平台都翻一轮,自言自语:“真离谱,涨价涨太多,以为自己是风花雪月啊?”
风花雪月是家酒店,五星级,就在古城门口,洱海门边上。
“风花雪月还是太贵了......”奚粤开玩笑,“我刚路过了,都没敢往里面看。”
漂亮姐姐也笑,清脆笑声和耳饰晃悠的频率一起,叮叮当当的:“是的呀!我也不敢,我在大理这么多年也没进去过......哎,你从哪里来?提前请了几天假吗?不和同学一起吗?”
奚粤一愣:“我不是学生。”
“哎呀,不好意思啊妹妹,看你就很像大学生,”漂亮姐姐抬头,摸了摸奚粤肩膀上的小辫儿,“那你好潇洒,上班也好请假吗?后天才是国庆假期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