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群消息在屏幕上方一条接一条的跳, 时不时遮住奚粤给迟肖的备注——好人迟肖。
好人迟肖说:“你有空是不是也帮春在云南打个广告?”
然后问她:“在哪,发个定位,马上到。”
约会,约会好啊。
奚粤没有回他, 先打开了那群, 发现群消息已经累了很多条, 大部分是盛宇。
他言辞诚恳, 先是表达惊讶和好奇:
“太牛了,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这些粉丝你攒了多久?”
“牛家富网上那一两万粉丝还有一半是买的,就这还天天吹呢。”
然后是感谢:
“你悄悄地就帮我这么大一个忙,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再然后是臭屁夸奖:
“你每一条微博, 长的短的我都看完了, 太有意思了,你写东西真好, 拍照技术也好, 你不成网红谁成网红?”
“你怎么这么厉害呢?怎么什么都会呢?”
“我发在群里了,还有古城里其他商家的群,我让所有人都关注你微博嗷!”
“如果他们找你发广告, 你多要点,别手软。”
Jade在群里说:“拉倒吧,你以为人家月亮缺你那点广告费啊?”
然后艾特奚粤:“你也太真人不露相了, 你几年前发的照片,那里面的音响我到现在都舍不得买, 你富二代吧?”
茶茶说是呀是呀。
“月亮的生活我的梦,你前几天说你上班很累我还当真了,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上班那么辛苦, 下班还能去健身去普拉提甚至还能在圣诞节自己烤饼干的?”
小毛引用茶茶的话:“想成为高精力人群吗?我给你推荐一个水晶吧,效果很好......”
被群里众人无视了。
盛宇又说话,这次是截了一张图发过来,也是奚粤好几年前发过的一条微博。
看来没有说谎,他们是真的把她的微博翻到底了,近两年她几乎不更新,能拎出来讨论的也就是从前,但是没想到盛宇竟找到了她刚读大学时的微博,问她:“你还看世界杯啊?喜欢阿根廷?”
......
奚粤不喜欢阿根廷。
或者说,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她就不了解阿根廷,只知道阿根廷有个梅西。她也不看足球,但世界杯那段时间大家都看,好像你不看,就是未能追逐上某项流行风尚。她在学校食堂一边吃饭一边抬头张望正在转播的比赛,假装自己很热忱,但其实根本没看清那场比赛是谁和谁。
那音响她也不舍得买,是去逛家居店的样板间时看到的。那时候想的是,等有一天我拥有了自己的房子,我也要这样装,后来微博上有人评论她,小月亮你家好漂亮,她也没反驳。
虚荣之心嘛,每个人都有。
健身卡是办了的,但是几乎没去过,普拉提是团购的体验课,去了发现同一节课的大家身材都非常健美,马甲线清晰,臀腿有力量感,她刚下班,放下包,蔫头耷脑像根带毛刺儿的方便筷子,往器材中间一站,头都抬不起来。
烤饼干。
......她还会烤饼干吗?
奚粤仔细回想了下,好像是有那么一次过节,去朋友家聚餐,大家一起做饼干,她照着教程烤了很多,焦糊发苦的,炸开歪扭的,最后留下漂亮的也就那么一个,赶紧拍照上传,配上文案:“今天掌握了新技能!”
于是,她为自己精心立起的人设又添了一笔:她会烘焙。
多洋气啊!多精致啊!多么给人加分啊!
但你要让真实世界里的奚粤再烤出一块一模一样火候正好造型优秀的饼干,她还是烤不出来。
......那又怎样?
野草莓之地的小月亮,和我奚粤有什么关系?
......
被人扒掉马甲的那个恐怖瞬间过去了,奚粤冷静下来,查看了群里的每一条消息,匆匆敷衍了一句:“哈哈,没有,没有。”
然后不论他们在说什么,她都不再回复了,保持静默,并迅速打开微博,将可见时间范围设置了一番。
他们都没有恶意。
奚粤知道。
但是。
她站在路边,洱海上吹来的风携着凉意,把她脸颊边的头发吹得乱飘。身旁是她的车,她紧紧握着车把手,望向远处的路灯发呆,度过心悸的余韵。
是茶茶第一时间发现奚粤的微博看不了了。
她私聊了杨亚萱。
盛宇笑话Jade是狗脑子,但其实两个人智商都限号,谁也没比谁强,说粗线条都是美化了。盛宇还在群里唠唠叨叨,试图借着每一条微博来大夸特夸奚粤。
杨亚萱私戳盛宇说,你可闭嘴吧。
盛宇回语音:怎么啦?吃醋啦?我夸迟肖女朋友只是为了表达感谢,人家帮我这么大一忙呢,我心里只有姐姐你,谁都比不过你。
杨亚萱又气又笑,让他停止鬼哭狼嚎,说,你没看月亮都不想搭理你吗?
......
发现奚粤陷入了沉默的,还有迟肖。
他问奚粤:“怎么不说话?在哪,我去找你。”
又把当下热搜榜发给奚粤:“你榜上有名了,留念吧。”
奚粤也没想到,她为玛尼客栈写的游记竟能上热搜。
虽然词条和她没什么关系,是大家被游记里的描写感染,借着那条微博发散开来,纷纷在感慨:到底是谁爱上这个死班啊?我想去云南!
加上很多大博主转载,一时间,与云南有关的许多话题都冲了上来。
奚粤不认为这个热搜可以算作自己的“成就”,她觉得自己只是踩中了当下人们心中焦虑的地方,工作和生活的压力,大家都有共鸣,只是由她说了出来。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倒是又涨了一波粉丝。
奚粤一边吹风一边想,如果她知道这篇游记会发酵至此,她还会发吗?
应该不会了。
原本只是想在自己的微博里,给相识多年的老粉们宣传一番,反正都是自己人。
她也没想到这“广告”这么快就有效果,马上就有人订房。
她有过非常渴望被人注视被人追捧的阶段,但已经渐行渐远了,她并不知晓转变的原因,但这个转变确实存在,她越来越想在人群中当透明人,在同事里她想当老好人,在朋友里她最捧场且绝对不和人起冲突,作为女儿,她很想得到父母家人的认可,但又不想他们在外把她当谈资,说我们粤粤啊怎么怎么样......
奚粤一度认为,这是成熟的一种体现,当见过更多,就不会觉得自己有多厉害,当经历过风波,就本能不想当风波中心的那个人,宁愿在边缘,哪怕无人在意她。
......
奚粤看着对话框,决定不回迟肖。
这会儿也没了继续骑行的兴致,就干脆原路返回,想回到龙龛码头,打车回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语音通话。
奚粤挂断了。
越是入夜,洱海边就越是安静,比起前些天,洱海客流量也已然骤减,而且就在她刚刚看手机发呆的这一会儿,周围游客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就连刚刚请她帮忙拍照的三个女孩子都不见了。
奚粤往前,往后,分别张望,发现整条路,几乎没了行人,偶有人骑单车路过,也不像是游客,他们佩戴专业设备,自行车也是专业的,嗖嗖嗖,像是借着这合适宽敞的车道竞速。
洱海边的生态廊道是双向骑行道,由南向北时是靠近洱海边的,但反过来,应该走另一侧,但奚粤仔细看了看,觉得还是这边的路灯更亮,想着反正人少,逆行一段也没关系。
迟肖的电话又来了。
奚粤再次挂断。
此时的洱海简直和白天相差万分,寂静到诡谲,奚粤心里着急,但因为在逆行,所以只能把车速降到最缓慢,饶是这样还是被迎面而来的自行车吼了一嗓子:“哎!看路!”
奚粤一个急刹。
迟肖的电话第三次来的时候,奚粤嫌吵,干脆直接把手机开了静音。
继续往前。
过了商铺集中区域,前面就更黑了。
路是好路,可是晚上的路灯稀疏,根本照不透周遭,蜿蜒的廊道两侧,一边是田野,一边是黑漆漆一点光亮都没有的湿地树林。
奚粤知道,那树林外头就是洱海,是她刚刚看到闪着粼粼波光的洱海,但就是被遮挡,就是让她瞧不着。
她悄悄又换回了原本的车道,因为总觉得那黑色的树林里随时可能窜出什么东西来。
过后奚粤复盘这一天的旅程时在想,是她仗着自己前几天刚来过一次,就大意了,哪怕白天稍微搜索一下“洱海,夜骑”的关键词,就会看到很多建议贴,大家都建议不要来。
人少,太黑,还有点冷。
有很长一段路,奚粤目之所及一个人影都看不见,只能听见窸窣的风声和田野里的□□叫。唯一带给她慰藉的是月亮,于是她每骑出去十几米,就抬头看看月亮。
当她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错过了离龙龛码头最近的廊道出口时,再拿出手机,迟肖已经安静,只有几个未接电话躺在屏幕上。
奚粤把车子停了,打开地图,导航古城,地图提示她,此时此刻,背对洱海,面前的宽阔田野就是最近的路线。
奚粤定了定神,又看了看这来往都空寂的自行车道,最终还是决定按照地图出发。
她主动给迟肖打去了电话。
那边是秒接,把她吓一跳。
“奚粤,我......”
奚粤听到迟肖那边有车流声,些许吵闹,当下不是纠缠的时候,她言简意赅和迟肖说明情况:“是这样,我在洱海边骑车,现在要回去,但是错过了熟悉的出口,最重要的是,我手机快没电了。”
是的。
奚粤看到了手机的低电量提示,她有点想骂迟肖,要不是他刚刚没完没了打电话,兴许还能再撑一撑,但也不能只怪他,她既然不想接,要是刚刚直接关机就清净了。
算了。
“好,我知道了,”电话里,迟肖说,“我刚到洱海附近,你告诉我一个差不多的位置。”
奚粤说:“我刚过龙龛码头,骑了差不多四五公里左右的位置。旁边是一片玉米地,我正从这玉米地中间穿过去,我怕我迷路,也怕危险,所有提前告诉你一声。”
告诉我一声顶什么用呢?
“你要是真怕危险就应该站在原地等我。”迟肖没明白奚粤的脑回路,“而且,不认识的野地,你说穿就穿?”
奚粤说,是她预估错误了。
刚刚站在廊道那边看,能看到玉米地另一侧有灯,她以为很近,很快就能走到,谁知道下了田埂才发现,实际距离比她想象得远得多。
奚粤的声音听上去十足冷静。
迟肖知道,一定是当下的状况又触发了她的隐藏机制,此时此刻的奚粤是理智机能拉满,所有情绪都先往后靠,一切为了解决问题。
“说别的没用了,我已经走到一半了,现在回头也挺吓人的,”奚粤举起手机,给迟肖听周围的□□声,还有蛐蛐儿,“而且我不能在原地,这里太黑了,我马上就要穿过玉米地了。手机支撑不了我开太久手电。”
迟肖沉默了下,也把语速升快:“稍等,我看下地图。”
又隔了一会儿:“行,我应该知道你在哪了,你前面是个村子,你马上就能看到。”
奚粤说好的:“我离那灯越来越近了。”
“别跑,”迟肖听见了话筒里她的细喘,“别摔了。”
“好。”奚粤改成了快步走。
“别害怕,那村子挺大的,村子里也有民宿,很安全。”
“......嗯。”
说不害怕是假的。
虽不是荒郊野外,但周围那密密麻麻的玉米杆,传说中的青纱帐,黑夜里被风一吹真的很像鬼影。
奚粤眼睛紧紧盯着村口的白色灯泡,把那当成长跑比赛的终点线。
她后背都有点湿了。
迟肖没有挂断,她也没有,明明知道她的破手机撑不了多久了,但还是贪恋一点点黑寂里的陪伴。
迟肖在电话那边再次轻轻提醒:“别害怕。”
奚粤吞咽了下:“我不害怕。”
“嗯,我知道,”迟肖笑了声,“我们小月亮特别勇敢,什么都不怕。”
“真不知道你是夸我还是阴阳我。”村口已经越来越近了,灯光就在眼前,奚粤关掉了手电。
“夸你啊,真的,”迟肖说,“从你一个人来到云南,走了这么多地方,我就知道,你很厉害。”
“我是被逼的。”
“管他呢,”迟肖说,“反正你就是好,哪都好。”
奚粤踏出了那黑黢黢的玉米地,一脚踩进光里。
迟肖声音放低了:“月亮,我错了。别生我气,行么?”
果然是个村子。
虽然村口空无一人,但有许多房屋,能让人心下安定。
她对迟肖说:“先别说这些了,接下来我该怎么走?往哪走能打到车?哦对,我还要留一点手机电量打车。我应该从村子里穿过去?还是怎么着?”
奚粤仍然没有挂断电话。
她看一眼屏幕,觉得她的破手机已经很出息了,关键时刻没有给她掉链子,竟然撑了这么久,现在还剩15%的电量。
奚粤一开始想,15%应该够打车了,后来又想,12说不定也行,再犹豫一下,10,都撑到现在了,10%就够,只要这附近网约车够多,能让她看一眼车牌号是多少就行。
她在此刻,在孤身一人无论如何也不想挂断电话的时候,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能带给她安全感的,除了她自己,还有迟肖。
这稠人广众的大千世界,人与人有缘才能相识,有份才能相依,再加上点努力,才能长长久久,这些缺一不可。
奚粤意识到,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是信任迟肖的,否则不会在手机没电前最紧急的时刻打给他。
但,迟肖也辜负过她的信任。
她刚刚骑车时甚至想过,她要跟迟肖绝交。
“我到了。”迟肖说。
电话那边,迟肖的声音也有点急促,并且空旷:“我应该是在另一个村口,你......”
奚粤顿住了脚。
“喂?”
“迟肖?”
“喂?”
屏幕黑了。
迟肖那句“你就在那等我”也被噎在了电流里。
只剩一个底的电量聊胜于无,掉得非常快,奚粤摸了摸手机屏幕,心里想,辛苦你啦老伙伴。
村口的那盏灯泡泛着冷白,照亮身前一角。
迟肖说他到了,奚粤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快出现,也不知道他说的另一个村口是哪里。
她抬头看了看那灯泡,又望了望通往村子里的小路,再借着灯光研究一下村口立着的宣传布告栏......最终抬脚进了村。
迟肖说的没错,这村子很大,因为靠近洱海,村子里随处可见民宿和饭店的招牌,都是自家民居改的。奚粤想,如果是白天,旅游旺季,这村子里应该挺热闹的。
但没有如果。
现在这个时间段,没一家是开着灯的。
家家户户都已经闭门休息。
屋舍二楼,透过窗帘,倒是能够看到里面的幽幽灯光,是有人居住的。
因为那些光亮,奚粤对这里的恐惧程度比刚刚洱海边上和玉米地里少了许多,然而不知从谁家院子里传来一声突兀的狗叫,紧接着就是又一处,再一处,连成了片......这里养狗的人家挺多的,把奚粤刚蒸发掉的冷汗又激出来了。
她一边要担忧自己和迟肖走岔了,一边又要左右环顾,生怕哪家窜出来一只恶犬。
她现在除了挂念着迟肖,还有点挂念阿福和齐全。
阿福不一定,但齐全,绝对能在猫猫狗狗圈子里称王称霸的,说不定可以保护她。
好在这一条小路笔直。
走着走着,她看到了前面不远处,一点幽红色的光。
是烟头。
奚粤下意识就以为是迟肖,挥挥手,加快了步速,可是越近越闻着味道不对,不是薄荷味,直到她看清了,是个佝偻的老人,手里拿着的是老式的烟杆,正坐在某户人家的院门口。
奚粤一下子就停那了。
老人也看见了奚粤,敲了敲烟杆,苍老声音问了一句什么。
不是普通话,奚粤完全听不懂。
她也瞧不大清那老人的表情,大半夜进人家村子,又不住宿,怕被人当成不怀好意,便大声解释了一句,自己只是路过。
随后也不管老人听没听懂,她加快步速,匆匆路过。
一开始是走,后来变成快步走,走着走着,就变成小跑了。
夜晚的村子,说寂静也寂静,说吵嚷却也吵嚷,奚粤听见了狗叫,人咳嗽的声音,夫妻吵架的对骂,孩子的哭声......这些声响被黑夜浓缩,在她素未踏足过的陌生地带,有着骇人的效果。
奚粤现在只想快步穿过这个村子,按照刚刚在村口布告栏上贴着的地形图,这村子一共有六个村口,迟肖最有可能出现的,应该是最西边的那一个,那个村口也是最靠近公路的。
地形图上还显示,这个村子的最中央,有一棵上了千年的老榕树。
村民们还给那榕树立了碑。
奚粤硬着头皮往前跑,她相信自己没有记错。
果然,眼前,那树冠的巨大黑影越来越明晰了。
她找到那棵老榕树了!
激动之下,脚步虚浮,再加上一道黑魆魆的影子从她面前的道路横穿而过,月光朦胧,她没看清那是野猫还是黄鼠狼,总之是被吓得一声叫。
那树下,有隐隐的光亮,像个小亮点。
“奚粤?”
奚粤那一声尖叫吞回喉咙。
她朝榕树的方向看去,看见了迟肖。
这次是真的,真的迟肖。
他也刚好走到村子中心,此刻就站在那石碑前面,亮点是他的手机屏幕。
奚粤心里踏实了一些,有点迈不动腿。
迟肖快步走过来,先是以比她高大的身躯拥抱了她,然后抓住她的手,问她:“你掉水里了?怎么这么凉?”
“......我冷。”
她这会儿才察觉到自己的寒冷。刚刚在洱海边坐着就已经够凉了,身上的冷汗出了散散了出,这会儿都被打透了。
迟肖的出现让她安定了三分,外套上沾染的体温很暖和,再加三分,最终,她任由迟肖牵着走出了村子,走到了公路旁,满载的大货车路过,前灯一闪,照亮村口的牌坊——苍洱灵秀促发展,民族团结奔小康。上方几个大字,某某民族团结示范村。
这一晚上的慌乱和虚浮,现下终于都驱散了。
奚粤彻彻底底踏实了,一下子腿软,干脆蹲在那闪闪发亮的牌坊底下,不肯站起来。
“你不是说你不怕么?”
迟肖个该死的,竟也陪着她蹲。
公路上,车子一辆又一辆,车灯从左晃到右,把他们一大一小一高一低两个影子从右拉到左。
如此反反复复。
奚粤不想理会迟肖的揶揄,可也不想承认在他面前太露怯,便说:“国家真好啊。”
把迟肖逗得,扭过头去大笑。
-
奚粤累了。
累到不是很想和迟肖缠斗,所以她说完这句话后,朝迟肖要了根烟,平复心情,俩人就蹲在路边把烟抽完了,奚粤仍然以沉默应对一切。
迟肖问她,晚上骑了多远,她沉默。回去的路上,沉默。回到了古城,也沉默。就连走进客栈,迟肖让她先回去歇一歇,洗个热水澡,把她揽过来,亲了亲她的脑门儿,说:“还行,没发烧。冻感冒就麻烦了。”
奚粤还是沉默。
她回到房间,拉上窗帘,锁好门,倒是听了迟肖的话,痛痛快快洗了个澡。
然后趴在床上,一边擦头发一边翻微博。
有人给她发来私信,说:小月亮,我明天就到大理啦!我要住你说的这家客栈,你还在吗?我能见到你吗?
奚粤回复:抱歉啊,我已经离开大理了,但祝你玩得开心,这里的氛围都很好,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有人敲门的时候,奚粤还以为是迟肖,犹豫了很久,还是趿拉着脚步去开了门。
结果站在外面的是孙昭昭。
孙昭昭说自己刚从酒吧回来,她刚去看Jade演出了。
说的是Jade,不是牛家富。
奚粤笑了笑,觉得今晚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果然,孙昭昭说话都结巴了,她只有在很紧张的时候才会这样。
“......我想和你聊聊聊聊天,你有有有有没有空?”
但同时,她也看出了奚粤脸上有疲态。
“算算算算了,我不急,明明明明天再说,你先休休休息。”
“我们微信聊也是一样的,”奚粤叫住了孙昭昭,说:“我是不是还没有加你好友?”
她从群里把孙昭昭扒拉出来,发送了好友申请。
......
第二个来敲响奚粤房门的,才是迟肖。
敲第一下的时候,奚粤在忙碌,没听见。
第二下,她才走过来开门,顺便侧了侧身,把身后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挡住了。
她没有邀请迟肖进来,因为光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迟肖的身高又足够遮住门外连廊上的灯光。
两人看着彼此,眼中颜色都晦暗不明。
迟肖率先开口,仍是一句:“我错了月亮。”
奚粤知道,他一定是在她不回群消息的时候就已经品出不对劲儿了,也明白过来自己哪里踩到雷了。
她靠着门框不说话,眼睛瞥向一边。
“对不起,我冲动了,”迟肖态度很是诚恳,“就像你换了个洱海的月亮当头像一样,我也想炫耀一下我的月亮,所以就......我真忘了。”
奚粤听完这一句,眼睛又挪了回来,看向迟肖的脸。视线从他的眼睛,到鼻梁,再到轮廓漂亮的嘴唇,干净利落的下巴......如此兜了一圈。
迟肖长着这张一看就是正派俊朗的好人脸,说什么都比其他人更有说服力,说情话也更动人,这是天然优势,但这一回,却说服不了奚粤。
她知道,他不是忘了,只是不理解,也觉得不重要。
果然。
迟肖继续说:“这是好事啊,是因为你好心,又有这力挽狂澜的能力,盛宇就差给你跪下磕一个了,今晚还给我打电话问我他该怎么谢谢你。大伙都夸你,是真心实意的......”
迟肖顿了顿,脸上浮了点笑意,看着并不掺假,很真诚:“真的,我,我们,所有人,都很喜欢你......”
奚粤始终看着迟肖,听他说到这里,抬手,打断了他。
“你喜欢我什么?”
迟肖怔了下。
奚粤重复:“你喜欢我什么”
迟肖没有沉吟,当即回答:“全都喜欢。”
“为什么?”
“因为你好。”
“我哪里好?”
“你哪里都好。”
......
奚粤认认真真盯着迟肖,注视他的眼睛,注视他脸上的每一处。
她的眼神太空了,这对视不像是情人之间的对视。
迟肖站在门外,手臂却越过门,覆上奚粤的脸,揉捏她的耳朵。
“你别这么看着我,”迟肖知道自己在劫难逃,早就做好准备了,奚粤是咬他踹他骂他都行,可偏偏,她一点动作都没有,这让他心慌。
“我错了,真错了,我告诉盛宇他们了,以后谁都不许再提这事。”
又是一段长久的对视。
久到迟肖有种错觉,他觉得奚粤一定是在想什么很深刻的东西。她平时不显,说话办事都是简单利落的风格,但他从她的那些微博里能瞧出,她有一颗玲珑心,一个喜欢往深了琢磨事儿的大脑,还有一个切面立体的灵魂。
但他不敢动,也不敢开口,不敢开启话题。
唯恐奚粤四两拨千斤,就能让他下不来台。
他猜这一关应该是没那么好过去的,谁家好人刚谈上恋爱,就把女朋友的叮嘱当耳旁风?就这事,谁摊上都要扒层皮的。
可是,奚粤还真就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她拨开他的手,刚洗过的头发冰冰凉凉,水珠甩在他的手背上,说:“好,我知道了。”
不是......这就完啦?
迟肖讶异:“你怎么了?”
“没怎么啊,你不是道过歉了吗?我接受。”奚粤说,“每个人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程度不同,加在一起就是千差万别,不该要求别人共情自己。我相信你的真诚,你的道歉已经是当下的你最完满的表达了,再多的你也说不出了。所以,我接受。”
理是这么个理......
可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呢?
迟肖微微俯身,去观察奚粤表情,然而觉察不出异样。
“那个......”他撑着门框,手指轻轻点着,“你有没有喜欢的牌子?”
“什么?”
“什么什么?”迟肖绷不住了,收回手挠了挠头,局部不安的,“就是......包?护肤品?首饰?你喜欢什么牌子的?你们女孩儿这些东西我不懂,或者,黄金?你喜不喜欢黄金?”
是直男了点,但绝对诚心。
把女朋友惹生气了,口头道歉就完啦?
迟肖自认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更何况这可是他头回赔礼道歉,得搞得重大一些,这直接奠定以后,免得日后被女朋友拿出来当笑话,或是当成攻击的点:哪一年哪一月,你因为什么什么事情惹我不高兴了,竟然任何表示都没有!
不行,绝对不行,迟肖想,他还奔着拿满分男友去呢,不能有这样的污点。
前段日子他听杨亚萱和盛宇聊天,杨亚萱说,以后送礼物就送黄金,因为保值。
“不要,”奚粤扭过头,“你之前送我的翡翠镯子,我都不常戴。”
“对啊,”要是不提迟肖还想不起来呢,他看着奚粤,“那为什么不戴呢?那耳环我做得太糙了,还沉,你不爱戴也正常,镯子呢?”
“我怕不小心弄碎了。”
“又不值钱。”
“?”
迟肖话说完,看到奚粤拧紧的眉头,忽然灵光一闪,释然了。
“......那镯子确实一般,主要因为是你喜欢的款式......我送你一个好一点的,好么?”
“迟老板,我知道你有钱,”奚粤按住迟肖的胸口,把人往外推,“但也没必要这样,我什么都不缺,你也不需要用这种方式道歉,我不在意这个。”
迟肖来了倔劲儿,再次撑起门框,就是不松手。
奚粤推不动,也就不推了。
两人对峙着。
迟肖的角度,恰好扫到了房间内,看到了奚粤扔在床上的几件衣服和日用品。
“你干嘛呢?”
奚粤侧了一步,挡住他视线:“箱子太小了,出来太久,东西越来越多,整理一下。”
迟肖看着奚粤的脸,很久。
“你真不生气了?”
“嗯,”奚粤皱着眉看向一边:“我很困,我要睡了。”
“那你亲我一下。”
“......”
奚粤没动作,迟肖也懒得等,直接勾住奚粤的脖颈,把人揽过来,另一只手捏着她下巴,深深亲她一口。
奚粤不反抗,他就像得到了纵容的皮孩子,把人锁在怀里,干脆不松手了。
......直到喘不过气。
奚粤的一声细喘,像是晚上她迷路了着急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差不多的声音。
迟肖感觉身体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地,麻。
这种神奇的感觉促使他,恨不得扒开自己的皮肤,五脏六腑全都摆在她面前,供她取乐。
奚粤还是没有动作。
她只是圈住迟肖的脖子,扬着头,同他认认真真接了一个漫长、湿润的吻,她的唇舌微凉,摄人心魄一般,往他骨髓里头钻。
-
迟肖晚上没睡好。
他刷了一会儿购物软件才闭上眼睛,然后,梦到了奚粤。
画面相当不可说了。一会儿是他抱着她,差点把她捏碎,一会儿又是她跨坐在他身上,月亮的清光之下,水波漫延,几要将他灭顶。
正常,正常。
非常正常,是个人,不论男人女人,都有这种时候。
迟肖醒来后去冲澡,换床单被套,哼着歌就把自己给安抚好了。
此时已是早晨,天光已大亮。
客栈里很安静。
迟肖把不体面的残局整理好了,也没了睡意,回想那个梦,心情不错,但想想昨晚奚粤是怎么冷淡应对他的道歉,还是觉得些许不安。
干脆出门,缓步溜达到前院,在茶室里休息了一会儿。
直到有新住客拎着行李箱从外面推门进来,他才恍然发现,客栈院子的木门昨晚没挂锁。
......是没挂锁么?
还是早上有人出去过了?
迟肖回想这早上,他确定,没有看到有任何人在客栈里进出,可帮忙办完入住,转头看向二楼,奚粤的那一间,房门关着,直觉令他发毛。
......
十分钟后。
玛尼客栈的租户群,迎来了迟肖的狂轰滥炸。
Jade昨晚表白失败了,也没睡好,肿着眼抱怨:“迟老板,哥,你女朋友人没了,我们又没见着......”
孙昭昭在Jade后面身后,狠狠掐了一下他的腰:“你不会说话就闭嘴,什么叫人没了。”
“本来就是没了啊......”
......奚粤的房间,空了。
迟肖敲门没人应,后来才发现钥匙插在门上。
只有一种可能,她是趁天还没亮就走了。
迟肖回想昨天晚上,看她房间里一片乱糟糟,听她抱怨自己行李箱不够用,他还千挑万选下单了个日默瓦打算送她当赔礼。
结果可好。
小毛说:“你怎么把人气跑啦?情路不顺你这是,来,我给你推荐一个水晶......”
茶茶翻着手机:“没事没事迟肖哥,你先别慌,月亮还在群里,说明她没有把我们拉黑,还能挽救......”
智米扶了下眼镜:“还是先看看今早从大理出发最早的高铁是到哪里的。”
......
迟肖不说话。
还怄气呢。
他点了根烟,去桂花树底下一蹲,愁云惨雾实质化了。
他想起昨晚上奚粤说的,当时没感觉,现在想想简直句句话里有话,什么每个人看待事情的角度和程度不同,什么不该要求别人共情自己,这已经是当下的你能说出来最完美的道歉了......
什么意思?
不就是说他跟她想的事情不在同一个深度,拐着弯地说他头脑简单呢么?
是,他懂,掉马甲这事会让人尴尬,可绝对谈不上丢人呐!
相反,他觉得可爱死了都。
迟肖手臂垂着,思绪飞走。
指间的烟还在燃,阿福过来,狗鼻子动一动,嫌弃烟味,啪嗒啪嗒离他远了点。
他给奚粤打电话,奚粤不接。
发消息,奚粤不回。
倒是没把他拉黑,是好事,这至少证明,只是闹别扭。
迟肖心里稍微有了一点安慰,开始琢磨该怎么办。
“那个,打扰一下,”一堆人陪着迟肖一筹莫展呢,今早刚入住的那个客人,一个女孩子,从楼上下来,问大伙,“是这样的,我是小月亮的粉丝,我刚好来大理玩,看到了她发的游记,所以就找到这里来了......请问小月亮在吗?我关注她好多年了,我真的很想见见她!”
众人都不吭声。
全体目光向树下蹲着的人看齐。
迟肖也没说话,只是把烟在地上狠狠碾了碾,头扭向一边。
清风扫过。
炽烈阳光突破云层,洒向大地,越过树叶,深入土壤。
大理的风花雪月永远都在,但他发现,要是身边缺了那么个人,就好像大打折扣,忽然就没什么意思了。
他在大理这么多年,这种落差感,以前可从未体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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