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要栽树。
一棵是黄丁香, 另一棵,我希望是桂花树。
树下要安排上角度正好合适的秋千,或是躺椅。
白天,可以在树下晒太阳睡午觉,微微睁眼便能看到脑袋顶上的树叶像动态拼图,不规律摇动,空隙处闪着光,那是给拼图洒下来的金粉。
当金子落在你的身上,脸上,手上,眼睛上,这一刻你会感觉,自己是全世界最富有的人。
晚上可以在树下听个歌,发个呆,清透的月亮被墨蓝天幕包裹,再被树枝的剪影切割,切割迸溅出来碎屑留在了天上,变成了星星。
当然了,你也可以邀请朋友们来到树下聊个天,喝个酒。喝的一定要是云南这边自家泡的鲜花酒,玫瑰偏冷香,桂花性温,但不管是什么,被酒精一激,通通把人五脏六腑都搓热,好像一张口,花就从嘴巴里开出来。
哦对了,提起桂花,好像总要想起月亮,但我发誓这不是我在夹带私货,而是大理的月亮真的迷人。
每到夏秋之际,月光一映,花瓣会落满院,每当由冬到春,枝条又会借着余光蓄势,亟待来年葱茏。
如此,便是四季。
如果有机会,希望你来到大理,你一定会喜欢这样的月光。
客栈的前后院中间,除了可以靠甬道连接,还可以靠花藤,那些枝枝蔓蔓。
我想在院墙底下铺上厚厚的泥土,种上开不尽的花。
这里是家家有水户户有花的大理,花开不尽不是什么难事,我想要热热闹闹的颜色,比如橙红,或是橘黄。
你听说过爆竹花吗?或是鞭炮竹,火焰藤?
北方的朋友们或许对迎春花和爬墙虎更熟悉?
总之,这种藤蔓植物最让人羡慕,它们活得恣意,到处都是借力,顺着竹架子,攀着白墙,轻轻松松便织成一张网。深浅斑驳的绿意之间,那些热热闹闹的花会钻出来,明亮,显眼,霸道。
风一来,最先知道的不是人,是这些花蔓。
因为这张绿色的网开始流动了。
如果有机会,希望你来到大理,你一定会喜欢这样的花草。
再让我想想。
除了植物,我还想养动物。
我希望我的客栈,一定还要兼具动物园的功能。
首先,我要养一只狗。
我喜欢柯基,短短的腿,圆圆的大脑壳,大大的耳朵,最喜欢的玩具是扔到地上就会爆闪的弹力球。
它可以是一只身体不好的小狗,可以是一只被人嫌弃的有先天缺陷的小狗,没关系。
耳朵立不起来没关系,耷拉着也很可爱,不爱吃饭没关系,我会给它亲手蒸香喷喷的蔬菜丸子,身材不好也没关系,我会带它锻炼,给它带上亲手织的小围脖,还会给它的屁股剃出心形的图案,这样就好啦,一定会迷倒古城里一众小狗。
然后,我还想养一只鸡。
一只会下蛋但不会打鸣的母鸡,只有这样的鸡,才是一只优秀的,可以被收编的,能让我心甘情愿每天给它换尿不湿的鸡。
我会毫不留情拿走它的鸡蛋(sorry),但不会强行折断它的嘴,我会给它做一个毛绒绒暖和和的鸡窝,还会给它缝一个小枕头,同它作伴。
我不会在它面前吃我喜欢的无骨鸡爪,我发誓,我保证。
让我再想想......
再养只爬宠怎么样?
鳄龟?有人养过鳄龟吗?
小时候看动物世界总是对这种看上去粗糙灰暗的,很“野生”的东西感到惧怕,但鳄龟其实没有那么可怕,它大多时间是安静的,神游在自己的世界里,非常惬意,怪不得都说乌龟长寿,这样的心态不长寿也难。
它的脑袋伸出来的时候,从侧面看,好像一个微笑的弧度。
我会喂它吃鸡蛋(再次sorry),严格按照食谱给它补充营养,但不会允许它吃掉上层鱼缸里的两条小锦鲤。
那是同事,不是食物。
我希望这些吉祥物们,能够陪着我的客栈长长久久,每当有客人来时,光是讨论这些小动物们,就已经有了数不清的共同话题。
友情不就建立起来了吗?
如果有机会,希望你来到大理。
记得帮我喂鸡。
......
接着讲。
再讲人。
客栈这一前一后两个院子,前院我打算给短住的客人,后院则是给长租的客人,以及自住。
大理嘛,总会有许多和我一样,到了这里就不想走的人,我希望大家都能有安稳舒适的落脚之地,一个小小的巢穴。
我从来不认为客栈生意是无复购率的一锤子买卖,而且我坚信来到大理只有一次和无数次,所以我希望,不论哪一次,最好是每一次,客人都会在来到大理的第一时间,推开那扇木门,顺着那盏灯,走进我的客栈。
除了风情的院子,漂亮的装修,植物园一样的花花草草,能随时出现提供情绪价值的小动物们,以及超级舒服的智能马桶和躺下就不想起来的床垫,我还能付出什么?我还能创造什么?
我想,我会创造感受。
在大理,山水给我感受,风给我感受,太阳和月亮给我感受。
不仅如此,给我最多感受的,是人。
我从未在大理以外的地方认识这么多有趣的人。
我愿意给这些有趣的人住宿打折,只要你来,让我认识你,让我感受到你的有趣。这份人与人之间产生链接的感受可比金钱更加宝贵。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一定在担心,自己不够有趣,以及不知道有趣的定义是什么?
让我来给你举几个例子,告诉你,我都在大理认识了哪些有趣的人。
我认识了一对双胞胎姐妹,姐姐是事业狂,妹妹是歌手。这姐妹俩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平时最大的乐趣是换了对方的装扮,然后故意让朋友们猜错她们谁是谁。
反正不管你猜什么,她们都会说你猜错了。
真的很气。
我还认识了另外一位歌手。
一个长得很帅的男孩子,粉丝众多,如果你来到大理,找到人气最旺的酒吧,最火热的时间段,台上演出的人大概率就是他了。
不过这人台上台下两幅面孔,台上温文尔雅,笑容的弧度似乎都是经过测量的,刚好能齐齐整整露出一口大白牙,在台下却有些无厘头,毫无偶像包袱,他会说,我就是要露牙,你知道我这烤瓷牙花了多少钱吗?我就是要露出来,有宝不能藏。
他悄悄和我说,他喜欢古城里一家戏剧社的一位脱口秀女演员,但一直不敢说出口,他表达喜爱的方式竟是和对方斗嘴吵架,觉得感情是吵出来的。
我有点无语。
拜托了,如果有机会,希望你来到大理,去听一场酒吧演出,再去看一场以演员口吃为最大笑点的脱口秀。
请发发善心,告诉台上那个女孩子——有个傻子喜欢你很久了,他只是不敢表达,他的每一首歌,都是为你而唱。
还有。
我还认识了一个开连锁云南菜的餐厅老板。
这个人也很有趣。
我一开始觉得这人相貌不错,爱开玩笑,说话有点油腔滑调,种种特质加起来,一定是骄傲又精明,超难相处,超难搞的那种人,一个不招人喜欢的商人。但后来发现,这人并不精明,甚至,说不上是聪明。
他是个绝对的社交动物,朋友众多,重感情,讲情义,似乎他的人生字典里不存在“吃亏”这个词,他想要付出的就会心甘情愿的付出,并不求回报,金钱,时间,精力,感情,不论什么东西。
我永远敬佩真诚,坦率,“原生态”的人。
还有一件事,很搞笑,很“不坦率”,他嘲笑我戴水晶,觉得我相信水晶手串能转运很蠢,但被我发现,其实他也有水晶手串,还压在枕头底下,怕被人看见。
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虔诚。
......
以上,是我对客栈的想象,也是我来到大理以后,关于人的感受。
讲到这里,我应该已经说明白,也在心里捋顺了这篇游记开头的那个问题的答案——我到底为什么如此喜爱云南?不想离开云南?
送我水晶手串、替我占卜的一个女孩子,她用她的世界观给过我一个解释,她说,云南这个地方的地理位置,经纬度,和海拔的起势非常适合动植物生长,有天然的疗愈力,再加上众多少数民族的传统习俗都有“万物有灵”的观念,所以踏上这片土地,就会觉得小腿像是陷在了湿润的、被阳光饱满灌溉的泥土里,拔不出来了。
我简直不能更赞同了。
如果有机会,希望你来到大理,你一定会明白我为何赞同。
......
OK,我要说实话了。
我其实没有开客栈的打算。
我刚刚的所有描述,都是在讲一家已经存在的客栈,就在大理古城。
它叫money客栈。
多么俗气的名字,可这间客栈里的所有人,都并不世俗。
大家似乎都有自己在追求的东西,虽然这个东西可能在外人看来很奇怪,很难以理解,但有什么所谓?尊重自己的奇怪,是一项很值得深究的课题。
我常常想,那我呢?
我到底想在大理追求到什么?我想要什么,是大理能给我的?
我猜,应该是慢下来,停下来。
就比如现在,我躺在树下,感受阳光在我身上蹦来跳去,我头顶的这棵桂花树花期就快要结束,而院子里的另一棵黄丁香枝叶正葱茏。我的手搭在一边,小狗狗的鼻子凉凉,碰到我的手背,我能感受到它略微急促的呼吸,以此辨别出它是在装睡,它其实根本不困,只是嫌我刚刚逗它玩球玩太久,嫌我烦了。
我还学了一句云南话,叫,悠悠呢,坦坦呢。
大概就是这样?
我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急待解决。
我可以尽情尽兴地躺在这里。
我感受到了宁静与安定,这就是大理带给我的,足够了。
虽然我无比清楚,当我离开了这里,就要继续回到原本那个拥挤的、疲于奔命的、永不停歇的生活里去,但,我在大理留下了一条藤蔓的根。
大理的自由和宽容,会让你相信你可以在大理找到自己的位置。
即便你找不到,也留不下来,那也没关系,你可以在你想念这里的时候,顺着那条根,回到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