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已经决定不再生迟肖的气了。
可她现在反悔了。
奚粤坐了起来,找到迟肖的微信,噼里啪啦打了一堆骂人的话,毫无章法没头没尾的。
她本就是个不会吵架的人,也不是个愿意吵架的人,所以在打完那些字后,深深呼吸,又一个一个字删掉了。
她重新躺了回去。
打开了手机里收藏的丽江旅游攻略视频,挨个看过去,将注意力转移。
丽江古城,束河,白沙,玉龙雪山,往北走,和四川交界处有泸沽湖,或者往迪庆方向,有虎跳峡......丽江的旅游资源也是毫不逊色,如果你愿意,可以在这里住上大半个月。
奚粤懒得下床去拿耳机,直接公放着声音,听着听着,又睡着了。
这次的浅眠梦境里没有了迟肖。
她在雪山尖尖上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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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粤也不知道自己飞到哪了。
她是被敲门声吵醒的,醒来时嗓子很干,张张嘴没能出得了声,床脚对面的小窗户已经有天光,阳光泄进了窗帘缝。
手机连着充电线,滚烫滚烫的,视频还在播,奚粤第一反应是,坏了,估计是隔音太差吵到人了,急忙穿了件外套去开门,果然,门外站着个陌生女孩。
“......啊,你还没醒吗?”女孩说,“我住你隔壁,我听到你房间里有声音,以为你醒了。”
果然天亮了,甚至太阳已经升起来挺高了。
奚粤站在门里,看着素未谋面的邻居,不夸张地说,她眼睛一亮,也是第一次对所谓美颜暴击有了实际认知。
我的妈呀......
“你好漂亮......”奚粤哑着嗓子,脑子还没完全醒过来,脱口便是这么一句,说完就想拧自己。
女孩一笑,就更好看了,清澈晨光照在她脸上,没化妆,但皮肤特别好,眼睛大,鼻尖小......不可否认,这是奚粤在现实生活里见到过的颜值最高的人,而且说话也温温柔柔的。
“你也是呀,你也好漂亮。”女孩说。
奚粤心知肚明这是恭维,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眼角的眼屎,但,大美女的恭维,谁不喜欢呢?听着都高兴。
女孩笑:“真的,你很美,而且你好可爱。”
奚粤赶紧挺了挺腰,抬手揉眼睛,还搓了搓脸,捋了两下头发。
“抱歉打扰你睡觉了,我是想问下,洗衣机里的衣服是不是你的?”女孩指了指洗衣房的方向。
“啊......”
奚粤回神。
还真是,她昨天下午洗完衣服忘记拿出来晾了。
这一夜过去,皱皱巴巴,只能再洗一遍。
女孩抱着自己的衣服筐跟在奚粤后面,说没关系:“不急,我再等等,你先洗吧。”
奚粤说不用不用,你先吧。
俩人为了洗衣机的使用权谦让了起来。
奚粤蹲下取衣服时,余光频频看向身旁的人。
她有点不好意思,在想,原来同性面对同性也会害羞啊......
实在是因为女孩太过夺目了,她很想盯着人家瞧,但又怕人家以为她是个变态。
是后来,聊起天,奚粤才知道,女孩是个演员,虽然是个小小小演员,但正儿八经科班出身,难怪漂亮成这样,好像跟其他人不在同一个图层。
“你是一个人来玩吗?”汤意璇问奚粤,“我刚刚发现二楼只有我们两个。”
奚粤说是的,老板夫妻俩人特别好,订房评价上说,如果是女孩子自己出行,有空房的情况下,老板会先安排到二楼,安静,也更安全。
“可这老板也太随性了。”
汤意璇说她刚刚去前台,想问老板借洗衣液用,结果发现前台留了张条,老板说他们夫妻俩走亲戚去了,要晚上才回来,有事打电话,要入住就自己挑房间,自己取钥匙,退房也是一样,把钥匙扔前台,还可以自己挑选一个杯垫和冰箱贴,作为礼物带走。
那杯垫和冰箱贴是手工做的,从上面的文字可以看出出自谁之手,老板写的是纳西族文字,老板娘写的是彝文,大概是因为语支相近,这两种少数民族字形看上去有些像,像是简笔画。
奚粤说,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在云南已经见过太多随性的人,好像大家都是从云南的山野里长出来的似的,自由自在,善良,豁达,灵气十足。
奚粤说,那是作为“人”的灵气,很多人的灵气都已经在日复一日的重复生活里被消磨殆尽了,比如她。
“你说的真好。”汤意璇又笑,“但是,你很灵啊。”
奚粤说谢谢夸奖。
顺便捞起衣服筐里耷拉出来的衣服袖子。
她看到那袖子上沾了红油,就提醒汤意璇,这放洗衣机里肯定洗不掉,你得先用洗洁精搓一搓......
“还有,你这吊带,”奚粤说,“贴身的,还是不要在这里洗了,毕竟是公用洗衣机,可能不干净。”
“哦对对对,你说的对......”汤意璇一把抓住那吊带内搭,往外一扽,结果衣服筐装太满,扑簌簌,衣服掉了一地,什么东西都有,甚至还有围巾,手套,帽子,化妆包......
她一手抱着筐,弯腰去捡,结果手机也从口袋里掉了地上,啪一声,听得奚粤直心疼。
“啊呀。”
等汤意璇终于把东西一一归拢好了,还没完,她倒吸凉气,看着自己的手。
奚粤这才看到,汤意璇的小拇指出血了,用创可贴裹着,但显然已经不黏了,洇出一点血迹。
汤意璇说是她昨天伸手进床底够东西,昨天不小心劈了指甲,指甲上黏着的水钻看着好看,但卡住的时候堪称凶器。
创可贴单手也贴不牢,凑合事吧,反正一晚上过去,不碰就不疼了。
奚粤陷入沉默,说,我那还有新的创可贴,等下我帮你处理吧。
她帮汤意璇把衣服分分类,能洗的塞进洗衣机,其余的拎出来,并把自己的洗衣凝珠分了几颗给汤意璇,告诉她,手好了再碰水。
她先回去拿东西,然后再去汤意璇的房间。
但一进门,奚粤就陷入了更长时间的沉默。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房间就够乱的,但汤意璇的房间已经不能用乱来形容了。唯一的解释就是,汤意璇东西太多了,所以才会看上去到处都是,光是三十寸的行李箱她就有两个。
奚粤甚至还看到墙上挂着长款羽绒服。
“我这次出门要去的地方很多,有些地方很冷的。”汤意璇说。
她确实是走得远,云南并非是她的第一站,她已经路过了青海,甘肃,甚至还去了西藏。在云南短暂停留后,她打算下一站去广西。
奚粤低头帮汤意璇处理伤口,没有说话,其实心里在想,真是人不可貌相,汤意璇看上去挺没生活常识的,竟也能独自完成这么久这么远的旅行。
真不知道她是怎么走完这一路的。
汤意璇翘着手指,很听话地让奚粤给她涂碘伏,贴创可贴。
“你怎么会有药箱呢?好迷你。”
奚粤说出发前网上买的,这种旅行小药箱很实用。
“链接发我,我也买一个。”汤意璇的另一只手帮奚粤挽了挽头发,“你好厉害呀......不对,你好灵呀!你怎么什么都会呢?简直太棒了,太棒了。”
汤意璇连用了两个太棒了,夸起人来用词非常夸张,但语气真诚。
奚粤抿着唇,有点“虚不受补”,她其实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掌握的生活技能够贫瘠的,人也够笨的,幸而这一路上遇到的都是好人,大家都愿意帮她忙,替她解决大大小小的麻烦。忽然碰到个汤意璇,是技能点为零的,需要依靠她的。
奚粤不喜欢依靠别人,因为那对别人来说是一种绑架。例如爸爸总是向她灌输,爸能力不济,帮不上你,而且家里还有你阿姨和你弟弟,别让爸难做。
她也不喜欢被别人依靠,因为那样会绑架自己。她实在是太怕她妈那种“粤粤你不帮妈妈,妈妈就活不了了”的发言,让她的心都揪成一团。
但。
最近。
她碰上的人,那些帮助与被帮助,依赖与被依赖的关系都很轻快,很纯粹,很公平,甚至,让人感到舒服,这是一种健康的交互。
就比如此刻,她帮汤意璇处理指甲,汤意璇就睁大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笑眯眯地,盯着她看。
“......你们混那圈子的,都是这样吗?”
汤意璇懵住:“哪样?”
“人又美,情商又高,夸人夸得让人心花怒放。”奚粤说,“我快飘起来了,脚不沾地了。”
汤意璇哈哈笑,然后小声说:“我很快就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了......”
她问奚粤:“你做什么工作的?不需要上班吗?”
奚粤说:“我被裁员了,赋闲。”
汤意璇害一声:“我到手的角色丢了,一个小小的女三号,我都没守住,我也赋闲。”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笑。
后来,奚粤悄悄在网上查了查汤意璇的名字,竟还真的查到了,虽然信息比较少,但不是完全的名不见经传。
汤意璇读表演的本科班级出人头地了好几个,有人拿汤意璇和同学们对比,说汤意璇长得出众,可惜签了不好的公司,资源太虐了,有人说,汤意璇戏路太窄了,只能本色出演笨蛋美人,绝对起不了大水花,还有一大部分信息是负面的八卦,似乎是汤意璇一年前被拍到一张聚会的照片,被人拎出来过度解读。
那是一场可以被称为网暴的风波,奚粤随便点开一条评论,骂得都相当难听。
网络是放大镜,所有情感都会经由网线膨胀,不论是怜悯还是诋毁,不论是善还是恶。
在那之后,汤意璇就不工作了,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人猜得到,她竟拎上行李箱独自走遍了祖国西部,正在朝新的目的地进发。
......
汤意璇问起奚粤今天的行程。
得知奚粤一会儿想去那个观景台,便要和奚粤一起去。
可惜,丽江之眼,白天的丽江之眼,实在是平平无奇,目之所及,远处山坡之上都是层层叠叠青黑色的房舍瓦顶,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看着有些寡淡,让人不由得怀疑观景台设置在这里的意义。
奚粤带了口罩,因为怕咳嗽传染给人,为了保暖,还把外套拉链拉紧竖起来,和素着一张脸扎了个大光明发型的汤意璇相比,她反倒像个神神秘秘的低调明星。
她告诉汤意璇,昨晚查过的攻略上都说,这里白天景色一般,建议晚上看夜景。不如我们先去吃个午饭?逛一逛,天黑了再来?
汤意璇完全没主意,就听奚粤安排,反正奚粤怎么安排她都乐意,开开心心跟着走。
俩人决定先去古城里找家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