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妹妹几岁?19?还是20?”
“一个刚刚成年的女孩,跟一个有钱、有权、三十几岁的男人有了孩子?”
“你告诉我这中间只是意外?”
沈擎铮脸上的线条绷紧了,他注视着前方的路,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仍旧没有立刻反驳。
金兰的身体却明显僵住了,没想到朱瑶这么激动。她的目光在朱瑶冷硬的侧脸,和父亲沉默的背影之间来回游移。
她第一次见到朱瑾的时候就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那时候她的笑容踏实又温暖。那样的笑容,让人很难去怀疑什么。
金兰伸手去拉朱瑶的手腕,急切道:“朱瑾姐是自愿的!他们是相爱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希望用这句话来为此刻解围。
“自愿?”
朱瑶没有松手,她转过头看着金兰,眼神锐利。
“金兰,你今年也17了。我问你,20岁的时候你会干什么?想必你不会中断学业、放弃事业,冒着生命危险去生孩子,跟一个男人绑定一生吧!”
金兰嘴唇动了动,她想反驳,但那种迟疑堵在她胸口,她发现自己找不到一句真正站得住脚的话。
朱瑶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句句往要害里戳:“一个刚成年的女孩子,面对你父亲这样有社会地位的男人,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自愿吗?”
她看着沈擎铮,“在这种人生经验全方位优势的碾压下,根本没有真正的选择,那只是诱骗!”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沈擎铮终于转过头,与朱瑶愤怒的目光正面相对。
“我承认怀孕是意外,但我没有诱骗你妹妹。”
他声音低沉,“在邮轮上,她是清醒的,她知道我是谁。我们在同一个房间里待了两天,她很清楚发生了什么。我承认怀孕的责任在我,但后来的一切,包括结婚,都不是因为孩子,纯粹就是因为我们相爱了。”
“哦?这就是你的辩护词?”
朱瑶嗤笑了一声,眼底没有半点动摇。
“如你说的,那是意外。可在船上朱瑾能对你说不吗?”
“你那么有钱,有无数的方式可以处理这个意外,包括让我妹妹堕胎。”
“可你什么都没有做,而是任由一切发生!”
“有了孩子之后,她能对你说不吗?”
朱瑶连续的叩问让人难以招架,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直到后方车辆不耐烦地按响喇叭,沈擎铮才重新看向前方,车子缓缓启动。
朱瑶松开手,跌坐回座位上,“生米煮成熟饭,用意外怀孕制造既定事实。你再用责任和优越感来让我妹妹催生所谓的爱情。”
她的声音充满讽刺,“沈先生,你可能是真的爱我妹妹。”
“但是我妹妹嫁入豪门,到底是因为爱情,还是因为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说服自己这是爱情?”
“你自己,分得清吗?”
金兰小声反驳:“但是他们现在真的很幸福,朱瑾姐说她爱父亲……”
“金兰,这就是问题所在。”朱瑶叹了口气,“或许我妹妹根本已经相信了你父亲用钱和爱情做的包装,她可能真的认为这是一场浪漫的意外,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意识到他们是不平等的。”
她转头看金兰,“放弃孩子是需要背负道德谴责的,她的选择早就被你父亲和孩子限制住了。”
朱瑶越发冷静了,她想清楚了。
朱瑾一直告诉她,她是有选择的,她是可以全身而退的。
可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在朱瑾身上,而是面对这个男人,他的家世背景,朱瑾真的有选择权吗?
车窗外的街景在飞速后退,霓虹灯在玻璃上映出破碎的光影。
沈擎铮一向自负地确信朱瑾已经爱上自己了,确信到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可朱瑶的话,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扎进了他一直回避的地方。
朱瑾一开始确实想要堕胎。
朱瑾一开始确实对他并没有感情。
一切的转折,都始于那份对自己不过尔尔却对朱瑾而言近乎天价的协议,都是从半山壹号这座豪宅开始。从那里开始,她逐渐学会依赖他,也是从那里开始,她慢慢说爱他。
沈擎铮从前步步为营地占有朱瑾,而如今,却亲手织了一张网,把自己困在其中。
方向盘上,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关节泛出微微的白。
他只承认他对朱瑾是有责任的,他拒绝承认错误。
他还是倔强地认为他和朱瑾之间,本就没有过错!
那个意外,根本就不是他们造成的。
那不该被定义为肮脏、不正当、不堪的开始,在他心里,一直是一种命中注定的浪漫。
车子驶入酒店停车场,在引擎熄火的寂静中,沈擎铮却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
他的侧脸在来往车灯的映照下忽明忽暗,轮廓显得异常冷硬。
“等朱瑾生完孩子,”
良久,沈擎铮总算回应,“你可以亲自问她,她的感受是不是如你说的那么不堪!”
“我会的。”朱瑶审视着这个男人,“但我也要告诉你,沈先生。爱情不能为你们不正当的开始正名,你和我妹妹的关系,本来就是不对等的,更何况你们现在还在用婚姻和爱情把这包装成佳话。”
“朱瑶,”他的语气出奇地平静,“你的控诉,有一些,我接受。”
“我确实在某些地方,亏欠了她。”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立足点。
“但有一点你错了!朱瑾从来不是你以为的那种被动受害者。她知道她要什么,即便她只有20岁,就算她只是为了我的钱,她也比大多数人清醒。”
沈擎铮咬牙笃定道:“我们的婚姻,是她权衡后的选择。”
话说出口的那一
刻,他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
他这才动手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时又补了一句:“我也不会让我们的婚姻和两个孩子,成为她的牢笼。”
金兰跟着下了车,她回头看了一眼仍坐着不动的朱瑶,小心翼翼地提醒:“我们进去吧……不管怎么样,沈家的人都在等着朱瑾姐……”
朱瑶这才被拉回现实——她如今在这里的身份根本就是自己的妹妹。
她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下了车,赴这场鸿门宴。
沈家毕竟是延续百年的大家族,不只是直系亲眷、远房宗亲,还有几家旧交世故,和一些特地来送沈老太太最后一程的人。一场答谢宴,生生把本市能订到的最大宴会厅都包了下来。
水晶灯亮得通明,密密麻麻的餐桌排开,几乎看不到尽头。
开席前,沈长春和沈擎铮先后起身,向在座的亲戚宾客致谢。朱瑶被安排坐在沈擎铮身侧,是主桌里年纪最小的一个,位置显眼,人也显眼。
她安静地坐着,只低头吃饭,不与旁人寒暄。
可即便如此,目光还是一波一波地落在她身上。
沈擎铮的这位朱太太,从春节至今被藏得太深,如今却偏偏在丧礼这样的场合露面——过于招摇了。
起初,沈擎铮按规矩带着她,去给各家长辈敬酒。
后来,甚至不用他引着,一些年纪稍长、辈分模糊的亲戚,竟也端着杯子,主动过来寒暄。
前几杯大家看朱瑶是个年轻姑娘,还能被酒量不济敷衍。
可几轮下来,众人渐渐发现,这位朱太太酒到杯干,神色始终清醒,根本就是能喝的。
很快,几桌平辈也跟着起身,端着酒杯凑过来,美其名曰没喝上喜酒,在这回补。
在老人白事的答谢宴,说这话本就有些荒唐。几位长辈脸色明显沉了沉,却没人出声制止,默许人来人往地劝酒。
朱瑶看在眼里。她不想让朱瑾日后回沈家,像欠人情一样被人拿同样的目光打量、刁难。
索性站起身来,一句一句地道谢,递来的酒杯,她一杯不落,举起便喝。
她已经过了二十岁,合法饮酒。
更何况,刚才车里的那些话,也堵在她的心口,正需要一点酒精。
金兰在小辈那桌,注意到的时候小辈那边已经开始架秧子起哄。
她立刻去找沈擎铮。
沈擎铮敬完一桌回来,远远就看见那一圈人围着朱瑶。
他心中一沉,难得生出几分懊悔——不该因为她不是朱瑾,就放任她独自坐在那里。
他抬手拦了胡闹的人,“感谢各位好意,我妻子酒量不好,喝不了那么多。”
偏偏有人不识趣,笑着接话:“欸!你们说说,朱太太是不是明明酒量非常好!”
一阵附和的低笑。
沈擎铮回头看朱瑶,见她脸不红心不跳,喝酒的样子跟朱瑾完全不同。
可正因为不同,他心里反而一紧——如果朱瑾坐在这里,面对同样的试探,她肯定招架不住。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冷道:“我再说一次,她不能喝。”
一团和气被沈擎铮一句话呛得难堪。
隔壁桌的温太太站起身,走了过来打圆场:“擎铮,也不能怪他们。”她笑着说,“你自己隐婚,也没请大家热闹一下,大家对你的太太好奇,在所难免。”
她手里端着两个茶杯:“我不喝酒,不如我带个头以茶代酒?以后总归是一家人,算是跟小婶子正式打个招呼。”
朱瑶看了沈擎铮一眼。
她知道这个温太太心中对朱瑾有不满,这个台阶到底是自己替朱瑾下了比较好。
她正要伸手去接那杯茶,却被沈擎铮先一步截了。
沈擎铮根本不买温太太的面子,“不管是茶还是酒,她都不适合再喝了。’
话音落下,他仰头将那杯茶一饮而尽,杯底重重落在桌面。
“这杯,我替她”
他抬眼扫过在场的人:“各位的好意,我们夫妻心领了。婚礼过些日子一定补办,各位不必急于今晚。”
当家的既然都说后面会补办婚礼,其他人哪有不明事的,气氛被人顺势带走,笑声重新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