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瑾站起身,随手拿起身边的托特包,里面晃晃荡荡着被耽误拍摄的首饰样品。
“我去看看,她让我们林总和老同事等太久了。”
两个男人在她编织的谎言中心照不宣地点头道别。
女人带包离开意思很明显,她大概不回来了。
朱瑾连跟Jessica打招呼都没有,躲回了房里。
不同于甲板的开阔,房型中层次最低的海景客房在低楼层,海水在船板上蒸发出腥味,不断涌入这个逼仄的小房间。
朱瑾盘腿坐在观海阳台的沙滩椅上,支上三脚架,换好几套衣服勉强拍完剩下那几件首饰样品的软广照。
她给Jessica兼职,学做矩阵号,运营着好几个内容账号。
其中一个刚开始带货没多久,卖的是一些所谓的设计师品牌首饰。
洗完澡后换上的粉色蓬蓬睡裙回到沙滩椅休息,蓬松花边衬得她天真无害,卷烫的黑发晾着,像个不谙世事的洋娃娃。
“啪”一声闷响,房门打开,Jessica的驴包重重砸在床上,振散叠在床上的首饰盒。
朱瑾懒得动,仰头看她一眼,笑也没笑。
Jessica几步走过来,将烟头含得湿漉漉的薄荷烟从她唇边夹走,丢进垃圾桶:“房间里吸烟,清洁费五百,阳台也算。”
她当然知道,所以才没点。
朱瑾仰着流畅的下颌线,故意拖长音问:“晓燕姐~今晚回来跟我挤吗?”
Jessica听到自己烂大街的本名,微微皱眉。
朱瑾刚进电子厂那会儿,
她还叫林晓燕。那时12人一个宿舍,她护着十五岁的朱瑾不被人欺负。
“瞧不起谁呢?我跟他在一起三年了。”
“哦。”朱瑾想想也是。
不过,夫妻能离婚,三年情人算什么。
Jessica看着朱瑾站起身活动脖子,视线也随着移动,可没等来她一句解释。
她没好气地叹了一声,“你好歹跟我说一声再走吧?”
“林总没怪你不是吗?”
朱瑾背对着她,把掉下床的首饰一一拾起。那些拍完还能当礼物给粉丝抽奖,对她来说,比买不起的驴包还值钱。
“人家不生气,不代表我们可以不讲礼貌。”Jessica觉得朱瑾有些不懂事,“我回去后你不在,林总又那态度,让我多难堪!”
尴尬?
你走后他借口送礼物摸我手的时候怎么不尴尬。
“嗯哼。”朱瑾懂事地敷衍一句。
Jessica看着那无所谓的侧脸,抬手按住朱瑾的肩膀,严肃道:“朱瑾,你今天是怎么了?”
朱瑾背对着她,冷静得出奇:“他让我做小的,我不愿意。”
一阵沉默。
朱瑾甚至不用看她,对比方才那个驴包,这股沉默足以说明什么了。
十五岁辍学进厂,朱瑾早学会趋利避害。
林晓燕像姐姐一样照顾她,朱瑾感恩,帮她准备求职资料,教她英语口语。后面林晓燕去澳门当服务员,在酒店工作,认识现在这个男人,做生意开工作室,都是开始于电子厂的姐妹互助。
如今,没想到她的提携,包括了当情妇这一项。
她或许真的想提携自己,但对朱瑾来说也是祸害了。
也合理,她不过是酒店的迎宾小姐,说到底就是个站着卖笑的,怎么能就坐上豪华邮轮一窥豪门联姻呢?
朱瑾甚至有些庆幸,好在林总讲究体面,不喜欢硬来,否则今晚半夜钻她被窝也不是不可能。
“老东西,敢打你的主意。”
“我真没想到这样。”
“对不起啊,妹妹,我今晚替你讨说法。”
连怀疑一下自己都没有,朱瑾真要指望这位姐替她出头?算了吧。
她只希望这位姐替她“要说法”的时候,别把自己该得的那份忘了。
朱瑾将首饰盒子叠抱到行李箱,“放心,我不会抢姐夫的。”
“再说了,他的年纪都能当我爸了。”她抬眼看Jessica,笑容真诚,“我喜欢年轻的。”
何必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男人伤了和气呢?她还得靠晓燕姐赚钱呢。
纯粹的理由,无辜娇嗔的姿态,毫无委屈的反应,让Jessica稍微松了口气。
朱瑾长得太漂亮了,Jessica也担心万一林老板被迷上,就不好了。
Jessica笑了笑,没再深究,毕竟她也知道朱瑾并非表面那么温和。
“陈志勇那人,也算不错。”Jessica轻声劝道,“混码头的能做赌场经理,何况现在牌照越来越少,就说明他有本事、有靠山。三十岁,有车有房,年薪百万,跟他不算亏。”
朱瑾抬眼,笑里透着点俏皮:“他长得太普通了。他只适合结婚,但我还年轻。”
她要的,不是靠山,是天梯。
Jeesica多少有些语重心长,“你也别太挑剔,男人的皮相不保值。你看礼宾部那些门童,现在仗着年轻挥霍,指不定以后要女人养呢。还是趁年轻找个老板,大方一点,才不用辛苦。”
朱瑾意味深长地回看她,又转身低头把赚钱的家伙什都藏好,悠悠道:“我还是趁着年轻多赚点钱给我妈,这些随缘吧。”
Jessica没有看到她的语气乖顺下,眼神却冷。
她还在那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姐帮你留意。”
“姐不是知道吗?”
早早辍学,从厂妹到酒店花瓶,朱瑾其实很野。
“帅气多金,器大活好。”
——
朱瑾最后还是把那条萧邦手链给了Jessica。
要不要还,是她的事。朱瑾觉得,不是靠自己得到的东西,早晚都会失去。
靠岸前还要跟林总和平相处,可此刻,她只想离开他们。
她既不想做电灯泡,更不想“共事一夫”。
于是,她逃了晚餐,躲进甲板尽头的无边泳池。
那是邮轮上最空的一处。单身夜派对让它显得冷清,夕阳在水平面燃成一团血色,整池的红。
她深吸一口气,翻身沉入水中。
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世界变得寂静。
用在羊水中的姿势,如同回到了母体——漂浮、无声、无依。
——累了。
——算了,还是离晓燕姐远一点。
胸中那口气所剩无几,微微窒息的痛苦让她清醒。
——不行,要赚到钱先!
——妈她还等着。
缺氧让她睁开双眼,挣扎着张开身子,开始往上浮。
可就在快浮出水面的一刻,一道水花重重砸下。
水浪狠狠拍来,朱瑾不受控地被推到一旁时,一只手臂环住了她的腰,力道干脆、迅猛,几乎是在瞬间把她带出了水面。
朱瑾来不及思考究竟发生什么,也不知道眼前这个跟自己贴紧的男人是谁。
她被抱在半空中,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本能地抵着对方结实起伏的胸口,呼吸混乱。
等她渐渐平息,那双眼,深得几乎要把她吞进去。
不是纯黑,是极深的棕色,像被岁月磨得有层雾光。
那种凝视像一道钩,慢慢地,把她从水底的混沌里拉了回来。
“抱歉,我以为你溺水了。”
在这场双方都尴尬的误会中,他的声音有着成熟男性的低沉和从容,让朱瑾心跳失了拍。
“你还好吧?可以自己游回去吗?”
“啊——!可以可以……”
顺着他略微松开的手臂下沉,朱瑾的手从他胸口滑下,脚尖乱蹬几下,几次又撞到这具还未泡凉的身体。
从他身上离开的同时,朱瑾习惯性露出下颌线最好看的弧度,捋了捋头发。
可男人没看她,而是径自转身。
没朝向泳梯,而是就近随意地到了岸边,双手撑地,湿透的衬衫贴着肉,随那背肌的起伏收紧、舒展。
朱瑾还没看清楚衬衫底下透出的淡淡墨色,他靠臂力,干脆利落地跃上岸。
挺拔颀长的身影,一双大长腿被黑色西裤紧紧贴着,所有的曲线暴露无遗。
他甩完头发,抬手将额头的湿发往后捋,面对太阳反射性地眯了眯眼睛,在夕阳下晕染成淡金色的剪影。
男人满不在乎地抬手去摘腕上完全湿掉的手表,好像刚从会议室走出,而不是刚跃出泳池。
他淡淡一瞥,居高临下的目光落在朱瑾身上。
视线交会打断了朱瑾饶有兴致的打量,她又一下子扎进水里。
——是谁?
——裤子里……是不是好大一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