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迎秋沉默了一下。
她一直觉得,女儿太在意钱这件事。
这些年朱瑾赚钱不容易,省吃俭用,把父母的债一笔一笔还,她看在眼里,只觉得心疼、不值。
“都是一家人。”
她语气温和,
“这么多年了,舅舅不会在意那些钱的。你看,他们现在不还是在照顾我吗?”
“妈,钱是钱,感情归感情。”
朱瑾有自己的坚持,她知道家贫无亲,要真是那样,当年她也不用离家出走,舅舅一家也不用跟讨债一样月月盯着要钱。
“像你说的,把欠他们家的都还了,也不影响我们做亲戚。”
就像她劝沈迎秋离开这座小城,来跟自己一起生活一样。
沈迎秋也一次次劝她,别再计较这些旧账,别再背着过去往前走。
她们母女,在这事从来达不成一致。
“妈,我待会就去舅舅家看你。”
沈迎秋还想再说什么,可是朱瑾不给她任何机会,笃定了要去,就把电话挂了。
她想过了,至少,先见一面吧。
毕竟她们好几年没见了。
——
朱瑾把房门拉开一条缝,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
她打算先自己先去看看,免得在男人面前出糗。
其实她醒的时候,沈擎铮就已经知道了。
他正戴着耳机,坐在客厅的书桌前开视频会议。
此刻正好是别人发言,他没出声,只是手指在键盘上敲个不停,目光却在她探头的那一瞬,淡淡地扫了过去。
她轻手轻脚地溜出来,脚步轻快,小跑着要到他跟前。
可这家开了二十多年的四星级酒店,地毯显然早就服役过度,有些不平。
朱瑾的拖鞋被地毯绊了一下。
“!”
沈擎铮几乎是瞬间站起身。
没顾得上耳机线被扯掉,长腿一迈就朝她赶过去。
“上帝——你这是要我命!”
男人的声音掩不住惊魂未定,刚才那一瞬,他是真的吓到了。
幸好朱瑾只是踉跄一下,自己站稳了,不然他得是超人才能瞬移过去救她了。
视频会议那一头,所有人看着画面里老板突然起身消失。
会议陷入一种极其默契的安静。
朱瑾仰头看他,弯着眼睛笑了一下,语气软得不像话:“BB,我饿了。”
所有人都听到了!
说是出差的沈先生,酒店里有女人叫他BB!
张俊誉已经整个人都不好了,作为会议发起人,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迅速给沈擎铮闭麦。
然后在心里默念:世界和平。
沈擎铮把人按到沙发上坐下,低头,直接把她那双显然不合格的拖鞋给扒了。
“有没有事?”他明明亲眼看见她没摔倒,还是忍不住问。
“我们知道一家米粉汤,”朱瑾认真地说,“特别好吃,我想吃那个。”
沈擎铮想到医生说过,孕妇有一段时间会对某些食物异常渴望,要尽量满足。
“能叫外卖吗?”他下意识问出口,又立刻皱了眉——外卖餐具,大多是不合规的塑料。
朱瑾弯唇笑了:“没有,不过才说明它地道嘛。”
沈擎铮看了一眼还停在会议界面的电脑。
他道:“我让司机去买。”
朱瑾立刻接话,声音软软的:“我跟他一起去,顺便也给你打包一份,好不好?”
随便一哄,男人几乎没犹豫,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说好。
他转身回到电脑前,弯腰捡起耳机。
视频会议那头,一群人不过等了一分钟,但是没有声音足够他们抓心挠肺。
BB是谁?
谁能让这个一言不合就能让人破产、身败名裂的资本家,要命?
画面里,只能看见沈先生被衬衫西裤包裹得恰到好处的细腰窄臀。
张助理非常懂事地重新打开了麦克风。
男人的声音,已经恢复成离开前的冷峻。
“会议暂停,休息五分钟。”说完,自己动手把麦克风闭了。
朱瑾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可能打扰到别人了。
她坐在沙发上,用手指着电脑,比划着小声问。
沈擎铮耸了下肩:“现在没人听了。”
“Oh,天啊……”朱瑾终于能放心开口,“怎么办,会不会已经影响你了?”
沈擎铮牵着她回房间,翻出一双一次性拖鞋,蹲下来给她换上。
“没关系,内部会议。”就算是外部会议,他还是会那样做。
说话间,他已经拨通了张久的电话,房门便有人敲门。
“你得盯着她,”沈擎铮语速很快,“别走丢,也别摔着碰着。”
“餐厅不知道干不干净,你跟她一起吃,要是不干净,开水烫一遍餐具,别用打包盒。”
朱瑾见他婆婆妈妈,而张久只是嗯嗯嗯地应,她自己反倒有点不好意思。
“我又不是小孩子,”她小声抗议,“而且这地方我比你还熟。”
朱瑾没拿包,只揣了手机。
她一边催着沈擎铮回去继续开会,一边顺势跟着人出了门,计划通般的熟练。
电梯门一关,她立刻对张久说:“久哥,我们打车去吧。”
张久觉得不妥当,直接以沈擎铮为借口拒绝。
可朱瑾的理由很充分,“那辆车太大了开不进路口,我们打车去,吃完再打车回来就好,上下车也方便。”
张久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朱瑾现在还在孕反,张久虽然冷言寡语,但是却是个细心的人。
张久回车里取了些东西,纸袋、纸巾、湿纸巾,一样不落,连车上给她盖着的小毯子也一并拿了下来。
朱瑾突然觉得,他也是个不错的男人。
张久身材劲瘦修长,不是沈擎铮那种肌肉力量感的类型。可他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很稳很酷的感觉。
上次接机迟到那回,她亲眼看见他爬上树,把卡在树杈上的小猫拎了下来。
也许,他还是个有爱心的人。
朱瑾忽然意识到,沈擎铮身边,大多都是好人。
玛丽、陈姨、穆秋、金兰……甚至连张久。
朱瑾才离开酒店,就有些想他了。
车子按照打车软件的导航驶离闹市区,慢慢开进了村子一样的地方。
人多、车多、甚至都不是水泥路,车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张久察觉到不对,问:“那家店在这里面吗?”
朱瑾笑了笑:“在我家附近。”
张久沉默了,他该说是被诓了吧。
“朱小姐,恕我直言。”张久是个认真的人,“您应该跟先生一起来。”
朱瑾却很轻松:“我们只是吃点东西,顺便偷偷看一眼。”
她抬眼看他,半是请求,半是警告:“你可不许告诉你老板哦,他还在开会呢。”
张久有些怀疑,真的只是偷偷瞧瞧?
他没有多说,反正给大哥当保镖,和给嫂子当保镖,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他甚至想,没开车反而更好,少了个累赘。
这是一家几乎没有装修的汤粉店。
整个店就是叙利亚战损风,水泥糊的墙面和地面,多年没翻修过;合成板做的桌面磕破了角,露出一层层木纹;红色塑料凳褪了色,发白发旧。
店里的特色是柴火煮的猪血汤。
跟双臂张开那么大的铁釜,架在烧柴火的土灶上。铁釜里面铁锈红色的猪血汤闹着烟却不沸腾,隐隐可以看到切成两指宽的猪血块在里面沉浮。
“老板,”朱瑾熟门熟路地开口,“西洋菜猪血汤,加米粉。”
她扫了一眼灶台旁冰柜里备好的肉,“一碗加板筋和赤肉,另一碗不要肉,就加心肝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