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的发送者是于可,她给他投送了一张药品说明的截图。
“我刚才在奶奶的房间里看到这种药片,我问她最近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她说没有。可是这药好像就是吗啡止痛片吧?”
于可用的是网络上免费版本的扫一扫药品识别软件,她不能百分百确定这种软件的准确率。
“她今年体检过了吗?你能在手机上查她的体检报告单吗?”
“上次手术之后医生说让她定期随访,她应该一直有去吧?你这次回来几天,要不明天你带她去一趟。”
“肠梗阻好像还挺容易复发的,她最近又有不舒服吗?”
“这病可不能等。”
于可发完这几条消息后一直在等迟钰回复,试图唤醒对方和自己产生一样的担忧,但对面的人看完消息后连输入都没有,就又把手机搁在了桌面上。
于可眸光炽热,直直地盯着迟钰的面孔,他偏要扭头倒水,让她的眼神落在他眼窝与鼻梁的夹角处。
迟钰的五官精致,会长,从娘胎里就专取父母的优点,深眼窝,内双,挺鼻,笑唇,幼儿时期就又不少人夸赞他像百货大楼橱窗内的洋娃娃,美得很纯净,没有一点儿世俗气,成年后线条越发硬朗,有种清隽脱俗的冷艳。
于可与他相处了这些时日,怎能不知他的脸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体面。
那弧度是好看,没得挑,可就算是对着世界名画看上个三年,也早就腻味了。
于可不觉惊艳,只生出了些不满。
她不耐烦,再次低头发送信息,可是这次迟钰的手机连震动都关了,他一句话都没有,突然起身,施施然地离开了饭桌。
一周以来,夫妻二人在微信对话框内建立的微小链接再次轻易地崩塌。
于可挑眉看了看桌上的手机,又扭头追踪迟钰离开的背影,那种久违的,婚前曾出现在养老院里对迟钰的反感又如沉尸浮水,在心底慢慢现出原形。
于可简直厌烦透了迟钰这种对身边人状况漠不关心的死相,这是他亲奶,是带他长大的老人,他怎么就能做到这么满不在意呢?
沉着眼,于可将手机一收,冷了的心思转了转,开始在饭桌上用闲聊的方式,打听沈敏华的体检日期。
夏文芳五点半下班后马不停蹄地往妇女儿童活动中心赶。
近几年她在妇联的兼职工作已经由一线退居二线,相比信访接待和法律援助,她如今层更侧重在参政议政,资源整合的方面。
前年开始,黄河水电在凤城的几家下属单位就在她的倡议下重新开办了日间托儿所,用于帮助更多已育的女员工尽快返岗工作。
如今凤城妇联设立了私密接待室,大多遭遇敏感事件的受害者都会选择尽可能地保护自己的隐私。
原本性侵纠纷也该由专人接待。
但这次信访涉及到黄河水电的高层管理人员,被害者明确诉求要面见夏文芳以求联动处置。除了将侵害人绳之以法外,她希望黄河水电对这种害群之马做出严肃处理。
不是什么简单的停薪留职,过后转个岗位继续工作。她要加害人从这个行业彻底人间蒸发。
被害人是去年在黄河水电总部实习的大学生。
夏文芳对这个小姑娘有印象,她性格非常开朗,人也爱笑,无论何时,在单位和她迎面走过,小姑娘都会立刻笑着叫她夏总,眉宇之间有光,跟她的儿媳妇于可有那么点儿神似。
夏文芳从助理那儿听说,这个小姑娘是他们凤大水利专业的第一名,因为家庭条件差,大学期间一直在拿奖学金,学费也是贷款的,是个特别刻苦的小孩,这一批实习生中,大概只有她是真心想在毕业后来水电工作。
不过后来不到实习结束,小姑娘突然提前回校了,没和任何人告知原因,手上的工作都没对接。
当时夏文芳没挂怀,现在的职场文化不同于以前,小孩子们想法多,优秀的年轻人势必有很多选择,她以为对方是有了更好的工作机会。
但今天她才知道,事情的发展南辕北辙。
夏文芳在活动中心的接待室里度过了漫长的三个小时,她没吃晚饭,但是一点也不饿,胃里直涌酸嗝儿。
待她披星戴月地回到别墅时,迟钰和于可已经吃完了那顿各怀鬼胎的家宴,正在玄关穿着鞋和两个老人道别。
客厅的时钟近九点钟,刘月娥惦记着自己最近在中央电视台追的年代剧即将更新,眼巴巴地瞧着电视机的方向。
至于沈敏华,她不怎么喜欢看那些让人来气的媳妇儿剧,她这个时间通常会在贵妃上闭目养神,做冥想,就算是陪着老亲家一起打发时间。
夏文芳阻止了两个老太太出门去送客,把包一放,又重新随着儿子和儿媳往外走。
“妈。我出去送吧!你俩看电视,外头黑,下风了还挺凉,你们别出去了,再冻个好歹。”
“哦。”像是今早的口角完全没发生过,刘月娥接到指令,马上走到沙发旁边拾起遥控器按开电视机。
还好赶上了,中央八套正在播放着电视剧的片头曲,余光里大门还没关严实,她这才想起女儿吃饭的事儿,朝门外吼了一句:“小芳,你吃了吗?没吃的话我叫小宋给你下点儿挂面?”
“不用,我早吃了。别麻烦小宋了,看你的吧!”
夏文芳将身后的门彻底合上,紧跟几步走到于可的身后,犹豫了几秒后,这才开口。
“可可,你妈妈什么时候过生日?我想送她一条真丝围巾,到时候你帮我带给她。”
走在最前面的迟钰已经打开了驾驶位的车门。
于可拎着一大包拖鞋,不明就里,脚步慢下来,回过头。
“她生日还早呢,您怎么突然想起送她礼物?”
自己和婆婆关系是不错,但是李慧娟就另说了。
首先就跟大多数的亲家一样,李慧娟和夏文芳三年来只在订婚结婚见过两次,几乎是只有联系方式的陌生人。加之婚后李慧娟经常跟于可打探夏文芳的隐私,在背后讨论她的口吻总是轻浮,明显对亲家没有太多友善。
于可实在想不到她们之间能有什么进一步相处的原因。
毕竟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亲家都能像迟钰的姥姥和奶奶这样,老了老了,反倒关系日间密切。
夏文芳做事有条理,提出送礼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中午吃饭时和亲家不欢而散后,她就一直在心里犯嘀咕。
经过一下午的反思,她认为李慧娟其实也是好心联系她,但是无奈她这人的性子就是特别直,发表意见时从来不会含糊其辞,所以才没想着李慧娟的面子,处处反驳她,使得她忍无可忍,暴跳如雷。
“她没给你打电话?”
夏文芳清了下嗓子,手指捋了捋自己的外套下摆,微微点头道:“估计是生气了。中午我俩在我单位附近见了一面,她呢……”
夏文芳接下来要说的话,很有可能被于可误解为是在挑拨她们之间的母女关系,可是话转了几个弯,实在是没有更好的方式,她也就那么实话实话了。
“关于你去外地的事情,她不同意。今天来找我,就是想让我联合迟钰给你施施压。”
“我呢是觉得孩子成人了,父母不应该这样干涉孩子的决定。尤其还是工作这种大事,必须以你的想法做决定。我支持你过去多学东西,结婚时我就听你爸妈说,做壁画修复是你的理想,你从小也很优秀,上学这么多年一直都愿意往这个方向钻。人一辈子有个属于自己的理想多难得?是不是?”
“所以你和迟钰俩人既然都商量好了,就郑重其事地跟你妈妈谈一谈,也给她吃个定心丸。异地婚姻算什么呢?老一辈的人有多少都是因为工作变动两地分居的,尤其还是咱们这种家庭,光是迟钰的爷爷奶奶,年轻时就一个在凤城一个在沪上,当时迟钰的爸爸才出生,他们就分开了四年,最后还不是很好的,圆圆满满地过了一辈子。”
“我爸妈就更别说了,那时候一个在矿务局一个在二农场,多少风浪也过来了。”
“只要有恒心,劲儿往一处使,没什么事儿是两个人一起做不成的,婚姻就是坚持。你觉得呢?”
夏文芳是拿出了给员工做思想工作的模式对待自己这个小儿媳妇的,于可在她面前也一直待她尊敬有加,拿的是个满分下属的人设,那一双眼睛乖巧地眨啊眨,头也一直如小鸡啄米似的点啊点,看着是受教且明白。
但这都是虚假的表象,实际上,从婆婆的第一句话开始,于可的身体便如遭重创般僵住。
而后无论婆婆再怎么从回忆中打捞往事,用着各种夸赞意义明显的词汇,想要取得她的共鸣,她都觉得周遭空气冷冰,滑腻,像有无形的湿溻绳索,从头到脚地绞她,让她不能呼吸。
婆媳俩谈话许久,还是迟钰去而复返打破僵局。
他方才坐在车里等了半天,也从敞开的车窗内听了半天,本想看于可该如何应对他妈所说的优秀和理想。
可越看越觉得她的身影单薄,孱弱,似乎起了毛边,要和周遭凄凉的夜色融为一体。最终还是忍不住把手刹一按,从车里走了下来。
拉住于可的胳膊时,他口气自然熟稔。
“行了妈,别听风就是雨的,她去西藏的事情还没落停,指不定之后怎么着呢,您先别在这进行爱的教育了,我俩回去还有事,先走了。”
第18章 夫妻权力结构
在百度健康上输入惊吓后的反应,脑病科的医师们会给出这样官方的回答。
有的人会表现出惊恐性焦虑的自主神经症状,比如心动过速、出汗、面赤、心慌、气短、头晕、恶心、呕吐等,这都是常态,但有的人也会表现出分离症状,譬如麻木、情感反应迟钝、意识清晰度下降,就像于可这般。
破天荒,迟钰今天从机场出来,没回家去换他那辆需要弯腰才能钻进去的跑车,就开着他前些天去机场出差的奔驰G63来。
凤城机场的停车楼是五年前修的,半封闭,四通八达。
在西北,这样的停车场内干净不了,车子放在里头能免去日晒,但少不了刨土扬灰,刚才于可上车时墨迹,眼下在裤腿,袖管,蹭了好些的灰。
迟钰余光睨着她用手一点点搓那些土,想到她刚才上车时竟然跑去拉后排的门就火大。
还好他眼疾手快,赶在她开锁前将四个门子全锁了,不然夏文芳就站在家门口看着,她准备怎么解释自己不上副驾驶的原因?
一对鸳俦凤侣,已婚才三年,蜜罐还没泡够呢,又不是说有了孩子要格外照顾,怎么坐车时就要一前一后,夫妻离心似的。
G63因外形过于方正向来有棺材板的绰号,以前迟钰还不以为然,但回家这一路上他确是也觉得车内的气氛像追悼会了。
他不明白,于可怎么就坐得住,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的衣服裤子,从头发丝到脚底板,跟钢筋混凝土浇灌了似的,岿然不动。
她该解释,立刻解释,马上解释!
阳光花苑在老城区,四季云顶在新城区,凤城地儿小,两方直线距离一共不到十公里,迟钰的耐心可能也就这么长,眼看车子驶入了小区停车场,于可还是双唇紧闭,革命斗士的神色,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不是严刑拷打,只是平淡地吩咐她。
“明天跟我去趟美林艺术馆,那边有个闲职刚空出来,下午帮你问了内推,明天面。”
车子停下来,观察到于可的脖子小幅的地朝他这边扭了一下,迟钰的口气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缓。
“艺术馆人少,活也清闲,展出五年换不了一次,待遇也比你现在的要好。”
他是绝对的实用主义者,思考的方式完全忠于事实。
在职场上被穿小鞋的是于可,这事件的理由并不是他造成的,本跟他是毫无关联的,但眼下随手帮她把棘手的问题解决了,发现自己其实可以更多地利用自身优势帮助到她,从结果倒推,他好像也平白地生出一种责任与义务。
如果他从头便遏制了她在职场中遭受不公平待遇,她就不会被迫的,决心跑到青藏高原上去吃苦受累,去实现她的曲线救国。
想到这里,迟钰的态度几乎可以称得上和蔼可亲了。
“正好,你可以利用空闲时间重新把你……”
下午呆在阳光花苑等于可下班时,除了给她牵桥搭线,重新梳理简历,迟钰还为她浏览了不少往年公安部门,司法行政的招聘简章。
以于可的学历和素养,想要进入基层工作不成问题,再不济,她考公接连失利,也可以去做门槛更低的协警。
但他思来想去,叫于可去当临时工实在有些大材小用,为了最大程度地利用起于可所习得的艺术技能,迟钰认为,她更适合做一名画像师。
这方面他也针对政府披露的公开数据做了调查。
现今全国两百多万公安民警中,模拟画像技术人员仅有一百余,想要走这条路不容易,不仅要有完善的绘画功底,还要系统的学习犯罪心理,刑侦,预审等众多科目。
推翻以往的职业生涯从头开始,本来就是一件苦差,于可需要更多的空闲时间来转行,艺术馆的工作就显得尤为契合。
她可以不必脱产就能轻松地完成成人再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