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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姻故事_分节阅读_第29节
小说作者:喜酌   小说类别:言情小说   内容大小:295 KB   上传时间:2026-01-26 18:06:51

  沈敏华方才猛地一下醒过来,已经不困了,她笑了笑将话题绕开,拿起自己看了一半的书,顺着书签的流苏把书翻开打趣她。

  “刘月娥,你是怕我没钱了,回头用你家文芳的是不是?你别把人看扁了,你忘了我在老城还有套房了?回头我要用钱,我就卖房嘛。”

  “再说,我工龄长,退休金比你高,存款还多着呢,花不完。你别眼气,回头等我走在你前头,你也可以花我的,我同意你占我的便宜。”

  “明早我打算去我的老房子一趟,收拾收拾里头的旧物,顺便看看楼下的杏子熟了没,施施肥浇浇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沈敏华的旧房在市一中对面,两室两厅一卫的小二居,是早年凤城最普通的商品房,地理位置四通八达,斜对个就是少年宫。

  刘月娥前两年陪着她去过几次她的那间老房子。

  那筒子楼的格局不好,再加上单元门前有一颗大杏树,挡住了二楼阳面的大部分的窗户,里头老是阴森森,潮哄哄的,刘月娥一进去就觉得关节疼。

  她老脸一扭,觉得沈敏华说的话不中听,有些气鼓鼓地盯着电视撇嘴。

  “我花你的干啥,我是没你们职工的退休金高,但我的钱也足够了!我就不爱听你说这些,老把走我前面挂嘴边儿干啥呀,你身体不比我强?你没听小芳子说我指标不好吗?这次体检更完犊子了,我又管不住嘴,要死也是我死前头。”

  “明个儿外头多热啊,没空调我都喘不上气儿,还得跟你挤公交,我才不去你那破房子呢。啥好房啊,宝贝疙瘩似的,今儿去明儿还去,你不前几天才去过吗?反正你就去不够呗!”

  “老说去看那杏树,也没见你带回来几个杏子,这都几月份了还不熟,早让人摘光了吧!手贱的人还少哇?又不是说是你种的人家就不碰了。”

  八月底,再晚熟的杏品种也该熟透了。

  沈敏华听到刘月娥这么嘀咕,老花镜下的眼神变了变。

  好在广告结束,电视剧又开始了新一集的播放,刘月娥没心思跟她说下去,她也就顺势闭上了嘴巴。

  ‎

  第二天一早,沈敏华按时起床,洗漱,吃饭,等到夏文芳去上班,小宋出门买菜,亲家开始躺在床上刷抖音,她才从衣柜里拿出那套年前便预备好的衣服。

  这是一件墨绿底子上飘黄花的香云纱旗袍。

  沈敏华少女时期唯一的一张照片是和三个姐姐们在沪城照相馆里拍下的合影。

  那时她们的父亲已经去世,母亲因肺病长期用着烟膏,没有收入来源,家道中落是必然。

  几个姐姐尚且还穿着半新稍色的真丝旗袍,但只有她半大不小,没有一件体面的衣裳。

  洗得发白的粗布罩褂下是短了半截的灯笼裤,也知道丑相,畏畏缩缩地躲在姐姐身后,露出半个身子,活脱像个女佣。

  就因为这个,她照相前哭了一气,等到照片洗出来,看到自己果真那么不堪,嘴上不说,但心里仍在流泪。

  不过如今她岁数大了,穿不了当时姐姐们身上的艳色,旗袍也不再是时下流行的款式,所以退而求其次,选了这么一件又宽又松的裙子,作为自己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件华服。

  裙子长期挂在衣柜里,用水壶隔着毛巾喷,上头一点褶皱都没有。

  沈敏华将裙子套在身上,在镜子跟前比了比,除了衰老的双手和布满皱纹的脸颊,很是满意,随后才收拾了一个手拎包,带上自己需要的物品。

  临走前,她扶着亲家的门框,跟她打了声招呼,重复告诉她自己要去什么地方,刘月娥应了,她这才放了心,走出大门。

  不是上下班高峰期,又是工作日,公交车站没什么人。

  沈敏华前脚刚到车站,201路公交便停在她身侧。

  车内空位多,冷气足,沈敏华从手提袋内拿出一件备好的开衫披在肩上,双手轻轻搭在腹部。

  开腹手术后她经常因为肠粘连而感到疼痛,但还好,她惯于忍耐不适,半小时后,她用手帕擦掉耳后的冷汗,将外套搁进手提袋,在一中门口下了车。

  沈敏华撒了谎。

  她老房子前的杏树已经在今年春天一场暴雨后,被风吹断成了两节。

  雨停后物业带着电锯来收拾残局,如今那颗曾经常年笼罩着她卧室窗户的杏树,已经只剩下光秃的树干。

  进小区的路有些远,沈敏华步履逐渐蹒跚地路过了“杏树”,又扶着落满灰尘的铁栏杆爬楼梯。

  自从决定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后,沈敏华数次来到房子里为今天做准备。

  房子里如今已经没有多少杂物了,旧的不值钱的,都被她分几次用垃圾袋拖到了楼下。

  还有些价值的电器家具,也不麻烦儿媳孙子处理,都被她以低廉的价格卖给了附近租房的一对小夫妻。

  防盗门被打开,内里干净,空旷,就像是待售的二手房一样,没有任何具有特色的个人物品,只剩下小卧室内那张曾经住过迟波,后来又住过迟钰的单人床。

  沈敏华回身将防盗门关上,可是转念一想,唯恐家人找不到挂在阳光花苑门后的备用钥匙,她又将门锁反弹收紧,虚掩起来。

  自从三个月前,被于可发现了自杀用的吗啡片,她就将自杀的日期一改再改。

  好不容易等到所有人都将那件事淡忘了,她这才重新按照计划行事。

  在厨房将手提包打开,依次取出纸杯,便携热水壶,湿纸巾,用密封袋装好的茶叶,昨天没看完的书。

  沈敏华趁着烧水泡茶的功夫,走到橱柜翻出藏在这里的药盒。

  药盒内装着近五十片吗啡缓释片,这不是任何人开给她的药,是女儿迟秀的丈夫,患上癌症的王女婿的药。

  王女婿癌症晚期时一直吃这种药缓解不适,但止痛片的作用有限,王女婿最终不是死于癌细胞侵蚀,而是死于一个难以接受真相的深夜。

  据王晓君说,她的父亲独自吞下了三十片吗啡和十几片安眠药,第二天早上迟秀发现时,斯人已去,根本来不及抢救。

  但沈敏华不认为自己的女儿不知情。

  王女婿生前是肿瘤医院退休的电工,因为一辈子都在医院里,见惯了癌症晚期到处求医的病患,他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如果有朝一日他得了癌,绝不会花光家里的钱去开刀,化疗,放疗,搏那五年的成活率。

  他宁愿在自己有个人样的时候去死。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在做第一次胃部切除手术时,王晓君并没有告诉他他到底得了什么病。

  全家人只用息肉,糜烂,良性这种轻微的病状敷衍他。

  但手术不到一年,癌症转移到了食道,王女婿身亡,没有给王晓君再欺骗他住院治疗的机会。

  所以沈敏华猜测,也许王女婿的结局是夫妻俩共同商议的结果,再不济,女儿不堪其负,如实告知了他的病情,也就是默许了他的选择。

  虽然真相不明,以上只是单方面的推度,但女婿的离世给了她一种猛然的启发。

  那天所有孩子们都去了火葬场时,她毫不犹豫地从女儿家带走了这些药。

第38章 死亡与新生

  烧水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沈敏华拔掉电源,给自己沏了一杯桂花红茶。

  晾茶的功夫,她面无表情地靠坐在床头。

  带来打发时间的书就在手边,只剩五页的终章,但沈敏华没有接着读完这本书的大结局,就那么出神地望着窗外。

  昔日深色的瞳仁如今已变得青灰,她看着这扇窗,仿佛又回到了儿子死后的那些夜晚。

  丈夫又因为一点小事而拒绝跟她说话,他不搭理她,不让她靠近自己,也不让她进他们的卧室,她也是独自躺在这张床上默默地望着这扇窗。

  家里明明有两个人,但是安静地出奇,只有窗外的杏树随风摇晃,用枝条在玻璃上发出一些刺耳的噪音陪伴着她。

  如今这窗空了,能够完全看到街对面的一中教学楼,她反倒有些不习惯。

  沈敏华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想要自杀的念头了,但这种想法起码根植在她脑中数年之久。

  迟波去世时她当然锥心刺骨,但她是个坚强的女人,那时她只是痛到难忍,日日泪流,并没有追随儿子一起去了的想法。

  等到那痛意渐渐萎缩,她的元气终于恢复了大半,才发觉自己熟悉的,那个温文尔雅的丈夫,在他们一齐哀悼的过程中消失了。

  夫妻关系如履薄冰,老迟变得极端神经质,易怒暴躁,动辄因为一点小事与她冷战。

  起初沈敏华蒙在鼓里,还会不解地反复向他索要说法,试图与他沟通,解开二人的心结。

  可后来在她锲而不舍地追问下,老迟不再回避,竟然含血喷人,将儿子的死归责于她。

  他声称自己当初就对儿子念公安院校的决定颇有微词,而她是多么的头发长见识短,溺爱孩子,积极鼓励孩子追寻理想。

  在儿子联考通过后,上岗前去警校培训,吃不惯食堂的饭菜,又是她,妇人之仁,千里迢迢地赶到外地给他做饭送钱。

  这无疑于为如今的悲剧埋下了种子。

  听着这些毫无逻辑的无理指责。

  沈敏华才意识到,无论她多么用力地想要摆脱儿子去世给夫妻俩带来的泥泞,丈夫都不允许她在这场盛大的哀思中独自逃脱。

  他饱受儿子离世的凌虐,排解无能,也一天都不允许她忘记那种送走孩子的无力与愧疚。

  心寒了,恨意渐起,她不再向这个自私的弱者寻求安抚,口角后,她也用同样麻木的姿态与他对峙,抗争。

  那次冷战长达七年之久,每当孙子周末过来留宿,老迟就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假象,对她嘘寒问暖,关爱有加,她也附和着,不让小孩子看出端倪。

  可周一迟钰一走,他又对她锁上了卧室的房门,完全将她的存在忽视。

  对外,他们是年少成婚的模范夫妻,是值得敬仰的烈士父母。

  对内,孤独寂寞像虱子爬满全身,沈敏华在这样的斗争中身心俱疲,被吸食得只剩一张皮。

  这期间沈敏华也试图救助自己,她给女儿拨去电话,诉说和老伴的苦恼,可女儿以精神衰弱为由,渐渐拒听她的电话,最后一次她又给女儿发去信息,告诉她自己想要离婚,希望可以得到她的帮助。

  但迟秀在电话里的哭声歇斯底里,她指责沈敏华不会经营婚姻,总是给自己带来负面情绪。

  除此之外,她还谴责她从很久以前就偏爱弟弟。

  对待迟波,她总是一副铁娘子的模样,报喜不报忧,连带着对待后来嫁进门的弟媳都是大气不敢出一声的小心谨慎。

  但这样一个面面俱到的她,却将所有对婚姻,对生活的阴暗面都宣泄给自己。

  大概是在那之后吧,沈敏华彻底放弃了离婚的念头。

  何必呢,她想,儿子已经走了,不要再给女儿找麻烦了。

  女儿也有自己的女儿要抚养,她不能总是把女儿当做自己最亲近的朋友,她应该学会独自处理好忧郁的心情。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妪,绝不可能重新获得纯粹的爱情,她深知老年人之间的求偶行为要比年轻人丑陋得多。活到这个岁数的女人也许还会傻傻地憧憬爱情,渴望生活起居的陪伴,但仍在寻觅伴侣的男人们早就个个成了精。

  她认识的同龄人中有几个谈了黄昏恋的。

  糟老头子们无一例外,恋爱前都将存折交给子女保管。

  与浪漫的结婚证词相反,老龄情侣们只重视当下,绝不会为对方未来的疾病和贫穷兜底,也早已舍弃了所谓的仪式感。

  不领证,只同居,互换的只有物理价值,有的连经济上的AA制都做不到,拎包入住,蹭吃蹭喝的也大有人在。

  她还算过得去,好歹丈夫的退休金仍然交给她使用,她一直攥着家里的财政大权。

  他们孕育过两个孩子,也过了三十多年的美满生活,如今就当是幸福被用光了,隔壁房间里住了一位同居的室友。

  想是这样想,但深夜依旧辗转反侧,看着窗外日渐茂密的枝杈,想着自己逐渐佝偻的身体,悲从中来,溃不成军,只盼着周五孙子早些放学。

  应该是得知迟钰考上了蓟城大学那天吧,她一方面为孩子的优秀而自豪,但另一方面,她知道了,以后他和老迟的家里再也不会有那样虚假而温馨的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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