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可是咱们的工作棚才搭建好,这么快就走是不是有点太可惜了,我这几天一直看着监测数据,温度湿度适宜,机会难得,只要抓紧时间,起码可以把重点窟的壁画抢修出来。”
“还有93窟内三世佛的加固,您上个月也说,恐怕这也是当务之急,不能再等了。”
“咱们刚做完了除尘,如果现在暂缓,也不知道临时工作棚能不能挺到明年……回头……”
于可说着说着,看到罗导逐渐暗淡的表情,才猛然明白过来,这次的收工不是暂缓,而是彻头彻尾的结束。
他们得到的资金根本不足以用于明年对工作棚的重建,扎西贡布竟然一语成谶。
于可心中委屈,一时犯轴,这下子,口气称得上是责难了。
“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说结束就结束,我已经在配比颜料了,您之前答应过我让我负责93号窟的壁画的,我已经准备好了!怎么可以说话不算数呢?”
她越说越气,但声音却越来越小,力气从喉咙咽下去,使到了别处,等到最后一句话说出来,几乎要将手里的酒杯捏醉了。
罗导没想到短短小半年,于可对93号窟的修复期待已经如此深厚。
虽然他们做这行当名头很大,也许比普通行业更有“意义”,但在很多人眼里,工作就是工作,并不和个人价值挂钩,这也是头一回,她发现于可对待这份工作原来有这么大的野心和执念。
大概还是因为她曾做过自己的学生,罗导没有因为于可孩子般幼稚的质问而生气,反而是笑了笑,耐心地向她再次讲了一堂在教室里听不到的课。
“于可,先不说无论在什么单位,做什么工作都是协同进行,要接受上级的命令,光是谈修复本身,也是最急不得的一种工作。”
“做修复跟煨汤一样,要讲究火候,分寸必须拿捏得当。”
“文物承载文明,传承历史,对待文物的修复,我们上手前要斟酌再斟酌,不修不怕,等也不怕,怕得是急于求成,反而进行了自以为正确的“破坏性”的修复。”
“现在明知道有提前入冬的隐患,你说为了抢这一个月的窗口,现在就开始紧急作业,如果紧急降温,突然无法保持窟内的温度呢?到时候就是覆水难收,酿成大错,这个责任你一个人能担负得起吗?”
看到于可被自己说得低下了头,嘴唇紧抿,她喝了口茶,缓了口气接着说。
“我知道你想出成绩,每个来到这里的人都想要出成绩。但你也知道,就光是拿我们现在所使用的修补材料而言,已经更新迭代了多少次?
“三十年前的修复材料,在今天看来多么粗陋,未来势必也会研发出更好的材料,更高端的技术,而且现在小路的成绩就放在我们眼前,以你的能力,绝对做不到人工智能拟修复的成绩。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判断,而是整个文物局对修复项目组的评估。”
想到这些天迟钰一直在为于可加入编纂名单而垫话,罗导放下茶杯,有些迟疑地扫视着于可。
“路路通的实力你应该比我更了解,这方面不用我多说。我听小迟说,你不是一直都在钻研AI修复这块儿吗?还是说你对利用人工智能进行文物修复这件事有别的看法?”
既是领导,又是老师,罗导的话语从两方面出发,即否定了于可作为员工的执行力,也否定了她作为学生的专业性。
不像上次和扎西贡布据理力争。
一套组合拳下来,于可被打得像发蔫的茄子,再无丝毫反驳之力,有些木然地抬起头来。
“老师,您可能误会了,我对路路通没有……”
可以得到署名权固然是绝佳的机会,但于可无意钻这个空子。
她是想在93窟做出些成果,但那成绩之所以显得重要是因为即便微小,也是全然靠她自己的能力而取得的。
而谎称自己对路路通有长久的研究,再借迟钰的帮助临时抱佛脚,给出可出版的学术报告,这种成绩往好了说是走偏门,其实说白了不就是坑蒙拐骗,投机取巧吗?
这种成绩即便取得了又能怎么样呢?
就算所有人都因此而高看她一眼,但她自己始终知道,这“能力”是假的,“成绩”也是假的,都是迟钰大发慈悲拱手相送的。
但下一秒,于可的实话实说被打断了。
迟钰不知道从何时去而复返,他手中还举着手机,非常兴奋地向大家宣布了一个好消息。
借助皮央石窟的实景数据,文物局推荐,路路通的AI模型已经通过了此次旅游部公开招标的资格审查,即将取得招标文件。
虽然竞标路漫漫,还有很大的不确定性,但本身从国内上千个AI大模型中脱颖而出,成为竞标的三家公司之一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收获了,尤其还是路路通这样的小微企业。
一瞬间,所有人欢呼雀跃,高叫着碰杯。
一场所谓的社交聚餐,变成了迟钰一人的庆功宴,连小金和老胡也远程加入了这场狂欢,视频连线,吵着要和在场的每个人道谢。
无人再将视线聚焦在于可身上。
她的寂寥和失意与高昂热切的氛围格格不入,为了不扫兴,只有用力扬起僵硬地唇角,祝贺再祝贺,不停地为自己倒酒。
一顿午饭从中午吃到了傍晚,酒上了十几瓶,菜也换了三四桌,待众人摇摇晃晃互相搀扶着走出餐馆时,天上竟然真的飘起了零星的雪花。
入藏后罗导难得放松,再加上文化局的人擅长为本地景点做推销,极力推荐她去泡距离神山冈仁波齐120公里外的野温泉。
高原温泉的经历人生几回?
又有专业导游领路,不只是罗导,B组的工作人员也跃跃欲试,迟钰一看众人的意愿势不可挡,出于对安全的担忧,把留在酒店内休息的司机叫下来,让他们驾驶组里的商务车去回。
至于他和于可,一个乐得与心爱之人独处,一个是则是急需回避众人独自舔伤,自然而然地和他们分道扬镳。
今天饭桌上迟钰滴酒未沾,但于可一个人就喝了两瓶青稞酒。
他们点的青稞酒是老板娘自酿的,度数不高,返程的车上,迟钰本以为于可会借着酒劲儿侃侃而谈,但于可一直闭着眼睛,将脸扭到靠近窗户的方向,细看下,她没睡,眼角在昏暗的空间内些许反光。
迟钰张了几次嘴,想跟她聊一聊学术报告和AI修复的事情。
他想告诉她不需要这么着急地拒绝自己的帮助,也不必有这么大的心理负担,他的托举和赋能都是发自于内心的,完全是自觉自愿的,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
这是他爱人的方式。
但另一方面,他又太理解于可现在所感受到的挫败了。
就像是流媒冲垮了音像制品,电商击穿了实体,如今每一个被人工智能挤压的行业都在挣扎存亡时发出了苦痛的呻吟。
可这些老旧的声音无人问津,社会追求日新月异,科学精神普及后更是如此,众人只会为新科技带来的华丽灿烂鼓掌赞叹。
是他带着路路通来阿里的决定,终结了于可在93号窟人为的可能性。
即便这不是他的本意。
平常挺能言善辩的一个人,此时此刻却前怕狼后怕虎,生怕哪句话会引起于可的反感。
大概开了半个多小时,迟钰实在是难熬,迫切地想和身边的人说点什么,所以他抛弃了那个困难的,沉重的话题,转而向于可伸去了轻松又愉快的橄榄枝。
他伸出右手碰了碰于可的膝盖,看到她睁开眼睛,这才收回视线,轻声说:“累了吧?早知道今天要吃这么久我就不硬拉着你来了,陪他们吃饭实在是辛苦了。”
于可假装打哈欠,揉了揉眼睛,借机抹去了眼角湿润的地方。
“我不累,吃饭喝酒哪有累的?何况也是你在一直活跃气氛,我其实什么都没做。你比我辛苦。”
于可说的是事实,但这事实让迟钰难堪。
他像个披着羊皮的狼,艰难地模仿着无害之人的语调。
“怎么会?要不是你,这次路路通根本不没有翻盘的机会。如果不是你在这儿做修复……”
如果不是她在这里做田野工作,迟钰就不会灵机一动想到利用工作进藏,这一点于可已经充分地知道了。
自酿酒的度数确实不高,况且诚心买醉的人根本喝不醉,刚才在饭桌上,她就从大家口中得知了迟钰此行完全“免费”的善举。
他的抛砖引玉给他带来了意料之财,他是商业玩家中的高手,求仁得仁。
于可同意考虑复合后所怀疑的情感陷阱并不存在,迟钰大约是真的爱她,但这巨大的付出和爱意像一面无暇的镜子,让她在其中看到了一个无能的自己和卓越的他。
这种全面溃败的感觉并不好。
上次提出离婚时,她之所以那么愤怒,是因为她从不承认自己是迟钰口中的弱者,但现在,弱肉强食,事情一件接一桩,她像是木鱼开了窍,死画点了魂,突然搞懂了世界真正的“游戏规则”。
罗导说得还是轻了。
扎西贡布也没有错。
她不仅仅是这小半年来白辛苦了,她再往前望一望,突然觉得她前面的几十年也白活了。
她太失败了。
感觉到话题进入了一个危险的地带,于可马上又要提出他俩之间不可弥合的分歧,迟钰很快转移了话题,有些语无伦次地说:“还是很累吧,其实我们应该和他们一起泡泡温泉,解乏,但人太多了,是不是?你要是嫌人多也可以去我房间泡浴缸,我带了不少一次性浴缸套,回头你泡完我再给你按按,明天起来肯定要舒服不少。”
“哦对,你急着回来说是仁青给你发信息了,临走时让你回去看着她女儿,不要夜里独自一个人往牧场跑。你别说,还真下雪了,你说的真对!”
话赶着话,一股脑从他嘴里冒出来,他不敢停,生怕停下就会被于可打断。
“啊!于可,我没跟你说过吧,我小时候交过一个笔友,但是因为我这人天性就是特别地坏,性格又差,所以一直故意欺骗对方,让对方以为我是个女生。”
“不仅是这样,我还骗她跟我说了不少她的秘密,但后来因为我说错了话,她突然就不跟我来往了,后来结婚时,我又用类似地方式骗了她一次,其实关于她的事情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出于自私自利的目的却一点都没让她了解过我。”
“我就怕她有朝一日真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后,又不会理我了,你说我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
第45章 红光
“我笔友她人特别好,善良,大方,勇敢,比我有同理心,我觉得她应该能原谅我吧?”
“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
迟钰絮叨得太久,车子不知不觉已经驶入了村内。
于可的眼皮有些红了,她坐在副驾驶,不停地吸气,将自己想象成一张紧绷的风帆,用来抵挡情绪的高压。
但迟钰越说,她的心脏越痛,那苦楚如黄连般浸润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整张脸都褶皱起来。
她不想让他继续这种虚假的夸赞了,因为这些特质从来都不是优点。
她从未借助过这些属于她的特点得到过任何嘉奖,过往经历完全验证了她的失败,她总是像玻璃罐中的蜜蜂到处碰壁。
强者在弱者面前卑躬屈膝,只会让她更加无地自容。
车子一停下,于可就迫不及待地想要下车,见到迟钰没有离开,亦步亦地在后面跟着她,将钥匙插进院门时,于可朝他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迟钰,有没有可能你说的这个人其实根本没有你说的这么好?”
她还是坚持使用第三人称代指了迟钰的笔友,就像是如果将自我一份为二,她批评是另一个人,就能使自己显得不那么可悲。
“她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失败者,人很傻,想法也很蠢,不都说无知者无畏吗?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以前就活得呆笨,现在也浑浑噩噩,东施效颦,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成功的,对这种祸害有什么道歉的必要吗?”
“无论是眼界,智慧,见识,能力,她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给不了你。”
“夏虫不可语冰,我看你还是趁早放弃吧。”
放弃二字一出,迟钰的表情明显僵硬起来,他唇角下垂有些置气地说:“我不,我为什么要放弃,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不给人打气就算了,怎么动不动就要人放弃啊?”
他非但没有哄她,还要明明白白地将她从笔友的伪装里揪出来,他指认了她,即便是隔着这么多年的误会,他还是把那层纸挑明了。
“我不允许你这么评价你自己,再说我爱你一定要有来有往吗?你就不能接受我对你的托举吗?田野修复怎么就比署名权要高贵了?只要能把你的名字写进书里,这也是一种成绩不是吗?”
“这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
院门被打开,一条细长的影子从房顶一跃而下,白玛的猫不知道为何全身炸毛,嗓音凄厉,迎面朝着进门的两个人狠狠飞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