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她因活动空间太小,不甚触碰到他的伤处时,他才像是刚睡醒那般,撩起睫毛,懒洋洋地问她:“于可,你刚才说话了吗?”
没得到回应,他又笑了笑,自言自语地小声说:“我有点冷,雪是不是下大了呀。”
他怀疑她有些看不起他了,因为他的形象已经由他亲自下刀解刨,两三下精准普攻,便从无所不能的成功范本,变成了一个自私冷漠的空心人。
为了剔除隐痛,他曾斩断了太多能触动他的关联。
他总是大谈价值,交换,计算,用金钱凌驾于感情之上,恨不得将爱意也完全物质化。
实际上那不过是一种声东击西的手段,真实的他像携带着巨大的黑洞,再多的入账也满足不了他的胃口。
他是如此隐秘的,渴望得到于可给过他的那种,无关世俗符号的真挚和热烈,因为那些自发去爱人的能力是他不具备的。
但得到了,又会开始恐惧这份欣赏和看好会消失,所以婚后即便他能体会到于可正在爱他,他也始终保持着一个中立的维度,为的就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可今天这条壁虎的尾巴也断掉了,他把全部的需求都暴露在爱人眼前。
于可还是没说话。
迟钰张了张嘴,声音听起来有点忐忑。
“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想的非常不一样?你对我失望了吗?”
一个缺爱的人是绝不光彩的,是任人拿捏的,这就跟做投资和买公司一样,他也习惯了越是想要,就越对想要的东西横眉冷对,多加贬低。
可现在没有那个必要了,因为他不想再对于可隐藏什么了,他把自己当一本书翻给她看。
于可离开了他可以活得很好,她有反复爱上他人的能量,她的爱与不爱都很洒脱,但他的爱很贫瘠,做不到这样决绝,一万次也做不到,他需要她的爱供养自己。
她从没攀附过他,他心知肚明。
那日所谓的“婚姻贡献说”不过是种榨取她情感的诡辩,他们这种人是最计较得失的,但凡在一段关系中没有得到滋养,他绝不会交出真金白银。
幽闭的空间内,风雪吹不进来,掉落在他们身上的只有污浊的蓬尘。
衣服仍然盖在二人的头顶,在那垂下的布料之下,于可眼眶中饱含热泪。
她摩挲着迟钰冰凉的耳畔,试图用双手搓热它们,又把自己滚烫的面颊贴在他面孔之上,想渡给他一些自己的体温。
思绪百转千回,终是万般柔情萦绕心头,她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
气息交换,唇齿生花,濡湿灼热的吻接连落在迟钰滑腻阴冷的双腮上。
一开始迟钰搭着眉眼,没有张嘴,但架不住敏感的皮肉被反复含吮舔舐,血气从腹腔上涌,他终究是抵不住唇瓣上细细密密的啃噬,启唇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空气稀薄,银丝绷断,余震的声响被双耳屏蔽,只剩下让人面红心跳的湿声。
亲吻已经失去了急色的含义,更像是一种相濡以沫的支持,为了让两个人都保持清醒,于可在长久的亲昵后终于开口呼唤他的名字。
鼻尖抵着鼻尖,睫毛挨着睫毛,清透的虹膜内两人姿态相仿,如孩童与镜子内的倒影紧密相拥,话语像滚汤从于可的舌上灌进他的喉咙。
“迟钰。”
“我不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写信的人是我的,但我还有一个“妹妹”的故事要讲给你听。”
2004年冬,9.05专案组陷入内外交困的境地。
金耀煤电集团已正式宣布破产清算,老板因官司缠身携款跑路,凤城煤炭集团由当地政府代为接管。
本就待业在家一年之久的旷工们没等到确切的开工日期,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无限期待岗。
三矿对外招标的公告再无下文,账上资金告急,员工们的基础工资由按月发放延迟为半年一放。
快退休的老职工分批次被约谈解聘,一次性买断工龄成为了一种优待。
许多年轻人没有被买断的资格,顶不住养家糊口的压力,不得不违反单位的规定,私自前往外地务工。
先后遭辞的,来往探亲的,在外地站稳脚跟呼朋引伴的。
一时间凤城内人员流动极大,给刑警队的工作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困难。
除了排查犯罪嫌疑人举步维艰外,受害者的身份也迟迟无法确认。
几个年轻女性失踪案的家属DNA与分尸案受害者对不上号,再加上犯罪嫌疑人的反侦察能力很强,非但没有留下任何抛尸的证据,还因公开悬赏后果断选择销声匿迹。
一时间案情迷雾重重,社会舆论尘嚣日上,上级单位压力大,接连更换了几波办事不利的刑警。
但以上都是警方作为专业人士的分析结果。
矿务局中学二年级的郭武从伊始便不认为这是一桩悬案,他咬定了自己的姐姐之所以会失踪,肯定是因为江齐凯和他的两名同伙。
可惜这种一厢情愿的猜想在月前也被警方彻底驳斥了。
除了用确切的不在场证明排除了江齐凯及两个朋友的嫌疑。针对他姐姐郭欣的失踪,也随着民警们的调查深入做出了结案处理。
据警方核实,郭欣于两个月前使用身份证在凤城人工窗口购买了前往南下越城的火车票。
而月前一通从越城打来郭武家座机的报平安电话,也作证了郭欣并没有受害的事实。
对于年轻女孩儿因恋爱上头与男友私奔到外地打工的情况,刑警们见怪不怪,很快放弃这条线索。
近几年因为矿务局效益不好,像郭欣这样与父母兄弟决裂,毅然南下求生的女孩子确实不少。
何况郭欣家中条件一直不好,她除了需要长期照顾痴傻的养母,还得抚养正在读书的弟弟。作为一个只有二十岁的柔弱女生,想要逃离这样的家庭重担,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郭武不死心,从拘留所被放出来后,他近乎偏执地向警方和老师反应,自己的姐姐绝无不辞而别的可能。
买票和男人离开凤城的人不是他姐,打电话来家里跟母亲通话的人也不是他姐。
如果她姐真的带着赔偿款离家出走,那么为什么三个月过去了,账目上二十万块钱仍然没有被人取走。
大案当前,黄河下游接连出现陈身碎块,人心惶惶,没人在意一个人微言轻的四眼中学生。
针对他的质疑,所有大人都置之不理,唯一拿他的推理当回事儿的,只有他的新朋友,小学生于可。
自从二人卷入同一件斗殴事件后便一直隐秘地保持着联系,甚至为了更方便地聚在一起讨论寻找郭欣的方式,将杀人的坏蛋绳之以法,郭武还将母亲的小灵通偷偷赠予于可,按月缴费。
期中考试后,因江齐凯突然转学离开凤城,郭武已经彻底不再去学校上课了。
他每天都像只疯狗一样在凤城的大街小巷找寻线索,只要见到一个长得像郭欣的人,就猛地扑上去扯住女生的胳膊。
除夕前一天,他再次因为当街“耍流氓”,骚扰妇女,被关进派出所。
也就是被拷在讯问椅上过夜时,他从两个值班民警口中听到了那个对于破案至关重要的消息。
第49章 小灵通
除夕这天于雯和于可就没闲着。
一大早,姐妹俩就跟着父母到姥姥和姥爷的墓地去上坟烧纸磕头。
父母辞世,长兄如父。
中午饭孩子们照例是在大舅舅李家乐的屋里头吃。
李家乐年轻时因为和几个狐朋狗友倒腾盘条,分销了几批国有钢铁厂内失窃的赃物,后被几个合伙人反水指认为主犯,依法判处了十年有期徒刑。
后虽服刑期间表现良好,减刑提前释放,但因为背上了案底,没有正式工作,出狱后原本开朗的性格又变得格外阴郁,他始终没有恋爱结婚,得以组建自己的家庭。
以前他一个人在外地打零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
家里两位老人接连去世后,两个妹妹不忍他孑然一身在外漂泊,希望他落叶归根。
主动提出放弃父母遗产的继承权,所以他就搬回了凤城,把爹妈的房子卖了,换了个老破小给自己养老。
午饭才开席,于雯扒拉了两口拌凉菜就下桌了。
她不喜欢死气沉沉的大舅,尤其是自从一年级时,她偶尔从大人口中得知了大舅曾经坐过牢后,她就更厌恶来探望这个浑身酒气的小老头。
家人们还围坐在客厅的八仙桌上吃饭。
二姨家的表弟裤裆里塞着尿戒子,正在电视机前表演拜拜和飞吻。
大伙儿被孩子的模样逗得哄堂大笑,“能耐”“多俊”的夸赞声接踵而至。
于雯简直受不了他们浮夸的演技,在她看来,两岁才学会说话的表弟远称不上聪明,而且他是一点儿都没往好地方长。
大饼似的脸盘子上恰巧安装了二姨夫的塌鼻梁和二姨的眯眯眼,比她和于可难看多了。
这样一个平庸的小孩乳名竟然还叫做“大俊”,真是闻所未闻。
小姑娘摇着头叹了口气,刚在卧室的窗前里捧起书本,余光里妹妹于可竟然也叼着半个鸡腿跟了进来。
“快把门带上,小心大俊跟进来。”
于雯瞥了妹妹一眼,除了提防她不要把表弟放进来,对她提前下桌的行为也深感奇怪。
“你怎么这么快就吃完了?这才几分钟,你吃饱了吗?”
于可平日里就喜欢听大舅喝醉了,讲那些年轻时,走南闯北做生意的惊奇见闻。
后纸里包不住火,倒是跟姐姐一样,也知道了大舅因朋友的陷害进过监狱服刑,但她这孩子护短,不仅不以家里有个犯罪分子为耻,还非常替大舅义愤填膺。
她认为是好朋友就该同甘共苦,患难与共,绝不该为了争取自己减刑而去陷害他人成为主谋。
大舅已经在监狱里受到了超过应有之罪的惩罚,理应得到改过自新的机会,所以不应该有人去歧视他。
当然,对她这种江湖义气的想法于雯也不以为然,只觉得妹妹说这些话时,头顶几乎冒出了可以被观察到的傻气。
最近凤城日渐寒冷,夜里室外气温能降到零下二十,但两姐妹的关系又重新火热起来。
于可待于雯从不设防,再者她不怎么记仇,之前二人曾有过的小摩擦完全没被她放在心上,很快将藏在裤兜里的小灵通献宝似的举到姐姐面前。
“郭武哥哥给我发信息了,他说刑警队有一个警察叔叔找到了她姐姐被绑架的关键性的证据。他准备下午再去一趟刑警大队,看看能不能见到这个叔叔。”
于雯从于可第一天拿到郭武母亲的小灵通时就为妹妹保守着这个秘密。
她记忆力超群,许多书本上的知识都过目不忘,自然对今年夏天姐妹两人闹矛盾的场面刻骨铭心。
一方面于雯受够了上学期在校内形单影只的罪。
即便她也尝试着在自己最擅长的文字领域,结交一些笔友缓解孤单。
可惜一整个学期,发出去的交友信高达一摞,但不知道是不是她引经据典的排比句太多,笔触实在烦闷,太过于老气横秋,回复的小学生寥寥无几。
目前看来,于可仍然是她唯一忠诚可靠的朋友,况且她俩的的关系是天然坚固的,所以于雯决心痛改前非,舍远求近,好好维护和妹妹的友谊。
另一方面,期末考试时于雯已经取得了双百的好成绩。
对于喜欢上课且善于学习的小孩子来说,寒假何其漫长无聊,她暂时没有任何新的目标可追逐并完成,除了看书,看画册,于雯也乐得从妹妹那听取一些“案情近况”解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