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很好,你值得随心所欲的肆意,你也值得自由自在地活。”
如果像于可说的那样,他和于雯真的是如此类似,他想于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会怨恨她。
因为只有他们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被于可这样的人吸引,为什么他们总是表面上说尽了坏话,但心之所向的余光仍然会落在她的身上。
第55章 黄酒大闸蟹
最近半拉月李慧娟的心情一直不好。
尤其是前天得知女儿和女婿都不打算趁着国庆假期回来家里头过中秋,她更是失落烦闷,沮丧至极。
气儿不顺,对客人也就没什么好脸色,昨天中午先后有几个饺子馆里的顾客因为她收银时态度差,不拿正眼看人,跟她发生口角。
半下午她也懒得和这些人吵,跟二姐李慧兰调了个岗,自己躲到不用见人的后厨去忙活。
屋漏偏逢连夜雨,多年的经验使然,她平常在厨房里是最利索的一个人,刀工又快又好,切出来的蔬菜丝儿比用工具擦的还归整,可是就是拍蒜的功夫,她走神片刻,竟然伤到了手指,还好切口不深,不用缝针,上了点云南白药粉。
但伤了手便不好碰水,她捧着那裹了纱布的手心烦意乱,总觉得要出什么坏事儿似的,不到天黑上人最密的时候,就急着把店里的灯关了。
七八点,又是长假前夜,鼓楼附近正热闹起来,老于饺子馆已经打了烊,银白色的卷帘门上贴了个家中有事,明天营业的字条。
晚风骤起,字条上的胶带脱落,飞到了过路行人的脚下,几下被踏成了废纸。
写字条的人倒是无知无觉,正坐在自家的客厅里,享用着忙里偷闲的半瓶黄酒。
家里就两个人吃饭,但也习惯把菜都摆在餐桌上,桌中央一套画着丹顶鹤的茶具没撤下来,连同一束搁在花瓶里的假花仍然摆在那儿。
李慧娟和于德容就躲着这些摆设,坐在同一侧。
李慧娟没胃口,今天也没到菜场买菜,家里只有一颗大白菜。
她本来有心想吃点儿爽口的凉拌白菜丝,以前她小时候爱感冒,嘴里没味道,家里人就给她做这个再添一碗白粥。但季节还远不到冬天,初秋的白菜芯不够紧实,就算拿大量的糖和醋泡了,也不是那个滋味儿。
所以她想了想,从冰箱的冷冻室里翻出一盒陈年羊肉卷,又取了两把粉丝,糊弄着做了一锅碗涮。
粉丝,羊肉卷,白菜一起用清水汆,沥干了浇上汁子和辣椒油。
汁子是拿大宇涮料王打的底,配上自家的麻酱。
麻酱必须要用晾凉的红茶水澥,太热了不行,麻酱发苦。辣椒油也有讲究,清油多,辣椒少,辣椒粉不行,必须是微糊的段辣椒。
这就是主食和菜都有了,另外还蒸了两对大闸蟹。
蟹是迟钰买的,自从他和于可谈上朋友,年年都叫生鲜物流送货上门,尽管李慧娟说了好几次自己吃不成,叫他不要浪费钱,但女婿还是每年雷打不动的往家买。
秋天送蟹,夏天送波龙,冬天的鲍,春天的参,一样都不落。
她小时候吃过物质条件贫瘠的苦,喝个糖茶都要看父母的脸色,所以女婿在她眼里是个挑不出错的好女婿。
于德容一边嗑螃蟹一边喝着酒,智能眼镜的音频正在播放着最近他正在追的一本有声书,考古相关的,他也只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李慧娟简直看不得身边人这个怡然自得的模样,咽下一口裹着麻酱的粉丝不大高兴地和他说:“哎,你一会儿吃完饭给咱闺女打个电话。你问问她这一周的假,真就不能回来吗?”
于德容昨天已经按照她的指示给女儿去过电话了。
自从闺女走的这几个月里,这事儿他没少干,一开始他还积极配合,但次数多了,他怕影响于可的工作和心情,就不大愿意总是替她给孩子传话了。
“昨天不是问过了吗?她说忙,要监控窟里的数据。”
“怎么不让别人做?你就跟她说我身体不舒服,叫她回来看看我。”
于德容喝了口酒,又伸手拿了一只螃蟹,一掰两半,没当回事儿。
“孩子不是说了吗,几个同事都趁着放假去布宫了,现在就她一个人,任务重,走不开。”
“你哪儿不舒服,我明天陪你到医院瞧瞧去?”
除了美尼尔综合征,李慧娟还爱犯偏头痛,有时上起火,脸上的三叉神经也不大舒服,这都是慢性病,除了吃止痛片,看医生也没用。
李慧娟嫌丈夫明知故问,朝着他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说:“支唤你干点事儿就这么费劲呐,为嘛其他人都出去玩儿,就她一个人看着那破数据呢?你都不觉得奇怪吗?”
“我看她就是故意不想回来,躲着我。这都小半年了,一开始还知道一个星期往家打一次电话,现在好了,一个月都不来一回消息,我给她打电话,她不是这忙就是那忙,一接起就着急挂电话,跟有疯狗在后头追她似的,能跟我聊两分钟都不错了。”
说着,李慧娟心头淤堵,觉得那刚吃下去的麻酱挂在嗓子下不去,把筷子一撂道:“你信不信,你现在就是打电话跟她说我住院了,她也不能立即回来。非得是搪塞有工作。”
“这样吧,你就说你病了,叫她放假这几天回来一趟。来,别吃了,你现在就给她打,开开共放,我听听她怎么说。”
于德容当然不会打这个电话。
于可都快三十岁了,总得有点儿独立的空间,再说忙工作是好事,证明孩子是个好孩子,有上进心,做父母不给孩子帮忙就算了,怎么还总是想方设法的使绊子呢?
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和善,自从他眼睛受伤后总是那副淡淡的笑模样,但他的话语却义不容辞的反对着妻子。
“怎么可能呢?孩子就是忙!她好不容易在那儿安顿下来,别折腾她了,来回跑多远呀?再说,撒那个谎干嘛,就为了让孩子心里不安生?有这个必要吗?”
李慧娟当然知道撒谎不对,但她那不是想孩子想得没招了吗?
于德容这二十年来很少驳她的意,可能是酒壮怂人胆,今天他这句指责让她有点下不来台,她被噎了片刻,马上朝着丈夫冷笑。
“你什么意思,就我不够揍儿呗?我就是坏心眼儿,诚心地祸害你闺女。我这儿没事儿找事儿?”
“知道你闺女像你,你和你闺女好,怎么着,我怀胎十个月生下她,我还是个外人了?有你们这样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吗?”
于德容那盲眼没朝着她的方向看,也没说话,搁下了手里的螃蟹,又喝了一口酒。
屋里实在安静得吓人,李慧娟烦透了这安静,像是着魔了,执意用声音把空间填满。
“店是我开的,饺子是我做的,连馅儿都是我老娘的,你俩的吃穿用度全是我赚来的!你们姓于的就是他妈的忘恩负义,替我打个电话能怎么了,回来看看我能怎么了?”
“我心里头难受!”
“跟你这个二五眼过,我真是倒了一辈子血霉,我怎么这么傻,带着你个瞎子一起过。”
说着,李慧娟太阳穴针扎似的痛,趴在饭桌上嚎啕痛哭。
于德容放下酒杯,给她递去了一包纸巾,被搪开后,他哑声说:“娟儿,这些年你带着我和女儿过日子不容易,我感谢你,也替可可感谢你。我知道,你辛苦,这个家到现在还没散全靠你支着。但我也一直说,只要你哪天不愿意跟我过了,嫌我麻烦了,我就自己走,绝不拖累你。”
“我也不想你难受,但有些事该做,有些事不该做。”
“孩子大了,不能像你这么管,你总不能一辈子这么盯着她。”
他说完话,缓慢地起身将桌子上的剩菜收了,小路提醒他李慧娟仍然坐在餐桌上,他站了一会儿,躲着她,默默走到了沙发边儿上哈腰够着扶手坐下来。
李慧娟大哭了一场,也知道自己那话说得太重了,恐怕是伤了丈夫的心。
年轻时的于德容丰神俊逸,才华横溢,除了她,还有很多女孩子都愿意往他跟前凑。这些人里面不乏各样条件比她好的,她为了打消那些情敌的念头可谓是用了好些手段。
她是很爱他的,也打心眼里心疼他失去了视力,即便那事情之后很多人都曾劝她离开他,另找一个,但她总是觉得即便于德容盲了,也不怎么改变他在自己心中的形象。
他始终是那个在她家胡同前,朝着他扬起录取通知书的少年。
可是爱这东西就是贱,需要百般争取的时候,觉得烈日灼心,爱火熊熊,一旦太容易,太习惯,太经久不衰,就成了最不值钱的玩意。
她习惯把于德容像个挂件一样带在身边了,时间久了,竟然也忘了他是个跟她平等的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吃错了什么药,竟然说出“瞎子”那样恶毒的话。
愧疚像是钝刀,反复磋磨她的皮肉。
李慧娟起身在客厅和阳台之间晃了几圈,没找到合适的话头跟丈夫聊,又看他面色严肃,唯恐他气急了,自己说两句也是拱火,自讨无趣,又落寞地走回了俩人的卧室。
躺了几个钟,她睡不着,铆着一股劲儿出来到客厅里寻他。
本来是想叫他回床上去睡,但看到于德容酒劲儿上头,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她又不舍得叫醒他了。
将阳台的窗户关了,闭了灯,到屋里取了夏凉被出来给他盖上。
电话是不可能给女儿再打了,李慧娟惴惴不安,她在客厅踱步半晌,干脆到厨房里把丈夫喝剩下的黄酒全都灌倒了肚子里。
她这辈子滴酒未沾,体质敏感,也不好那口,刚走回卧室里,果然便醉倒在床上了。
床单褶皱如波,视线摇晃,酩酊间一闭眼,竟然回到了丈夫眼睛受伤的前一天。
第56章 虎头帽
李慧娟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她和于可约好带她去新华书店买习题册的日子。
晚上下了班,她就蹬着自行车往家赶,瞅着天边的颜色,生怕书店关了门。
自行车拐到单元楼下,家附近的垃圾站里有一个捡破烂的老太太正在用炉钩子翻腾几个塑料袋,那地方围了几个好事的邻居指指点点,看样子里头好像是些衣服类的用品。
要是搁平常,李慧娟肯定也会走过去说几句,批判这扔东西的人铺张浪费,没有贯彻勤俭节约的社会主义精神。
她就从来不扔衣服,就算是衣服旧了破了,也可以裁剪下来做套袖,打补丁。
小块的布头绞成一般大,也能拼床罩做单子,再不济布料彻底糟了,就做擦地的抹布,吐痰的手纸。
她是个很会过日子的女人。
但因为时间紧张,新华书店还有半小时就关门了,李慧娟没仔细看,扭过头,将车子锁了就进了单元门。
一楼她家的大门虚掩着,里头叮叮咣咣一阵杂乱,她拉开门进去,发现家里像是遭了劫。
所有属于于雯的书本,文具,全都被扔进一个纸箱里,而孩子们的卧室里,于德容正在用电钻拆那个当年他亲手组装的高低床。
李慧娟一开始没有明白眼前的状况,恍恍惚惚,以为是自己发了梦。
等她走进卧室,环顾四周,看到衣柜里属于于雯的衣服全都不见了,眼前闪过刚才垃圾站里那几包衣服,她猛地意识到刚才那些东西都是于雯的。
于德容竟然趁着她不在家把于雯的东西都扔到了垃圾堆!
她疯了似的往外跑,跑到楼下里去捡于雯的东西,可是就这么一会儿,那些衣服全被拾破烂的老太太扛走了,只剩下一顶婴儿用的小虎头帽儿。
她举目四望,没看到老太太的踪迹,眼泪成串地留下来,蹚进垃圾站捡回那个沾了菜汤的脏帽子,又歇斯底里地往家里奔。
她一进屋,嗷的一嗓子朝着于德容身上扑过去,骑在他后背上,狠狠将他手里的工具摔在地上,大叫尖叫着问他:“谁让你扔她衣服的,谁让你拆她床的,没了,都让人拿没了!去给我找回来!”
于德容头也没抬,把螺丝刀又捡起来了。
还是继续手上拆床的动作,低声说:“你别这样,也该扔了,你还想留着这些东西到什么时候?咱们把东西清了,是时候往前走了,你不能总是这样。”
“总是哪样?我总是哪样了!”
“放任自己痛苦是一种极度自恋的表现。”
“放你娘的屁,于德容,你别跟我说这些虚头巴脑的,你别拆了,我叫你现在别拆了!”
李慧娟的力气不足以制止丈夫,她跌坐在地上,手里死死的捏着于雯的帽子,又爬起来去抢救客厅里那些属于于雯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