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刀于可见过,是次仁的父亲的日常佩在腰间的,出鞘的刀身锋利无比,上面淬有火焰纹,听说有些年头,是他的祖父传给他父亲又传给他的。
这样一把小刀,虽不够威风招摇,但在牧区处理皮革,切割绳索,十分便利实用。
达瓦拉则每次见到这刀都爱不释手,总是让祖父摘下给她摸了又摸,讨要不成,还回去时留恋不舍。
于可口干舌燥,心想自己哪能跟观世音比,再者她也不好意思收下人家祖传的藏刀。
可还未摇头摆手,身后达瓦拉则像小鸟似的将头挤在两人之间,用普通话小声跟于可说:“你就要吧,扬莫为了来跟你道谢等了你一天。本来阿妈说要把她过新年才戴的蜜蜡项链送你,但我说你不会喜欢首饰,你有个首饰盒,但那里面的金子那么多,你看也不看,从来都不戴在身上。”
“我想你肯定跟我一样,喜欢这把刀。”
“而且这上面的老虎很像你,眼睛很大,是不是?”
于可啼笑皆非,再回头,白玛已经重新垂下眼皮捻起了佛珠。
于可握着这把锋利的刀,心中波动,有种说不出的百感交集。
她小时最爱的玩具是一把塑料手枪,那枪不大,最特殊的是握把的位置被涂上了反光的银色,乍一看,有些像贝母的光泽。
于可幻想自己是惩恶扬善的大侠,无论白天黑夜总会把这只廉价的玩具枪踹在兜里,直到不甚摔成两半,再也修补不了。
玩具手枪远不如手中的藏刀精致,具有破坏性,但它们似乎都代表了一种原始的力量,这力量后天被社会安放给男性,可女这个字从来不是天生的,她也渴望过拥有那种充满力量的独立自主。
除了小时候爱不释手的玩具枪,她还想起自己像达瓦这么大时最爱的游戏。
那时她非常迷恋在春天的公园里寻找各式各样的小虫子,将他们隔在白纸上,放在太阳光下面仔细观察。
除了研究花纹,触角,口器外,于可还很喜欢用一支墨笔,与这些不会飞行的爬虫玩巨人迷宫。
她是执笔的巨人,而虫蚁是被困在迷宫的微命。
每当虫子向前,于可便会执笔在它前面划上一道笔墨,虫子畏惧突然出现的墨水,踌躇片刻掉头变道,于可再次故技重施,如此,让它在一道道墨迹的迷宫中折返犹豫。
整个春天,于可执着于和虫子较量,乐此不疲。但于雯不屑一顾,她告诉于可虫子不会思考,所以自然不会逃离她设下的天罗地网,这场游戏里她永远是大赢家,根本是在浪费时间。
但于可却用事实反驳她的看法,因为每当纸张上的所有空白都被墨水填满时,小虫便会鼓足勇气踏过笔墨,从此不再畏惧墨水。
不过当年的姐妹俩都自认为是巨人,只是惊叹于小虫的魅力。
可如今再想起来,面对无常的命运,她们又何尝不是那只小虫,每个人又何尝不是微命。
“你好像很了解我。”因为在达瓦拉则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于可笑着说。
达瓦拉则耸耸肩膀,面对她的赞同,很是随意:“当然了,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都是很了解的。”
“我猜你还想问爸妈去哪了。”
仁青措姆一大早去安置点给搭建活动板房的工人们送自家的牦牛奶,次仁听女儿说于可有许多金子埋在院下,等不到中午就着急地回村帮她去找。
地震覆盖范围内,灾后重建的进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修复组的同事们因为外出躲过一劫,已经由罗导授意提前疏散。
于可再启唇,还未出声,人小鬼大的达瓦拉则又嬉笑着说:“想找你的王子?不要担心,扎西阿库在楼上病房陪着他。”
第58章 化骨绵掌
前天地震发生时,扎西贡布已经载着一车人开到了那曲尼玛。
此次从阿里返拉萨,为了体验更多自然风光,一行人选择了会路过仁青休布措湖的阿里中线。
虽然路上几个修复组的同事们一直轮换着做驾驶员,但阿里中线是出了名的难开,从亚热补给后,沿途再无柏油马路,空旷的无人区内一望无际,全是土路,只能靠前车的车辙导航,极易走错。
最熟悉路况的还是扎西贡布,所以这大几百公里的路还是他来掌舵。
傍晚到了尼玛服务区,扎西贡布坐到了副驾驶,大家商量着加完油后不做休息,换个司机继续开到班戈县城,留宿一晚后,第二天前往圣象天门,随后再进拉萨。
扎西贡布没意见,自从3D修复组上山后,他总是这般恹恹的,极少反对他人。
他在副驾驶将座位向后调节了几公分,用来安放自己的长腿,脏外套脱下来为了盖在脸上,准备补觉,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听到车窗外,加油站的员工正在和同事说起皮央县地震的消息。
猛地坐起来,他顾不上膝盖磕到车门,马上打开手机搜索地震局。
当夜他驾车从阿里北线返程,四个同事劝阻失败,分道扬镳,在尼玛服务区搭车继续前往班戈。
回程的路畅通无阻,扎西贡布在夜奔的路上也几次询问过自己。
他回去能做什么?为什么要回去?他又是以什么身份回去?
但心有自己的想法,不只是因为地震后石窟的工作需要人交接善后,得知于可被困地下,他也没办法坐视不管。
好在日夜兼程回到札达时,于可已经好端端地躺在病床上,身边有白玛和达瓦守着,对他来说,最合理的脉络也只能是到楼上顺便照看下于可的爱人。
不过眼下他非常后悔自己匆忙赶回阿里的决定,因为迟钰并不感谢他的照顾,也怪不得这两个人是夫妻,他和于可的脾气确实相似,从他走进病房里,这病歪歪的漂亮男人就告诉他自己没事。
他去给他打饭,他也横眉冷对,说没那个必要。
他扶他上卫生间,他更是像只恶犬似的口出狂言,不耐烦地请他自行离开。
甚至刚才趁着他下楼抽烟的功夫,迟钰竟然私自换下了病号服,无组织无纪律,准备不经过医生的允许,穿上自己的衣服偷溜出院。
于可上楼的时候,扎西贡布正在病房里头和迟钰角力。
这间病房里除了迟钰,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藏族老人在上周刚完成了股骨粗隆间骨折手术。
本来这样精密的外科手术是远高于札达县城的医疗水平的。但近两个月来,这里一直驻扎一支着由5名蓟城骨科专家组成的援藏医疗队,县城附近的村民口口相传,不少有常年骨科隐疾的患者都闻讯赶来就医。
这也是为什么一流专家坐镇,迟钰的胳膊能在第一时间得到高水平的医疗服务,一点儿都没被耽搁,不必再连夜赶往其他大医院。
在扎西贡布看来,迟钰很幸运,因为运气好,才更应该珍惜身体,好好躺在病床上休养。
可迟钰非常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他眼下身体无碍,以这种面貌根本休息不好,也静不下心,懒得跟这野小子解释自己的状况,只是一味地告诉他,这里太杂乱,条件也差,自己需要回酒店。
至于旁边的病友及其家人,听不懂普通话,也不理解他高贵冷艳的毛病,所以也只当他是头倔驴,帮着扎西贡布阻拦他。
迟钰毕竟还是昨天被麻醉过的病号,再加上右胳膊不得动弹,没挣扎几下,额头冒汗,就被扎西贡布又按回了病床上。
他正要气急败坏地冷笑,说些更难听的话,就窥见门外于可的身影。
俩人还没打上照面,他立刻躺回床上,背过身子拉高了床尾的棉被,一直把被子盖到胸口还不算完,恨不得像蚕蛹似的将脑袋也包起来。
扎西贡布正称奇,余光也看到了于可,他自然不再管他,第一句话是问她怎么上来了,第二句话又问她睡了这么长时间肚子饿不饿。
于可确实饿了,她说着我上来看看他,但床上那人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躲着不给她看,于是她也不管他了,又反过来问扎西贡布。
“你怎么回来了?我听罗导说咱们组的人都到拉萨了,你没回家去吗?”
她怀疑这小孩儿没有收到罗导的通知,就算没地震,他们这伙人的工作也是要在十一假期后结束的,他实在不应该又折返回来,浪费体力和时间。
碍于身后还有个人正在竖着耳朵听,扎西贡布搓了搓后脑勺,不大愿意在这里跟于可说他想说的话,又问一句:“你肚子不饿吗?医院对面有家小吃店。炸灌肺,牛肉饼,味道还可以。”
于可光输了点营养液,虽然不至于再次晕倒,但一天半没吃东西,胃口委实饿瘪了。
听到扎西贡布这么说,想来他照顾迟钰也没怎么吃上可心的东西,自然而然地点点头道:“你中午也没吃?那咱俩现在出去吃一口?”
拔腿要走,好像这才想起床上还有个不知道在与谁那别扭的病人,于可问扎西贡布:“你们刚才闹什么?”
扎西贡布哼了一声,嘴巴朝着迟钰的后背呶。
“他要出院,要回酒店,不知道要回酒店干什么,酒店有什么?”
于可瞥了一眼床上的迟钰,他头发本来就厚,这会儿刺毛撅腚的,即便是躲在被子里,那打绺的头发仍然不甘寂寞地从被子里冒出来,根杂草似的。
头发尚且如此,估计身上更好不到哪去。
迟钰毕竟是个会喘气儿的人,那平常伪人般的美貌都是需要精心护理的结果,前天在地下埋了那么久,这两天又被医生护士折腾来折腾去,身上难免有脏污油脂和汗臭。
再者,她又环顾四周看了下病房内,这里的条件确实简陋,住院病房里只有两张护理床,没有独立卫浴,一层楼一个卫生间,里头只有蹲便和盆池。
她心下了然,少爷这是脏得难受,心情不爽,要回酒店梳妆打扮。
于可含着笑不说话,扎西贡布朝着床上啊了一声,这就是他对迟钰的称呼,按照岁数,他应该管迟钰叫阿哥,但他实在不想叫。
“炸灌肺你吃吗?给你带或不带?”
中午迟钰被扎西贡布强制投喂了医院的病号餐,他闷着头,瞅着自己指甲缝里那些灰直窝火, 正要说他不饿,但于可替他回答了,她干干脆脆地说:“不用带了,他不吃内脏。咱们走吧。”
于可的声音清脆,像是冻磁的冰块儿。
迟钰本来就挺发怵见到她,听完心更是凉了半截,刚要偷偷回过头去看于可的脸色,只听于可的声音又贴着他的耳朵钻进来了。
这一回她用了很小的声音,是那种硬物被打成绵绵冰的质地,大概只有他俩能听见。
“我吃完来找你,别到处跑,就在这儿老实待着,听话。”
迟钰缩着脖子,虽然没回头,但感觉到于可的脸就悬在他的耳朵上,距离不超过十公分。
他屏住呼吸,不吭气,怕她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可是他不说话,于可就不走,又隔着被子用大拇指戳了一下他的后背。
脊椎中了化骨绵掌,他那压在舌下的话也就憋不住了,他的声音不硬,是很软的,像是受委屈似的。
“知道了,不跑。吃你的去吧。”
第59章 心和脑
医院内人满为患,门口的小吃店也拥挤不堪。
时间已经过了饭点儿,但店内坐满了拼桌的食客,实在无处下脚。
于可和扎西贡布买了五个肉饼,两份炸灌肺,直接坐在店门口一颗国槐旁的水泥围挡上开吃。
肉饼金黄酥脆,内里馅料咸香,葱花都是用胡椒粉腌过的。
炸灌肺是凉拌,炸羊肺时酥油用得多,放凉后空口吃有些腻,所以调味时老板娘加了点洋葱和泡菜,于可也会吃,端着一次性纸盒,扒拉着往嘴里送,这样每口都能吃上配菜,解腻之余,口感也更丰富。
牛肉饼于可一个人啃了俩,余光再扫到装肉饼的油纸包,扎西贡布直接把剩下的一个饼推到她那边,示意自己差不多饱了。
于可也不跟他见外,将这个饼送进肚子里,又到小吃店隔壁的杂牌汉堡店内买了两杯纯植脂末冲泡的奶茶。
前天那场小雪过后,气温又重新回暖了一些。
此刻晴空万里,天色湛蓝,阳光透过树杈撒在两人的头顶,身上,暖洋洋的,很舒适。
虽然附近人头攒动,街对面医院门口更是十分杂乱,但二人心中却都感受到一种大隐隐于市的静谧。一场地震,牵动许多人的神经,也暴露了很多人的情绪。
奶茶喝了一半,于可转头问扎西贡布。
“你有话跟我说?”
扎西贡布本来酝酿了半天,这会儿让她戳穿了,有些惊讶地转过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