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君听到这儿简直按耐不住自己的双腿,她特别想冲出去问问李明达是不是长了一张特不值钱的嘴,但关于这种靠关系的恶意揣测,布展的两名同事不大信,紧锣密鼓地讨论着:“她家啥关系啊?以前也没听说过,有关系还能让黄老邪给欺负成那样?”
“有几次在大会上黄老邪公开下她面子,我听着都脸红,又是个小姑娘,以为她能当场哭出来呢,结果人家就是骨头硬,跟没事人一样。”
“我也觉得,有钱人能吃得了这种苦?人家也许就是格外努力呢,我咋记得她家就是开饺子馆的,上头没人,就是普通的矿务局子弟。”
说到矿务局子弟,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馆内岁数最大的金牌讲解员。
“哦对!她老公不就是王晓君家的亲戚吗?当时他俩相亲还是王晓君给介绍的。”
说到王晓君,三个男人又讪笑着发表了一番意见。
“这样看来她俩挺像的。你们没看最近咱们王老师在动脑子呢?”
“哼,有哪个年轻的讲解员背后不议论她的。真能熬,把新人一个个都熬走了。”
讲解员吃的是青春饭,无论男女,民营景区或企事业场馆,招聘年龄都卡在三十五岁以下,这是约定俗成的潜规则。
人到中年,身体发福,头发稀疏,形象不好是其一,再者讲解员们日常有背不完的新资料,记忆力随着年龄下降也是一个问题。
王晓君确实是个个例,她研究生毕业后,在这个岗位上一待就是十四年,因为家庭里没有格外的拖累,她除了玩儿就是工作,三十五岁之后,她仍然适配这份工作,也干得轻松得力,一直能在讲解员中末位淘汰制的竞争下拔得头筹。
但自从产假结束后,她确实因为孩子和赵鹏而开始产生了新的顾虑,她不可能一辈子都做临时待命的讲解员,而且出于对工资的考量,她开始有转岗后台的想法。
“人家讲解员里面,好几个产后就辞职不干的,她反倒奇了怪了,现在也不回家,每天都积极给自己找额外的活干。”
“估计是看上策划的活了,毕竟讲解员的工资还是比策划少一个系数。听说她老公不上班,就在家靠她养活,现在又有孩子了,可不是得多赚点钱吗。咱们策划的男同事们又危险了,把这个拼命三娘调过去,淘汰谁?”
思及如今馆内高级职称男性占比越来越少的现状,李明达非常不满地抱怨。
“你们知道这些女人的问题是什么吗?就是用力过猛!咱馆里就这几个职位,当初考进来的时候谁不是想着在这点养老的,一天卷生卷死的,硬是给咱们男的干衰败了。”
“以前那种男人在外面赚钱,女人在家带孩子的生活不是很好吗?现在结婚率这么低不都是这个原因吗?经济这么差,谁还敢让自己的老婆当全职太太,我老婆在家喊工作累我都不敢搭话,我们家一个人赚的钱都不够花,再别说养孩子了。”
李明达话音刚落,朝着他的脸上飞来一个正在燃烧的烟头。
他一躲,烟头落在他的毛衣上,顿时烧出一个小洞。他仰头预备开骂,只见王晓君沉着脸从假山后走出来,冷笑着说:“我还真没看出来,咱们馆里按说也都是些知识分子,竟然满脑子卑鄙龌龊,每天张口闭口就是搞男女对立。”
按职位,她可能没有这几个人重要,但按资历,平常这些小年轻见到她都要叫一声王老师。
“小李,你的意思是,经济好呢都是男人的功劳,经济差,反倒是女人背锅。新中国成立多少年了,一直号召加速妇女全面发展,你这思想不但落后,怎么听着还很反动啊?”
“能力不行就多学多干,你还得进步知道吧。”
第66章 耕耘
几分钟后,三个人讨饶几句,借口布展还忙,灰溜溜地逃走了。
王晓君又点了一根烟,气愤地吸着,余光还是看不得地上有烟蒂,从干枯的草地上捡起一片半干的白杨树叶,当成铲子,将刚才这伙人还有她自己扔的烟头都捡起来,扔进了十米外的铁皮垃圾桶。
她眉头紧皱,心里乱糟糟的,十分懊恼自己刚才那几句回击还是太斯文,不够铿锵有力。
想到今天是皮央石窟两件装藏文物的新闻发布会,她掏出手机先是检索了一下新闻发布会的官方报道。
通读了一边新闻稿,在照片中她看到于可一身藏青色的西装,表情严肃且老成地端坐在另外五位大领导身边,她眉头不知觉地舒展,像是看到幼稚园的小朋友堂而皇之地坐上了大人的酒桌,实在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把照片截了个图,王晓君打开于可和自己的聊天对话框,一键发送。
“真想好了?”
同时闹离婚,又因关心对方的境况,最近她俩一直在微信上断断续续地聊天,除了王晓君向于可倾诉了许多自己近期关于家庭的不满,于可也与她谈论了不少自己在职业规划上的困惑。
最后一次她俩聊到于可未来的工作,于可向她吐露,自己正在申请凤城公安部的辅警岗位作为过渡,如果成功竞聘,她回到凤城后会优先辞掉博物馆的工作,一边深入了解公安工作,一边准备来年的省考。
谁能想到正是这样一个被同事们嫉妒得眼睛发红的考古新星,竟然在属于自己的打脸爽文剧情即将开启之前,便毫不在乎地计划辞职谢幕了。
对于于可的决定,王晓君一开始是为她惋惜。
虽然公安部是国家机关,博物馆是事业单位,在这两个地方工作的人一辈子难得大富大贵,但博物馆的工作起码大多在室内,而且同事们的文化素养普遍比较高,就像王明达说的,想混到养老总是有许多的办法,再不济,没有许多科研结果,混年限就行。
何况于可很快有望从馆员升为副高级,福利和嘉奖倒是没什么,但每月工资能涨两千块。
可做警察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辅警的基本工资还不如助理馆员,逢年过节难放假,再者也经常在外面东奔西走,即便通过了国考,进入了于可想去的刑侦系统,晋升的路也不会太轻松,在基层一线服务,还面临着许多危险。
但经过刚才的“偷听”,王晓君心中这个更好的工作环境也被大打折扣。
其实对于她们来说,哪里又能称之为叫更好的工作环境呢?在这世界上每一个角落,一个女人无论在职场上做得好还是做得差,一样会遭到其他人恶意的评价。
还不如找一个自己心之所向的事业为之耕耘,对于困境最好的反击就是绝不驻足。
最重要的不是在哪,而是耕耘这二字,因为不同于感情,搞事业这件事上,只要足够努力,始终能看到些许正向的回报。
于可回复得很快,她发了个小猫得意且臭屁的表情包,附字:“想好了。”
不到几秒钟,她又反问她,“你呢,想好了吗?”
于可说的是王晓君和赵鹏关于离婚反复拉扯的近况。
自从上次在医院门口王晓君拒绝与赵鹏离婚后,两个人也曾坐下来平心静气地进行了对话,那场夫妻谈话后,他们暂时地和好了一段时间。
按照王晓君的要求,赵鹏从芦花镇搬回了老城,而出于对家庭弥合的退让,再加上家中房间过小,居住四个大人实在拥挤,她辞退了外婆帮她雇来的帮手,将育儿的事情重新交给赵鹏和母亲。
起初一个月,大概是都对那次互殴的经历所有忌惮,家中和气致祥,夫妻俩都待彼此都十分客套,但这种平静的假象很快就被婆婆马春花的赠房决定再次撕破了。
经历了疫情期间城区房价四连跳,一跃成为国内房价涨幅最高的省会城市,从今年年初起,凤城虚高的房价就逐渐走低,马春花手中握着四套住房,一直以为只要等得够久,房子就像金子一样可以越涨越高。
但今年眼见四块传家宝不停贬值,她非常懊恼错过去了去年卖房的风口,再加上身边不少亲戚都在说明年将会有全国征收房产税的消息。
她唯恐明年房价还会继续下跌,所以在初秋,凤城房价小幅震荡有所反弹的时候,当机立断,卖掉了在城区的四套拆迁房。
手里终于握上了大几百万的真金白银,小老太太身体又不好,就认认真真地开始考量自己未来的养老问题了。
以往,她总不服老,觉得儿子性格软弱,欠缺魄力,自己还是得当家作主。
但这次住院被儿子照顾得妥帖得当,她的想法又变了,其实人老了把钱全都攥在自己手里,除了给小辈画饼外并没什么用处,人死如灯灭,身外之财又带不走,如果她先死了,赵学斌指不定要把她留下的家产败光,说不定还要再娶。
再者说,她生病住院时,看到其他病床上的老人因为儿女忙于工作,大多用的是花钱的护工,可护工毕竟是外人,哪里有自己的儿子尽心尽力。
整个楼层,只有赵鹏24小时陪护,跑前跑后,端屎端尿,谁人不看在眼里,就连早上来拖地的清洁工都夸她有福气。
所以拿到了钱,她当即想到儿子住的那间小房子还是儿媳妇的婚前财产,如今又加上亲家母,儿子的生活肯定非常窘迫,她决定出钱给儿子和儿媳妇换个大房子,再给儿子换辆新车。
搞定车房少说要三百多万,这还不算后期的装修,马春花本以为自己割肉做了件好事,但自从一家人开始看房起,王晓君和赵鹏夫妻二人的摩擦不断升级。
起初王晓君不愿意接受婆婆的房子,生怕拿人手短,马春花利用这套住房对她再次提出生二胎的要求。
架不住赵鹏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这套他们夫妻住了许久的老破小,她也就跟着婆婆去看了几次房子。
深知自己不出钱,没有话语权,所以对房子的价格,楼层,甚至小区的位置,她都没有提出意见,但很快她就发现了,婆婆相中的房子都是郊区的别墅,独立花园可以养鸡种菜,光是卧室就有四五个,可见这房子不仅是给他们住的,也是马春花自己未来的养老房。
也就是未来要和公婆住在一起的这件事,再次引发了夫妻俩激烈的争吵。
王晓君坚决反对和公婆住在一起,声称这是他们婚前就说好的。
但赵鹏也有理有据,他说婚前答应的事情不能涵盖一生,总是要随机应变,他都能包容丈母娘搬来和自己同住,王晓君为何就如此自私,不能在他妈不能动换的时候连带照顾一下。
王晓君辩解自己的母亲是来带孩子的,赵鹏也享受了她母亲带来的劳动价值,可未来婆婆并不是来干活的,而是作为老板来发号施令的,她不能忍受自己的人生被其他人掌控。
赵鹏没否定自己母亲的话语权,他说钱就是第一生产力,要是靠王晓君那点工资,这辈子他俩都开不上BBA,住不上大别墅,她是真傻得要命,为了那点臭脾气连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都不要了。
因为买房的分歧,再加上鸡毛蒜皮的育儿小事,两人忍让对方的效期过了。
他们开始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
作为惩罚,王晓君断掉给赵鹏的生活费,赵鹏就用时不时撂挑子,不带孩子反抗她,动不动就以没钱为由回芦花镇,一消失就是两三天,拿到了钱又若无其事地跑回来。
这期间,迟秀白天看孩子,晚上还要带孩子睡整觉,少不了在女儿面前为自己的劳累怨声载道,王晓君听之烦躁,一狠心,给十一个月的小囡办理了距离博物馆不远的幼儿托班。
冷战,说狠话,互相揭短,指着鼻子骂娘,矛盾不断升级,赵鹏对王晓君越来越不尊重,王晓君也越加张牙舞爪。
上个月,新房子定了,王晓君拒绝现身签约现场,赵鹏干脆连通知都没有一声,就独自一人和父母去办理了房产交易。
最近这几天,他白天很少在家,都在外头开着他的新车跑装修,王晓君眼不见心不烦,也懒得琢磨到底该什么时候跟他离婚。
此刻被于可点破她的想法。
王晓君在寒风中吸了一口烟,沉默的划出跟于可的对话框,看了一眼和赵鹏的聊天记录。
“自从你妈说要给咱俩买房之后,对小囡的事情就各种指手画脚,我每次跟你说点什么,你也特别不耐烦,总是蹦出有病,抠搜,变态这些负面的评价。你也知道,我工作现在真的很忙,一直在为了家里准备转岗,我自己就已经足够累了,你为什么总是挑起我愤怒的情绪?”
这是周五,俩人因为是否应该按照马春花的要求,给小囡早餐加入豆浆的事情大吵一架之后她写的。
但是今天是周天,赵鹏仍然没有回复她的消息。
也就是这一瞬间,王晓君突然想到了刚才三个男同事的话,她意识到其实这么些年来,自己和赵鹏的关系就是传统社会中的男主外女主内,只不过是性别对调的版本。
为什么在单职工家庭里,上班的丈夫就可以理所当然地享受妻子服从自己的决定,并可以合理期待妻子在家会料理好所有家庭琐事,处理好一切亲戚关系,做情绪的贤内助,全力协助丈夫到社会上去获取更多物质资源。
可是一个像她这样的工作女性,即便她和男人一样,在外单打独斗,但仍然拿不到家庭内部的控股权。不仅是生育后丈夫和母亲趁她处于弱势胡搅蛮缠,各种贬低,她每一项的决定也总是被家庭外部的婆婆不停地推翻重算。
相比婚姻关系的主人,她更像是用来供养家庭的工具人。
这根本不公平。
但凡她可以用男性的思维去思考呢?
少点愧疚,少点妥协,少点懦弱,甚至她应该用规划工作的方式去重新分配家庭资源,对待不停增加管理成本的活动步骤,最好的办法就是只留下核心环节。
愣神片刻,王晓君手里的一截烟灰落在地上,她像是终于豁然开朗那样给于可回复了同样的信息。
“嗯,想好了。”
第67章 顶峰与衰减
收到信息的于可正在蓟城4号线上随着扶手晃悠。
周天,不是早高峰,但这截地铁上也没有空座,她早上开完新闻发布会就回招待所换了身衣服到便宜坊去吃烤鸭。
她这趟来蓟城的行程共一周,差旅是国家文物局给安排的,大大小小的研讨会报告会开了不老少,最近这几天她已经见缝插针地欣赏了故宫和天坛,晚上还去逛了潘家园的鬼市,今天中午吃饱了饭就往颐和园的方向奔。
12月底,蓟城寒冷,人在户外行动消耗热量很快,这会儿慢悠悠地逛出来,上了地铁,于可的肚子又有点饿了,正在找招待所附近好吃的卤煮。
得知王晓君终于下定决心要离婚后,于可没替她惋惜,反而还松了口气,自从听说赵鹏对表姐动了拳头之后,她就积极加入了劝离派。
在她看来,一个会对妻子施暴的男人是最不值得原谅的,即便这个人是孩子的父亲也不行,她打心眼里瞧不上这种恃强凌弱的人。
接连给表姐发了好几句鼓励的话,手机里,迟钰突然在对话框内跟她发起了视频通话。
上次两人在阿里分开后,迟钰在凤城也就休息了不到一个月,就马不停蹄地前往蓟城总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