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可这次倒是没有先斩后奏,递交辞职报告的前一天,她特意没带迟钰,独自回家住了一宿。
在她刚提出自己要辞职时,李慧娟还很欣慰,但母亲那些让她尽快躺在家里备孕的话还没说完,她又马上说自己现阶段不准备要小孩,而是要用最快的时间进入公安部门,预备做一名正式的刑警。
李慧娟听后扔下筷子,但于可想象中,劈头盖脸的训斥没有发生。
于可看到餐桌上,父亲用力握住了母亲的手,母亲来回看他俩,瞪了一会儿眼睛,又重新拿起了筷子,不冷不淡地问她:“怎么这么突然?去公安局还不如在博物馆呢,好歹不用风吹雨淋,你这孩子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女的当警察抓坏蛋?亏你想得出来,你行吗?”
于可那天大口吃肉,也在心里思索这个问题。
其实她心底对待“抓坏蛋”的渴望从来没有转变过,她总是忘不了那种追求真相的快感,即便是用力将这只水瓢向下压了很多年,最终它还是飘起来了。
她咽下饭菜,觉得口淡,起身到冰箱里拿了一听啤酒,把酒灌进嘴里的时候,她笑着跟母亲说:“您还不知道我吗?我从小不就这样,做什么事情都没长性,而且还特别皮。其实我一直都想做一名警察,不试试总觉得难受,您别管我了,也许我就适合那种吃苦受累的生活吧。”
她的选择,后果也由她来承担,她觉得自己有这种为自己托底的能力,她的身体和精神都准备好了,并不感到害怕。
李慧娟听完这话楞了一下,她的表情很突兀,像是在说,我怎么不知道你从小想做一名警察,你什么时候很顽皮了?你小时一直都很听话的。
但后来她像是突然明白过来,于可在说的是她九岁之前,是那件事情发生之前。
她张了张嘴巴,又把反问的话咽回去了。
倒是于德容像松了一口气,非常捧场地跟妻子说:“多好啊,咱家以后要出人民警察了。做警察好,为群众发声!博物馆的活儿也就那样吧,我支持咱闺女辞职追求自己的梦想。多少人这辈子都没有实现梦想的机会,这是好事,你说是不是?”
那天晚上的饭桌上李慧娟没再说话,但当晚于可睡了个好觉,因为她在睡觉之前,将小卧室的门反锁了,这还是她人生第一次在父母家里反锁自己的房门。
今天小宋做的菜色依然丰盛,但夏文芳和母亲刘月娥都吃得不多,刘月娥是惆怅自己即将失去一个“老伴”,夏文芳则是因为顾虑家人的反对。
等到大家都撂下筷子,开始分食那只特意定制的,不怎么甜的蛋糕,夏文芳终于在饭桌上跟大家说起了公司对她的今后工作的安排和新调令。
她话音刚落,还没说自己的想法,刘月娥就嗷一嗓子吼她:“去啥去啊!啥烂董事长的提名,那就是驴前头的胡萝卜,吊着你玩儿呢。你多大岁数了,还往西藏跑,你还真以为你跟他们小年轻一样禁得住折腾呢?你没两年就该退休了,你蹦跶啥啊,你就说你不去!我看他们还能给你开除是咋地。”
“凭啥啊,欺负人,为啥让你去西藏!但凡换个地方呢?援藏的人里头多少得肺结核的,你以为我不清楚?你又没犯错!这些狗日操的。我看他们是要逼死你。”
刘月娥想到他们一个两个都要离开阳光花苑,越说越大声,拍着桌子大叫:“我不同意!我坚决不能同意!这个家里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你问狗狗,他同意你这么大岁数还往外跑吗?你还有个当妈的样儿没?!”
本来热络的气氛顿时降到冰点,夏文芳正要反驳母亲她是去西藏监督项目的,并不是挨欺负的,况且如果这世界上如果所有人都去做“享福”的工作,那社会还要不要发展。
基建是一国之重,没有前人吃苦,哪来的后人乘凉?
但看到母亲眼角通红,又感受到侧面迟钰的视线,她的态度还是没办法做到如此强硬。
她是什么人,什么性格?
自然可以无所畏惧母亲的权威,横竖她们俩天天吵,早就习惯了硬碰硬,话再难听谁也不会记挂心上。
但是对于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这块肉,她的感情更为复杂,那不单单是东风压倒西风的问题。
尤其因为上次儿子袒露出对小时亲情缺失的指责,她的脊梁骨又软下去了,扪心自问,相比工作,她确实没有那么用心地去陪伴孩子。
幸而迟钰是个很好很听话的孩子,在丈夫去世后,非常独立地长大成人了,就连青春期也从来没有让她操过心。
现在看来,孩子过早得独立,从不犯错,也是家长失责的表现。
孩子来到这世界上完全是大人的选择,父母有义务在物质与情感上庇佑孩子。
就在她暗暗心酸为难时,迟钰说话了。
他朝着刘月娥的方向很温和地说:“姥姥,我同意,您也别反对了,五十多不晚,正是拼搏的时候,她去林芝,您不还有我吗?我现在也没工作,我来陪着您和奶奶也是一样的,放心吧,我以后肯定多来。”
“回头我来得太勤,都得叫你烦得慌。”
第72章 仰卧起坐
六月公示结束,经过两个月的录用审批,八月二十九号七夕节这天,于可带着自己的《公务员录用通知书》到市局刑侦智慧侦查中心报道。
今年全区入职的辅警中,于可是上岸速度最快的一个,也是有史以来非专业面试分数最高的。
上午入职后,不少侦查中心的同事听闻她做辅警前是在博物馆搞文物修复的,还上过新闻,都特别好奇她转行的原因。
知道了她从小的愿望就是当警察后,大家都笑着说,她真是她师父杨丹的关门好徒弟。
负责带教她的杨丹是名具有十八年辅警生涯的老刑警,她今年五十五岁,正好赶上延迟退休,还会继续在市局工作十个月,于可今后也就是接替她的工作,利用智能系统对比监控摄像头上犯罪人的面部特征。
作为市局唯一一名没有参加考试,便破格转正的刑警,想当初参加入警仪式时,被采访记者问到为什么会成为辅警,并一干就是这么多年的原因时,杨丹也给出了和于可同样的回答,她从小就想做警察。
今天跟着师父熟悉了一下工作环境,认了认各部门的同事和领导,明天于可就要再次出发进入警察学校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封闭集训。
到了下班的点儿,三楼大会议厅内突然紧急召开刑侦支队的工作会。
通过经侦科智能系统检测,近期区内诈骗案件飙升,不少青壮年受骗上当,受害者不仅失去了所有的存款,还在犯罪分子的引导下通过各种网贷借款,一并汇到境外账户。
为了遏制这种不良势头,近期各分局要采取联合专项行动。
于可看到不少便衣刑警急色匆匆地进入会议室,杨丹也在收拾笔记本做准备,内心不由紧张起来,刚起身又坐下来拿本子预备进场做会议纪要,还是她师父杨丹笑着让她先下班。
据她说,这种会是在市局里是家常便饭,等她从警官学校回来再旁听也不迟,今天还是早些回家,预备明天入校。
于可下楼时迟钰已经等在了市局对面的路边,市局工作特殊,内非工作人员的车辆不能进入,对面的路上还有一百二十秒的违停抓拍,于可推开玻璃门时手速快了些,险些与迎面小跑着准备入内的另一名刑警撞在一起。
地上掉落了一只深蓝色的圆珠笔,滴溜溜地滚,于可说了声抱歉,赶忙上前两步,在笔身滑落台阶前将它捡起来递到对方手上。
接过笔时两人对视一眼,身穿制服的中年男人道谢,于可讲不客气。
扭身时余光一扫,于可看到对方警衔上的两杠三星,推测大概是哪个支队的大队长,再回身已经把这位骨干同志抛到脑后,向迟钰停车的方向跑得飞快。
今天早上迟钰照例是去阳光花苑吃早餐,前阵子在他的劝说下,刘月娥用上了24小时的血糖检测仪,他早上过去给她换了个探头。
沈敏华已经在五一期间搬回了自己的老房子,与她同住的还有从王晓君那儿搬出来的迟秀。夏文芳远在林芝,亲家母女俩又重修旧好,刘月娥孤孤单单,最近百无聊赖,零食不爱吃了,连电视节目都看腻了,还是迟钰想了个法子,领着闷闷不乐的老太太去附近的花鸟鱼宠市场买了两只芦丁鸡。
早上一吃完饭,刘月娥就去摆弄她那两只小宠物,“宝宝”“贝贝”得叫个不停,根本没时间跟外孙说话,迟钰中午到饺子馆儿那对付了一口,又开始顶替丈母娘做收银。
在于可的强烈要求下,李慧娟元宵节后到交通学院里报考了驾照。
最近她已经通过了科目二,每天固定两个小时去找教练学压路,等丈母娘学车回来,迟钰也没闲着,又开车去附近的农贸市场买菜。
于可一拉开车门就闻到一股芹菜的味道,往后看了一下,后排座位上堆满了鸡鸭鱼肉和应季果蔬,当然,少不了一束火红的玫瑰花。
因为今天是七夕,昨天迟钰给出了几个外出用餐的方案。
但于可嫌外头堵车,吃饭排队,互选礼物又费劲,不愿意特意出门挤那个热闹,最后两人一商量,干脆一切从简,正常下班回家吃点儿家常菜。
今天室外温度直逼三十八,迟钰饶是穿得再清凉,身上那件亚麻短袖上也沾了一身饺子店特有的饭味儿。
于可屁股都没坐稳就往他的方向靠,他还没来得及躲,就被她搂着脖子“吧嗒”一口亲在脸上。
脸颊的唇印微微濡湿,迟钰无奈地搪开她的肩膀,架势是推拒,可手指没忍住,在她耳朵上亲昵地揉了揉。
“我身上都臭了,一会儿回去洗个澡再亲。”
于可耸肩,并不听他的指挥,笑眯眯地回手抹了一把迟钰的劲腰,流里流气地向下掐了一把道:“辛苦啦,店里人多吗今天?下周一我妈就去考科三了,到时候你就不用替她了。”
之前于可说过,让母亲找个临时工,但迟钰说自己闲着也是闲着,过去还能跟岳父聊聊天,主动把这活儿揽了下来。
最近在于可和迟钰的积极洗脑下,李慧娟已经有预备退休的想法,她答应了丈夫,考完驾照会带他多出去走走。
他俩在饺子店内埋头工作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去外地住过度假酒店。
冬天的雪乡,夏天的九寨,祖国的大好河山,他们也是时候走一走了。
届时夫妻俩是把店面整体盘出去,还是逐渐聘请员工,当甩手掌柜,彻底交给外人去做,李慧娟暂时还没想好。
“这有什么辛苦的,下午那段时间本来也不是饭口,不怎么翻台,我基本都是坐着喝茶。”
悠闲地坐着喝茶是假的,店里除了他一个小年轻,剩下俩一个塞一个年纪大,没客人时迟钰也不好意思闲着,在后厨猛猛地戴着围裙活饺子馅才是真的。
要不然怎么会一身香辛料都腌入味儿了。
不过迟钰确实不觉得辛苦,相反,他发觉做一些机械性的工作反而能让他的夜生活更充实更美丽。
最近经过在饺子店帮忙的洗礼,他的厨艺越加出神入化,只要他下厨,于可特别捧场,每次都能竖着大拇指多吃两碗饭,体力好,要消食,晚上也就压他压得时间更长。
她现在在床上特别缠他,有时候他都感觉自己那地方是抹了大麻了。
男人在外开拓事业当然是金光闪闪的,但能在家接住老婆一天的劳累也非常温润的魅力,这是个夫妻感情升温的良性循环。
因为新入职的关系,于可肉眼可见得兴奋着,即便是高温在她脸上晒出了汗珠也不能让她住嘴。
车子启动,于可马上报菜名似的小嘴巴嘚嘚,与迟钰分享自己今天的所见所闻,包括展示自己的六位数警号。
“可惜只有直系亲属才能重启封存的警号,不过我这个跟你爸爸的也很相似是不是,有四位数都是一样的。”
迟钰点点头,耳朵认真听着,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
年初路路通成功中标,那之后小金与老胡的工作室就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迅猛扩张。
经过了多轮注资,年中路路通已经与国内知名旅游集团签署了未来五年打造西北首家沉浸式VR大空间互动影院的战略协议。
迟钰在路路通持股的账面价值如今约1.35亿,已经获得了27倍的回报。
不仅是借着旅游这张名片一飞冲天,就连他们原始的帮助残障人士日常生活的AI模型也受到了多家预备进军自动驾驶的车企的青睐。
作为业内预测的下一个超级IPO,未来三年内,路路通上市也许也会像AI云计算公司CoreWeave在纳斯达克证券交易所上市那样,为初代投资人缔造1500倍的回报神话。
但上周开始,路路通内部便有些风吹草动,据知情人士吐露,小金已经有半个月没有去过公司打卡了,平常总是被父母俩带在公司的乐乐也不见踪影,老胡下班后经常逗留公司彻夜不归,再不然就是和几个下属出入娱乐场所买醉,疑似夫妻二人感情破裂,已经分居。
婚变传闻愈演愈烈,夫妻双方股份的所有权将如何分割自然是个问题,但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的分歧会不会造成投资者的损失。
现今的路路通已经不是一个只有两人协作的小作坊了,光是在蓟城CBD核心区,公司就租下了三层写字楼,更不要说已经在各地开始进行的旅游项目。
这也关乎着近千名员工的生计。
但无论他们之间是否会有人退出公司,结局如何,作为原始股东之一,迟钰躺平的生活都即将面临着终结。
他得在运作资本及时套现与参入公司运营将利益扩大两个选择中则一而为。
也许每个金融人都具有赌狗的气质,这一次,迟钰发现自己竟然寄希望于这对夫妻可以弥合矛盾,共同为他们创造的人生项目,路路通与乐乐留下宝贵的硕果。
迟钰嘴上哄小孩子似的说:“好厉害呀。怎么这么厉害?”但眼神是略微不安的,他又要仰卧起坐了,而这一次他的工作安排会不会造成夫妻二人之间的矛盾,他还是不大放心。
倒是于可看出他心事重重,兜了个大圈子,又饶回来故意问他:“最近咱妈跟你联系了吗?她身体还好吧,也不知道上次我给她寄的虫草到了没。”
第73章 等概率事件
7月19日,雅鲁藏布江下游水电工程开工仪式在西藏自治区林芝市举行,为期七个月的前期筹备结束,7月24日进行了开工第一吊。
虫草是次仁一家六月份专门寄给于可的,于可给家里的老人分了些,又转手把这些大补的东西寄给了婆婆。
按理说八个多月,考察期应该结束了,但是夏文芳还是没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