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承琢尾音微微上扬,毫不掩饰话语中的驱逐意味,“届时我们再讨论你是否有资格能够留在观心,如果你搞不懂或者你的报告让我觉得是在浪费我的时间——”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字,“那就,滚。”
等那个字的尾音彻底落定,周瑶仪和一众人的目光全部投向了商承琢,他们不是没见过商承琢刁难想要进组的同学,但话说到让人如此难堪地下不来台却是第一次。
优越的外貌和温和的性格让瞿颂几乎没有和其他人起过争执,商承琢这种蛮横无理高高在上的态度让一股强烈的屈辱感混合着不服输的倔强猛地冲上头顶,烧得她耳根滚烫,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
活动室里的所有人开始替商承琢打圆场。
商承琢充耳不闻,“我提前说明,如果你是个三分钟热度,遇到点硬骨头就哭爹喊娘打退堂鼓的人,那么我告诉你,观心不是给你练手过家家的玩具,更不是给你简历增光添彩的垫脚石。没那个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趁早离开,别浪费大家时间。”
他语气刻薄,笃定瞿颂就是来蹭项目的混子。
瞿颂想起来听过的关于眼前这个人的大量吐槽,寡恩薄义,刁钻刻薄,冷心冷面……
竟然没有一条是冤枉了他的!
她强迫自己压下对商承琢这种轻蔑态度的怒火,挺直背脊迎上他那双过分自我的眼睛。
“好。”
她听到自己竟然笑了一声,声音也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没有一因为愤怒而会有的颤抖。
“就七天,我要是做不到,不用你说,我自己滚蛋。”
商承琢盯着她看了几秒,黑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他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一些,带着点类似“看你自讨苦吃”的恶劣笑意,欣然开口,“行啊。”
-----------------------
作者有话说:赏味期小比登场![狗头](虽然也挺欠揍的……
第26章
七天, 图书馆顶楼那个最僻静的角落,一盏孤灯成了瞿颂的据点。
她像是把自己焊在了那张椅子上,白天有课,她就抱着厚重的专业书和笔记本, 打仗一样在各个教学楼间穿梭, 抓住每一个课间十分钟啃几页文档;晚上则彻底沉入那片由复杂公式、逻辑框架和冰冷测试数据构成的深海。
商承琢有意为难, 丢过来的核心传感器融合算法骨架精妙艰深的程度远超瞿颂之前课堂所学, 那些嵌套的推导, 和对多源异构传感器数据进行时空配准、误差补偿、信息互补的复杂逻辑, 对她来说如同迷宫。
好几次, 她瞪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流程图, 烦躁到大脑一片空白。
第四天深夜,瞿颂盯着一个关键瓶颈枯坐了三个小时也毫无进展。
不知道这份文档到底是谁整理的,里面的描述过于抽象,时常让她感觉自己像在浓雾里摸索。疲惫和挫败感几乎要将瞿颂淹没, 就在她烦躁地准备再次冲一杯咖啡鏖战一整晚时,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了脑海。
心脏猛地一跳,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 她顾不上咖啡,一把抓过旁边的草稿纸, 笔尖在纸上疯狂地划动起来,沙沙作响, 那些纠缠不清的符号和逻辑, 在这个新的想法牵引下,开始重新排列组合,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第六天傍晚,瞿颂抱着打印好的报告, 重新推开了观心活动室的门。
里面人不少,键盘敲击声和低声讨论嗡嗡作响。商承琢依旧坐在他惯常的位置,对着三块屏幕,听见动静也没有要回头看的意思。
“啪嗒”一声轻响,厚厚的报告被放在他手边的桌角,压住了他散乱的一叠演算纸。
键盘敲击声戛然而止。
活动室里其他低低的交谈声也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几道目光好奇地投射过来,周瑶仪停下了和旁边组员的讨论,走了过来。
商承琢没有立刻扭头,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缓缓转过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目光先扫过瞿颂那双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然后才落在那份装订整齐的报告上。
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报告边缘翻开第一页,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上快速滑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商承琢翻页的速度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在快速地浏览。
终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修长的手指合上报告。他抬起头,重新看向瞿颂,眼睛终于聚焦在她脸上,但依然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欣喜或者不满。
“算法推导写得太花哨,”他开口,“虽然公式堆砌但逻辑链看着还算完整,不过纸上谈兵大家都会,传感器在实际复杂环境下的数据模拟你跑过吗?干扰项你考虑全了吗,这些漂亮的推导,在真实数据流冲击下能坚持几秒?”
依旧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质疑,周瑶仪皱紧了眉,想开口说什么。
瞿颂早有准备,她没有说话,直接伸手又掏出一个更薄一点的文件夹按在商承琢面前。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商承琢微微眯起的眼睛:“优化过的模型误差峰值比原始框架预估的基准线,低了15.3%。模拟日志和原始数据包都在这个U盘里,学长要亲自验算一下吗?”她说着,另一只手摊开,掌心躺着一个小小的银色U盘。
活动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在瞿颂和商承琢之间来回逡巡。周瑶仪看着瞿颂,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和赞叹。
商承琢的目光长久地落在了瞿颂脸上,他沉默了几秒,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伸手拿起了那个U盘。
“知道了。”他的声音依然平板听不出情绪,却不再有之前那种刻薄针对。
他随手将U盘插进自己电脑的接口,目光重新投向屏幕,手指敲了一下键盘,没用太长时间,商承琢的目光明显闪烁了一下。
瞿颂心里那根一直死死绷着的弦,终于“铮”地一声,松了下来。
有人凑到商承琢的电脑屏幕前端详了一会,扭头冲瞿颂比了个大拇指,更多人围了过来,有稀稀拉拉的掌声试探着响起来。
周瑶仪脸上的笑意不停地加深,她没再等商承琢的反应,转身走到活动室另一角,拉开一把椅子按着瞿颂的肩膀让她坐下。
--------
李正勋在那个时候以治学严谨、脾气火爆著称,尤其厌恶学生作风散漫。有次他临时召集核心成员,通知一次重要的项目进度汇报会定在周一早上八点,再三强调,“任何人迟到一分钟,就不用进会议室的门了,自己站外面写检讨。”瞿颂随着大家一齐点头应下,心里觉得不是什么难事。
结果,第二天一早,意外接踵而至。
瞿颂先是睡过了头,刚冲进教学楼又被几个低年级学弟学妹在走廊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前一天安排下去的竞赛事务,她一时脱不开身,眼看时间逼近八点,心急如焚。
就在这时,商承琢步履从容地从旁边经过,他似乎也赶得有点急,但依旧维持着那份很刻意的矜贵。他故意抬起手,让腕表在晨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垂眼瞥了一眼时间,又扫了一眼被围困的瞿颂,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明显而且带着幸灾乐祸的冷笑,甚至刻意放慢了脚步,似乎想欣赏瞿颂如何收场。
瞿颂的脑筋一转,就在商承琢即将擦身而过的瞬间,瞿颂猛地提高音量,“啊!商学长!”,一声呼喊成功截停了商承琢的脚步,她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热情甚至带着点崇拜的笑容,手臂一伸,无比自然地指向正皱着眉一脸不耐烦的商承琢。“同学们运气真好,商承琢学长可是竞赛这方面的专家,经历比我多多了,来来来,商学长,这几个学弟学妹的问题您给指点指点。机会难得啊,快去。” 她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把眼前的一圈人推向商承琢。
商承琢隔着一圈人瞪向瞿颂,看着她露出无比真诚又欠揍的笑容,朝他挥挥手,然后转身就朝会议室飞奔而去,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会议室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八点…八点五分…
就在挂钟的指针即将滑向八点十分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商承琢站在门口,他显然是一路跑上来的,呼吸急促,胸膛微微起伏,向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有些凌乱,有几缕垂落在饱满的额前,平素苍白冷峻的脸上,此刻因为奔跑和憋闷而染上了一层薄红,嘴唇紧抿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李正勋果然立刻发作,吹胡子瞪眼“你是国家领导啊?就等你一个,时间观念呢!‘观心’的核心带头迟到,像什么话!”
商承琢这辈子还没被人当众这么不留情面地训斥过,他僵在原地,百口莫辩,只能冷着脸承受李正勋的怒火,余光瞥见角落里的瞿颂正扶着桌子,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显然是憋笑憋得辛苦。
瞿颂在他目光扫过来的瞬间,飞快地低下了头,假装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把脸埋得更低。
陈建州乐呵呵地把设备给通上电,自然地打着圆场,替商承琢和压着点到的瞿颂找了个借口找补了过去,李正勋没再说什么。
两人在项目讨论会上常常针锋相对,唇枪舌剑,火药味十足,有时甚至吵得其他人插不上话。但奇怪的是,项目的推进速度反而因此加快,一些难题也在这种激烈的碰撞中找到了突破口。
有时在关于多模态数据融合策略的头脑风暴中,如果能商承琢提出一种全新的思路,跳出传统框架,瞿颂等他说完,也会忍不住毫无嫌隙地赞叹一声。
商承琢通常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一愣,他抬眼看向瞿颂,只见她脸上没有丝毫作伪,只有纯粹的兴奋和欣赏,就会莫名感到耳根有点发热,下意识地抿抿唇,别开视线,只低低“嗯”了一声。
瞿颂的加入像一泓活水注入了原本有些沉闷的观心。她开朗健谈,能在紧张的调试间隙讲个笑话活跃气氛,很快和团队里其他成员打成一片,活动室里时常充满了欢声笑语,不再只有键盘敲击和仪器运行的单调声音。
商承琢对这种变化的态度极其矛盾,他有时会侧耳倾听有时又会突然嫌他们太过吵闹,烦躁地冷着脸敲敲桌子:“小声点,这里不是菜市场。”
这时候瞿颂通常会带头做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大家压低声音继续讨论或说笑,气氛依旧融洽,这让商承琢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商承琢对自己这种烦躁感到莫名其妙,活动室只是多了一个对自己来说无关紧要的人,但是为什么每当瞿颂带着笑意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他都会情不自禁地分神去听几句,她的话题似乎永远有趣好笑但从来不主动邀请自己加入。
他看着瞿颂和许凯茂讨论时相互拍着对方肩膀大笑,看着她和负责UI设计的周瑶仪凑在一起吐槽某个主题餐厅,看着她和每个人似乎都能找到共同话题,聊得投机……
电脑上有李正勋的信息弹出来。
“这份素材我找了很久,大家轮流看一下。”
商承琢点开李正勋发来的视频素材,屏幕上跳出动态的算法可视化界面,一串串复杂的数据流正以三维动态图的形式演绎着。
他正凝神准备细看,一阵带着室外微热空气的气息靠近。
是瞿颂,她明显是刚结束某个排练匆匆赶过来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被棒球帽压着,大概是因为排练,她穿的很是宽松闲适,上身套着个浅色罩衫,很温婉的样子。
她显然对屏幕上的素材感兴趣,十分自然地凑过来细看:“李教授发的新素材?”
“嗯。”商承琢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眼睛没离开屏幕,但眼角的余光已经捕捉到她俯身接近的动作。她靠得太近了,身上有种混合了阳光和某种清爽香味的气息,大概是排练后匆匆洗过脸。
瞿颂很自然地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倾向屏幕:“快放我看看。”
商承琢握着鼠标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活动室里其他人都各自忙着手头的事,许凯茂和周瑶仪在另一头低声讨论着什么。他看着屏幕上跳跃的数据流,又瞥了眼身边兴致勃勃盯着屏幕的瞿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抿着唇,动作有些生硬地把一只有线耳机递向瞿颂的方向。
瞿颂没想太多,眼睛还黏在屏幕上,顺手就接了过来,利落地塞进耳朵里,她很自然地又把椅子往商承琢这边拉近了一点。
“好了,放吧。”
有线耳机的线是很短的。
这个物理限制瞬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到一个极其狭窄的范围,商承琢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瞿颂手臂外侧隔着薄薄罩衫传来的体温,以及她动作时带动的空气流动,那股清爽又带着点活力的香气更加清晰了,萦绕在他的鼻尖。
视频开始播放,有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讲解着动态捕捉的关键帧,但商承琢的注意力像被强行掰开的磁石两极,一端被屏幕吸引,另一端却被身边这个人牢牢拽住。
他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地描摹着瞿颂专注的侧脸,宽大帽檐下,瞿颂长长的睫毛自然卷翘着,随着屏幕上光影的变化偶尔颤动一下,上翘的眼角旁有那颗小小的泪痣,难道小时候是个爱哭鬼吗,唇形很饱满柔软,此刻正微微抿着,显得认真而专注……
商承琢猛地惊醒,心里狠狠唾弃自己,有病吧?对着一个明显讨厌你、把你当空气的人观察这么细致入微?但是为什么她一点反应都没有?为什么她能这么若无其事地挨着一个讨厌的人?
商承琢感到一种荒谬的挫败感,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独自在无声的风暴中心打转,而风暴源头的瞿颂,却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赌气一样,他强迫自己把视线聚焦在视频里跳动的数据流上,试图屏蔽掉身边的一切。
注意力可以强行转移,但感官的触角却异常敏感,一个极其轻微的转头,或者仅仅是瞿颂无意识地调整坐姿,两人的肩膀就会不可避免地轻轻碰撞一下,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带来一阵莫名的悸动和烦躁,商承琢身体僵硬,只能尽量维持着不动的姿势。
就在这时,许凯茂的声音在活动室那头响起,带着点兴奋:“瞿颂!快来看我刚调好的这个阈值!效果绝了!”
瞿颂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啊?”她立刻分神,下意识地就要转头去看许凯茂的方向,身体也随之而动。
就在她转头的瞬间,商承琢感到耳机线被轻轻地扯了一下,耳朵被拽得微痒,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瞬间冲垮了他的自制力,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加冷硬和不耐烦:
“你可不可以专心一点?”他皱着眉,侧过脸看向瞿颂,语气近乎指责,“别再往那看了,你都快把我这边的线扯掉了。”
瞿颂被他突然明显的不满弄得一愣,转头动作顿住,她脸上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对许凯茂那边扬声道:“茂茂先自己欣赏着,我一会去看!”说完,她立刻转回头,非但没有因为商承琢的冷脸而后退,反而非常自然地伸手把自己的椅子又朝他拉近了一小寸。
商承琢垂眼,两人的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瞿颂抬手把因为转头而滑落一点的耳机重新塞紧,“线短你不会靠近一点吗?”她语气寻常,仿佛在讨论一个技术参数,注意力已经迅速回到了屏幕上,“讲到哪了?刚才那段动态补偿的关键点我没听到。”
商承琢被毫不避嫌的靠近弄得措手不及,耳根那点的热度似乎有攀升的趋势,他僵硬地侧过脸,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只见瞿颂正蹙着眉盯着屏幕,一脸认真的表情。
他心烦意乱地抬手,手指在触控板上胡乱滑动了几下,把视频进度条往回拖了几秒,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别扭和不自然:
“……我也不知道。”
“嗯?”瞿颂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个外星人,“你不是一直在看?就坐在这看的啊?”
她眼中的困惑和直白的质疑很是明显,商承琢只觉得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烧得他口不择言,只想赶紧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谁说我一直在看的?你一直扭头,我都没办法好好看。”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又无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