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关上,活动室里紧绷的弦彻底松了下来,众人感到饥饿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饿死了饿死了!” 许凯茂瘫在椅子上,第一个嚎出来。
“我也是……” 旁边有人有气无力地附和。
许凯茂眼睛一亮,猛地坐直身体:“诶!我听说学校后面新开了一家烧烤,听说味道贼正,分量也足,咱们去撸串吧?!”
这个提议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
“烧烤好啊!”
“就它了!走走走!”
“快快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算我一个!”
活动室里顿时充满了热闹喧闹和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周瑶仪笑着整理笔记本,瞿颂揉了揉眼起来拉伸了一下,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大家都自然而然地起身,穿上外套,拿起手机和包,三三两两地朝门口涌去。
只有一个人没动。
商承琢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对着门口的方向,目光还停留在刚才激烈讨论留下的尚未擦掉的白板演算痕迹上,指尖不自然地搭在桌子边缘。
他听到了许凯茂的提议,听到了大家热烈的响应,也感受到了那股涌向门口充满放松感的热潮。
他从未真正融入过这样的氛围,以前他对此毫不在意,甚至觉得浪费时间,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在觥筹交错的场合保持疏离。
但此刻,一种前所未有微弱的渴望,像细小的小火苗,缭绕在心尖。
他……也有点想去。
不是作为那种带着假面端着香槟的一员,也不是那种作为被架着被迫沉稳的嘉宾,只是……想作为他们中真正一员,想搞明白他们为什么突然莫名发笑,又为什么会有聊不完的趣事。
然而,大家都热热闹闹地走向门口,似乎没有一个人想起要问问他。
许凯茂在招呼瞿颂和周瑶仪快点,周瑶仪在笑着回应……
有种情绪失沉甸甸地压在胸口,甚至盖过了饥饿感,这感觉陌生得让他心慌,也让他感到一丝难堪。
他不需要别人的邀请,不会去在意这种无关紧要的社交。
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刻意放慢了收拾键盘和鼠标的动作,专注于重要的收尾工作。
指尖有些发凉,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沉闷,他不愿去深究这份失落,更不愿放下身段主动开口说句“我也去”。
那太不像他了,他只是僵在原地,像一座孤岛,看着欢声笑语的海浪逐渐远离。
几个人吵吵嚷嚷地走到了门口,许凯茂已经拉开了门,一股夜晚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
瞿颂是最后一个往外走的,她抬手正要按下门口的开关关灯,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整个活动室,确保没有遗漏。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依旧坐在原位背对着门口,显得有些孤寂和格格不入的身影。
灯光下,商承琢挺直的脊背显得很僵硬,屏幕的微光映着他侧脸的轮廓。
瞿颂的动作顿了一下。
心里莫名地觉得有点无奈,又有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她脸上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故意提高了音量,朝着那个背影喊道:
“学霸。”
商承琢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转头去看她。
瞿颂的声音带着笑意,清晰地回荡在安静下来的活动室里:“先说好啊,最后一个到烧烤摊的,要买单的呀!大家可都饿着呢,就等着狠狠宰那最后一个冤大头一顿呢。”
已经走到门口的几人闻声都停下脚步,好奇地回头望来。
看到还坐在那里的商承琢,陈建州立刻心领神会:“对啊承琢,你愣什么呢,动作这么慢,等着挨宰是吧,快快快,别磨蹭了,大家都饿了。”
周瑶仪也抿嘴笑着帮腔:“承琢,快走吧,晚了就没好位置了。”
“就是就是!商学长,快点啊!”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许凯茂一把将还在门口的陈建州拽了出去:“快跑,让承琢哥买单!”
门外的哄笑声和杂沓的脚步声迅速远去,走廊的光线在门口一闪,又暗了下去。
活动室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盏灯管的嗡鸣和窗外遥远的夜风声。
商承琢维持着错愕地望向瞿颂的姿势,愣在原地。
几秒钟的空白。
然后,一丝极淡极轻的笑意,极其缓慢不受控制地,攀上了商承琢的唇角,又很快被他抿着唇角压下去。
他站起身,关掉自己的电脑,拔下电源线,走到门口,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按,“啪嗒”一声轻响。
活动室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光,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格子光影。
他拉开门,和瞿颂一起融入外面微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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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颂颂颂颂我们喜欢你[可怜]
第28章
沃贝和云顶空间的第二次技术交流会仍然剑拔弩张。
即使商承琢按照瞿颂的要求优化了大部分方案, 但双方在技术的应用和开发上的分歧依然多如牛毛,几乎每一个议题都要激起来一阵争论。
技术会议在一种表面专业实则内里暗流汹涌的氛围中进行,双方团队在助视技术与黎纪元引擎的深度整合这个问题上争辩的尤其详尽而激烈,每一个接口定义、每一次信号转换延迟的容忍度、每一种感官反馈模式的优先级设定, 都成了寸土必争的战场。
瞿颂始终面如沉水地端坐主位, 精准地捕捉到云顶空间方案中任何可能偏离沃贝核心理念的苗头, 云顶空间方面的发言被再一次打断。
“商总监, 贵方提出的沉浸式场景渲染方案, 对视觉皮层替代信号的模拟精度要求过高, 这必然需要我们的助视设备调用更多算力资源, 增加功耗和发热。这与我们‘轻量化、低侵入、用户友好’的核心原则相悖, 我想沃贝应该再次强调,助视仪首先是医疗辅助器械,用户的舒适度和长期佩戴的耐受性必须放在首位。”
商承琢隔着会议桌,沉吟一会, 把话说得滴水不漏:“瞿总,黎纪元项目定位是3A级的沉浸式体验,我们追求的是无限逼近真实感官的‘完美世界’, 降低感官模拟精度,意味着牺牲沉浸感, 牺牲游戏品质的核心价值。
这对我们来说不仅仅是‘游戏好不好玩’的问题,而是关乎我们能否真正打破感官障碍, 为视障群体构建一个足够真实、足以替代现实感知的虚拟空间。如果体验打折扣, 它的存在意义就会大打折扣。”
他顿了顿,掂量了一下,语气开始带上了一丝尖锐的反问意味,“况且, 贵方的助视技术按照当前这个要求来说,落地产出的成本高昂、技术门槛过高,最后极有可能导致只有极少数人能用得起,那么你们要求的社会价值,又体现在哪里?再好的技术,无法普惠,也只是实验室的珍藏品。”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沃贝团队内部也曾有过的争议点,沃贝的技术总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咽了回去。
瞿颂直直地看向商承琢,突然莞尔,商承琢就是这个样子,即使落在下风仍然是这幅等着反扑的姿态,她靠回椅背,“商总监的意思是,为了追求你们所谓的‘完美’游戏体验,就可以牺牲掉助视仪用户的基本舒适和健康权益?甚至质疑我们技术的普适性价值?如果是这样,合作的基础看来需要重新评估了。”
她把手中一直把玩的钢笔扔回了桌子,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我们的技术,目标是让尽可能多的视觉受损者‘看得见’,核心是‘人’。你们的游戏,目标似乎是创造一个‘完美世界’,核心是‘世界’。如果你们坚持把那个‘世界’的构建凌驾于‘人’的体验之上,那我们的合作理念,从根本上就是南辕北辙。”
“并非凌驾,而是追求更高层次的统一。”商承琢毫不退让,“一个体验残缺的‘世界’,对用户的吸引力有限,最终反而会削弱助视技术的应用价值,我们需要的是找到那个既能保障用户舒适、又能支撑极致体验的平衡点,而不是单方面妥协品质。”
两人隔着长桌对视,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火花四溅,双方团队谁也无法说服谁,局面僵持不下。
沃贝一个中层接收到瞿颂的一个眼神,乐呵呵地笑:“各位,讨论非常深入,大家都辛苦了,不如我们先休息十五分钟,喝点东西,放松一下思路?”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活动。
瞿颂率先起身,目光扫过商承琢,开口道:“商先生,关于刚才的分歧点我想单独跟你再沟通一下,请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的语气不容拒绝,说完便转身。
难堪的回忆在脑海中尖啸而来,商承琢的头突然大起来,那个地方发生了那样让他羞愤欲死的事情,现在要他主动地重新走进去?
商承琢没应声也没动作,一时有不少人把目光投向了他,商承琢只好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却并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像是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最终还是迈步走向瞿颂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商承琢站在门口,抬手推了一下,却推了个空没有推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对着门缝声音紧绷地说:“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他刻意提高了些音量,确保走廊上偶尔经过的沃贝员工也能听到,仿佛在寻求一种公开场合的安全感。
门内传来一声清晰的嗤笑,毫不掩饰地嘲讽和不耐烦。
下一秒,门被从里面拉开,瞿颂站在门口面若寒霜,她没有任何废话,在商承琢还未来得及反应时,右手探出,一把攥紧了他熨帖整齐的衬衫前襟。
“你少在这儿跟我装模作样。” 瞿颂的力气大得惊人,猛地将商承琢往里一拽。
商承琢猝不及防,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几乎是踉跄着跌进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被瞿颂用脚踢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视线和声音。
“你!” 粗暴的动作让某些记忆更加清晰,商承琢瞬间被激怒了,血液涌上头顶,他猛地站直身体,挥开瞿颂还抓着他衣襟的手,力道之大,让瞿颂的手背撞到了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仓促地看了眼瞿颂撞到的那只手,随后瞪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燃烧着被冒犯的屈辱的怒火,严肃地警告,“你干什么,在商言商!”
他的衬衫领口被扯得歪斜,露出一小段紧绷的颈项线条,上面青筋微凸,商承琢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了一大步,背脊紧紧抵住了办公室的门板,仿佛那是最后的壁垒,他警惕地拉开与瞿颂之间的最大距离,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瞿颂甩了甩被撞得有些发麻的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像看困兽一样看着门板前的商承琢:“干什么?提醒你认清现实。商承琢,收起你那套‘完美世界’的少爷做派。现在是你,是你们的黎纪元,求着沃贝的技术救命,不是我求着你合作。”
她向前逼近一步,商承琢的身体瞬间更加僵硬。
“平衡点可以找。”瞿颂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仔细分析着他的表情,“但我没兴趣跟你在会议室里打消耗战,我的时间很宝贵,现在,各退一步,听清楚——”
“沃贝的助视仪原型机,可以开放一个高算力模式接口给你们黎纪元项目组进行深度测试适配。在这个模式下,允许你们调用部分冗余算力去支撑你们所谓的‘极致感官模拟’。”
她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但前提是:第一,这个高算力模式必须由用户主动开启,且设备会明确提示该模式下的功耗和发热风险,用户需二次确认。
第二,在标准模式下,助视仪必须优先保障基础视觉信号的清晰、稳定、低延迟传输,功耗和发热严格控制在安全舒适范围内,你们游戏引擎的感官模拟精度必须为此让路,降到我们设定的基线以下。
第三,所有基于高算力模式开发的游戏内容模块,必须经过沃贝技术团队的严格审核,确保不会对设备硬件或用户造成潜在伤害。”
她微微扬起下巴:“这就是沃贝的底线,也是唯一可行的两全办法。沃贝可以退一步,允许你们做锦上添花的实验,但黎纪元的研发,必须为保障用户核心是体验这个雪中送炭的功能,接不接受,现在给句话。”
商承琢咬了咬后槽牙,这算哪门子的各退一步,这简直是让他和他的团队自断一臂!
只开放一个需要用户主动开启、带有风险提示的“实验模式”能覆盖多少用户?
在标准模式下,黎纪元引以为傲的沉浸感技术将被大幅阉割,这和黎纪元追求的“完美世界”背道而驰,更别提她要求的那个审核权,等于把黎纪元部分核心体验的生杀大柄交到了瞿颂手里。
“不可能!”商承琢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这等于阉割黎纪元的核心价值,我不同意在标准模式下降低感官模拟精度,也不会把内容审核权交给沃贝。”
他拒绝地斩钉截铁,瞿颂这次的要求触碰到了他绝对无法让步的底线。
瞿颂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尾和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非但没有动怒,唇边的笑意反而加深了,她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是吗?你还真是宁折不弯啊。”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盈地滑动解锁,“看来光谈项目和利益,还不足以让你清醒地认识到,什么叫做‘人在屋檐下’。”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商承琢。
一瞬间,商承琢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随即又因极致的愤怒和羞耻涌上病态的潮红。
他猛地抬头,死死瞪向瞿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