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俩词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旧式温雅的韵味,奇异地贴合了他想表达的那种感觉。
陈禹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评价有些意外,毕竟文气似乎很难与一个在商海搏杀的女性完全划上等号。
汤观绪说完,自己也停顿了一下,仿佛觉得这一句简单的概括,远远不足以描绘出瞿颂在他心中的万千模样。
几个更强烈的词汇在脑海中翻滚,但新的词汇在唇齿间徘徊几个来回,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有些感受太过私人,特质过于复杂,难以向外人言明。
最终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文气些。”
陈禹看着他这副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自己乐了起来,摇了摇头,毫不客气的嘲笑:“你还是这样子的老派,当年他们几个说得还真没错,你俩是真的老派,过段时间是不是就该跟着那谁吟诗作对了吧?”
汤观绪闷闷笑了一下,想说上个月还和那个人见了一面,那人还真的对着他吟了几句。
茶气氤氲之间,那人眼中含笑,“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
汤观绪那时答地不假思索,但眼下被他说得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知道陈禹的意思,但他就是觉得这俩词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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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推半就着坐到了吧台前,汤观绪抬眼扫了一圈,这是一家会员制的清吧,环境私密,格调高雅。
吧台后的人显然认识陈禹,微笑着点头致意,将他们引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区域。
“试试苦艾酒吧,我最近发现的,还不错。”陈禹打定注意让老派的人试试新东西。
汤观绪对苦艾酒的了解大多来自文学作品里的浮光掠影,只模糊记得那液体有很多个别称。
旧时的苦艾酒含有致幻的成分,因此备受艺术家的青睐。王尔德说什么来着,一杯苦艾酒与一轮落日,有何区别?
那时的人们,总爱看那翡翠色的酒液在杯底缓缓漾开,旋成幽深的涡。
喜爱饮下它之后初时寻常的醺然,温顺而朦胧,更期待它能把现实粗粝的衬里一把掀开,将所有潜藏的渴望暴露在眼前。
门柱上盘绕的蛇怪忽而扭曲,蝴蝶的翅膀在虚实之间振颤,绿色的玫瑰毫无预兆地绽放……
这液体中难道真沉睡着无数被折叠的宇宙吗。说得好像每一滴都是悖谬的精灵,能将落日与郁金香、蛇影与玫瑰,统统封存于那透明的深渊里一样。
危言耸听的吧,汤观绪这么想,于是对着眼含笑意的陈禹点了点头,声音平和,“可以,你安排。”
陈禹对侍者低语了几句,侍者微微颔首离去。
不多时,一套迥异于普通酒杯的器皿被端了上来。
两只高脚玻璃杯,杯身轮廓优雅,底部有一个明显的隆起刻度,杯口上方,架着一个造型精巧带有镂空雕花图案的金属搁架。
随后送上来的,是两只盛着浓郁翠绿色液体的矮脚杯,最后一小碟洁白的方糖被搁置在旁边,。
侍者熟练地将盛着绿色酒液的矮脚杯分别倒入两只高脚杯,酒液恰好停在底部的刻度线之上。
然后,他将两块方糖小心翼翼地放在各自的金属搁架上。
“需要为您服务吗?”侍者轻声问。
陈禹抬手制止,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不用,我们自己来。”
他拿起手边一个细长的金属小壶,里面似乎是冰水,他先示意汤观绪看好,然后将壶嘴微微倾斜,一道清亮细小的水柱缓缓落下,精准浇在汤观绪面前酒杯搁架上的那块方糖上。
冰水浸透方糖,溶解的糖分一滴一滴缓慢地坠入下方翠绿的酒液中,奇妙的变化随之发生。
原本纯粹到几乎有些凛冽的绿色,在接触到糖水的瞬间,开始变得浑浊,仿佛一滴墨汁滴入清水,晕染开一层乳白色的光晕。
绿色渐渐收敛起它的锋芒,沉淀为一片温润,宛如的碧玉。
浓郁而独特的香气也随之蒸腾起来,茴芹八角的气息扑面而来,草药般的清苦和不易察觉的甜意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汤观绪静静地看着,陈禹最后用一个精巧的打火机,“啪”一声点燃了那块被浸湿的方糖。
幽蓝色的火苗在方糖上跳跃,融化的糖浆带着火焰滴入酒中,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酒液表面泛起细微的泡沫,香气也变得更加焦灼和热烈。
火焰熄灭,陈禹用指尖捏着灼热的勺子放到一边,然后端起酒杯对着汤观绪挑了挑眉,仰头一饮而尽。
在陈禹的看戏一样地注视下,汤观绪沉默地拿起了银勺,放上方糖,架好,淋上冰水,看着绿色变得浑浊……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依旧从容,直到轮到点火,他拿起那个小巧的金属点火器,拇指按在开关上,却迟疑了一瞬。
这点迟疑被陈禹捕捉到,换来一声低笑。
汤观绪没有理会,指尖用力,火焰窜出。
方糖开始燃烧,焦香扑鼻,他依样画瓢,将火焰熄灭的勺子放下,然后端起了那杯最终形态的苦艾酒。
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散发出极其复杂的气味。
极具冲击力的酒精锐气充斥在鼻尖,仿佛已经能预见它的味道。
没有再多犹豫,汤观绪举杯,将杯中物一口饮尽。
一瞬间味蕾仿佛经历了一场爆炸。
最先冲上来的苦涩难以言喻,草本植物的凛冽气息像一把粗糙的刷子,猛烈地刮过口腔的每一个角落,紧接着属于香料过于浓艳的甜香也跟着窜了上来,甜苦交织,非但没有中和,反而形成了更诡异的冲突。
最后高度酒精的辛辣感如同一条火线,从舌尖一路燃烧到喉咙,再滚烫地坠入胃中,整个过程,迅猛强烈,毫不留情。
汤观绪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才勉强压制住那股想要立刻咳嗽的冲动。
复杂的味道顽固地盘踞在他的口腔和喉咙,久久不散。
是次极其不悦的体验。
“怎么样?”陈禹迫不及待地问。
汤观绪缓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开蹙紧的眉头,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将最后那股不适感强压下去。
他抬眼对上陈禹探究的目光,嘴角勉强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因为喉咙的灼痛感而略显低哑:
“不错。”
汤观绪的目光落回到面前空空如也的酒杯上,杯壁上还残留着些许乳白色的痕迹。
这酒不太合时宜。
它也许属于狂放的诗人,属于不羁的艺术家,属于那些午夜街头放纵灵魂的浪子,它属于更年轻、更无所顾忌、对世界还充满激烈欲望的年轻人。
或许在某个早已模糊的意气风发的年纪,他会欣赏这种决绝的、不加掩饰的浓烈,会试图从这极致的苦涩与后续那一点点虚妄的回甘中,品味出某种关于人生的隐喻。
但现在他已经习惯了红酒的醇厚绵长,欣赏威士忌的复杂层次,甚至偶尔与瞿颂对酌一杯温和的清酒也能带来慰藉。
生活已然完满,何苦再用这样一杯酒来强行刺激神经?
这杯酒出现在他试图寻求安定、渴望柔和的人生阶段,显得如此突兀和格格不入。
酒不合时宜。
那么人呢?
他坐在这里,因为一段年龄差距带来的不安,试图去迎合,去改变,去品尝自己其实并不喜欢的烈酒。
他对于正处在人生最绚烂阶段的瞿颂来说,是不是也不合时宜?
她会不会在某个瞬间,也像他刚才感受那杯苦艾酒一样,感受到一种过于沉稳的苦涩,一种与她的鲜活明快并不相容的陈旧?
汤观绪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落在酒吧角落里一盏孤零零的、光线温暖的壁灯上。
他突然忽然无比想念起家里冲泡好的温热清茶,但酒的余味依旧顽固地残留在口腔,分神附和着陈禹新的话题,汤观绪轻轻将空杯推远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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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弱…弱…弱势回归![抱抱]
第69章
机场人流如织, 熙熙攘攘。
商承琢身姿挺拔地站在一旁,极力克制着自己东张西望的欲望,视线看似落在远处滚动信息的航班大屏上,眼角的余光却不时扫过人群来的方向。
他的身边站着个面容清秀但明显有些畏缩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只要不小心和商承琢审视的目光对上就会像受惊的兔子般, 仓皇地把视线移开。
每当这个时候商承琢都会几不可查地拧一下眉, 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把人从头打量到脚, 越看越不满意, 姿态不够大方, 眼神不够坚定,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没经过事的怯懦。
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商承琢几乎是立刻转过身,眼中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神采,但在看清来人是程昂后,那点光彩迅速隐匿, 恢复成一贯的淡漠。
程昂拖着登机箱,额角带着细汗,看见商承琢和向时阔, 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远远地就挥了挥手, 商承琢象征性地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烦躁地抬起腕表看了一眼, 时间已经接近最后时限, 刚放下手就听见身边的向时阔怯生生地问:“商总监,大家……都在这里了,还不登机吗?”
商承琢侧头瞥他一眼,本就因为等待而有些不耐的心情, 加上眼前人来自百融,而且对其一直没什么好印象,索性冷笑一下,连个音节都懒得施舍。
向时阔感受到明晃晃的冷待,瞬间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脑袋耷拉下去,看起来更加萎靡,大气都不敢再喘的样子。
程昂早已习惯商承琢这副对无关紧要之人惜字如金、甚至懒于掩饰不耐烦的行事风格,同情地看了向时阔一眼,递过去一个“习惯就好”的安抚眼色。
向时阔接收到信号,勉强挤出个笑容回应。
程昂也回以一笑,收回目光,明智地选择眼观鼻鼻观心,保持安静,不去触顶头上司的霉头。
正当商承琢眉眼间最后一丝耐心也即将耗尽,神情彻底黯然下来,准备抬手再次看表之时,他抬眼的瞬间,眼神突然像被点亮,光彩复燃,紧紧锁定了不远处走来的两个身影。
林薇一身得体套装,脸上的笑容训练有素、无懈可击:“商总监,程先生,向先生,久等了。”
她身后半步,瞿颂不紧不慢地走着,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浅灰色休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修长,脸上戴着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淡色的唇。
商承琢周身那低气压的冰层仿佛瞬间碎裂消融,但他迅速收敛了这过于外露的情绪,只是喉结不受控制地微微滚动了一下。
瞿颂在林薇身旁站定,目光扫过对面三人,在看到向时阔时,墨镜后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有些讶异。
她是真的挺意外商承琢竟然会把百融这位据说能力平平,高不成低不就的小公子带在身边。
以商承琢那种最不耐烦教人,对同事伙伴要求严苛到变态的性格,向时阔的能力恐怕入不了他的眼,想到这里,瞿颂不禁有点同情这个看起来战战兢兢的年轻人。
“瞿总。”商承琢率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似乎低沉缓和了些,“这位是向时阔,我们那边安排过来跟项目的。”
他介绍得言简意赅,甚至懒得加上助理或实习生之类的头衔。
向时阔表现得很拘谨,但还是鼓起勇气,带着点显而易见的雀跃朝瞿颂微微鞠躬:“瞿总好!咱们、咱们其实是校友,我也是S大毕业的,比您低好几届。我在上学的时候就知道您了,大家都说您那时候是学校的风云人物,特别厉害!”
瞿颂闻言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唇角弯起,主动伸出手:“原来是校友,你好,风云人物不敢当,那是大家开玩笑的,而且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