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愉快。”
我不愉快,但还是跟他握了手,都到了这地步再惹毛他那可太得不偿失了。
所有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陆陆续续离开了会议室,我脑子已经完全空白了,也跟着他们站起来往外走,就听见他在后头叫:
“都走啦?签好了就好了喽?我从来没看到过银行有这种服务态度的,这是贵行特色是吧?”
我木着脸飘回去,飘到他跟前站好,看着他头顶,想他怎么这把年纪头发还这么茂密,因为他折磨别人,吸别人气血……
“不说话?”他不抬头,只微微侧过脸,斜睨着我的肚子。
“秦总我饿了,我想去吃饭,能不能让我去吃饭?”
他顿了顿,头抬起来,很快看我一眼又移开视线,“我说不让你吃饭了吗?”
说完阴着脸嘀咕一句:“册污面孔拨撒宁看(摆脸子给谁看)……”
“那秦总我去吃饭了。”我说完就转身走了。
我出去找了一家日料店,我要疯狂摄入碳水,我要狂吃高热量的咖喱猪排饭。
可就在我风卷残云地往嘴里扒饭的时候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了,我一下子就开始胃酸,吃进去的猪排都往上反。
“秦总不是吃过了吗?”
我停下筷子,垂眸望着碗,腮帮子鼓鼓囊囊,咽不下去也不好吐。
“吃过了就不能吃了?”
“……能。”
我把碗和筷子放下,他倒是开始兴致勃勃地看菜单了,他一进来,门口穿和服的女服务生就眼睛一亮,很快笑意盈盈过来问他需要什么。
烂人加好皮囊加好脑子加好家世,谁还管你烂不烂?
可我突然想到,如果我是因为他今天刁难我,我就在心里骂他烂人,那我也并非师出有名啊,因为他刁难的没有错,那份合同确实漏洞百出。
我只是觉得累,和沮丧,而且我不想看见他。
“生气了?”他点了一份三文鱼刺身,合上菜单还给服务生,和善地笑着小声说:“谢谢。”
“我没有。”我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秦总说的都对,就是我觉得秦总可以把问题都搜集起来一起跟我讲,这样不浪费大家时间。”
“这样你怎么长记性呢?”三文鱼很快就上来了,他夹了一块三文鱼,蘸了酱油和芥末吃进去,叹口气,放下筷子漫不经心地说:
“律师和法官不会关心你们是不是刚做,也不会关心你是不是新手,到时候真出了事情,你猜是你挡着还是银行挡着?银行不会倒闭,但处理几个员工杀鸡儆猴可是常规操作。”
他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我,意味不明地笑,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得意。
“我在浦东就是这么搞的,结果就是我平步青云,那几个客户经理……好一点的发配边疆,差一点的回去做柜员。”
我无言以对,两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空白的桌面。
“很失望是吧。”
“没有。”我斩钉截铁,“我对秦总也好,职场也好,都没有抱过不合理的期待,我只是想做事,顺便赚点钱养活自己。
至于秦总,您能利用游戏规则平步青云,又没有违法乱纪,没什么可诟病的,就是可能说起来不近人情了一点,但……”
我低头笑一笑,“职场本来也不是讲人情的地方。”
他握着茶杯沉默。
“我刚才反思了一下。”我抬起头看他,“是我工作方面太不严谨了,是我态度有问题,以为每天熬夜加班就是敬业了。”
我想起高穆跟我说的话,可他的名字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但是该做的,该抠的细节一样都没搞好,这就是自我感动。
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这个教训我吸取了,我以后会做得更……”
“你给我写工作日志呢?”他烦透了似的看我,见我不说话,就低头沉着脸用指腹摩挲杯子,一来一回,眉眼间缝隙一变,又抬起头轻佻地笑着打量我:“那你怎么谢我?”
我抬头和他对视,他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垂下睫毛,说:“李月白,不管我怎么对别人,我对你……”
“我和你处理的那些员工没有不一样。”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里闪着精光,汹涌的怒意和恨意半晌后化作悲凉,自嘲似的笑笑,“你这些破绽今天是被我看出来了,以后被别人看出来你怎么办啊李月白?
这么明摆着的问题,你的好领导好同事有提醒过你吗?你是不是还挺感谢你的张科长给你这么一份模板啊!深圳的野路子和上海能一样吗?
现在我反倒成了恶人了,没关系啊,我愿意!那你呢?别人一丁点好你能记一辈子,我这么多年对你的心意你就一点感动、感觉都没有?”
他压着嗓子,但这气势汹汹的攻击性还是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周围一片议论纷纷,而他还在旁若无人地处刑我。
我的手越攥越紧,指尖深深陷进肉里,没一会儿手掌就涌出一股黏腻的暖流。
“秦总我吃好了,要回去工作了。”我抱着衣服站起来,把手上的液体抹在衣服领子上,“您也快去忙吧……大家都挺忙的。”
说完我去买了单,走的时候看见他还坐在那里。
秦皖的贷款批了以后,之前几笔卡顿的业务也有了进展,因为行里给了审批部门很大的压力,本来就是面对中小微企业的贷款,要是每一笔都卡得这么死,那也别做了。
至于合同,基本没有客户会仔细看,偶尔有比较讲究的客户会带着法务来,但看来看去也挑不出毛病,我再没碰到过比秦皖更刁钻的客户。
而我像一个终于被放开手脚的战士,不分昼夜地干,吃过秦皖这次亏,我比以前严谨得多,抠字眼抠细节到了令周围同事和客户觉得有些“不近人情”的地步。
没错,我也成了一个不近人情的人。
但人生的波折和磨难不是你单方面做得无懈可击了就可以规避了。
我做的这件事本身就是巨大的风险,你说我当时有没有意识到呢?我后来想,其实我意识到了,只是自己选的路,我想把它走完。
我想做那个“第一个”,不论是“第一个”摸黑前行,还是“第一个”沐浴阳光。
至于银行,银行要的就是我这种奋力拼搏、不停地把土球往山顶推的小蚂蚁。
至于土球堆得太多会不会砸下来,会不会砸死小蚂蚁,银行这样冰冷庞杂的国家机器是不会考虑的。
我接连忙了半个月,答应高穆的育儿讲座也往后推迟了半个月。
中间他打过一两次电话过来,笑声清朗:“月白……我今天在这边。”
他说的“这边”,就是他用来掩人耳目的“婚房”。
我当时有点别扭,心里不太舒服,但也只是一闪而过,跟他说我要加班,还说育儿讲座可能要往后推迟一下。
他没有任何不悦,只说:“不要紧的,反正我母亲这段时间都在上海,随时可以去听。”
于是我和高穆还有他母亲在一个晴空万里的周六去了一趟国妇婴。
听讲座的人很少,稀稀松松地坐开,但医院严格要求戴口罩,我们三个就这么全副武装地坐在最后一排,背靠窗户,高穆说这样空气流通,好一点。
高穆他母亲认真听完了婴幼儿养育方面的知识,还做了笔记,到了“科学受孕”的环节就走了,我感觉她身体很不好,口罩上方一双疲惫但不失温婉的桃花眼笑出了皱纹,拍拍她儿子的肩膀,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看我,小声跟我们说一句“走了哦!”,就拿着皮包离开了。
我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我们这栋楼冷冷清清,但对面的门诊大楼可是热火朝天,隔着这么远都能看见门口的护士小姐姐一脸焦躁地拦着涌进去的人群,一个个测温。
“哪里有人口红线啊……”我看着一个孕妇走进门诊楼,一手牵着儿子一手牵着女儿,肚子又大又尖,位置还特别高。
“你看,要小孩儿的不多得是嘛!这一个就要了仨!”
高穆笑笑,“你看见的可是全国各地的孕妇,上海毕竟医疗条件不一样。”
“哦……这倒是。”我嘀咕一句,抬手看表,一上午过去了,他母亲也走了,那我们还待这儿干嘛?
我盘算的是这边结束了我就开车回行里,再去加一会儿班,我住得离市区太远,回去了就不高兴再出来。
我回头看高穆,“走吧”两个字却说不出口,因为他还在看着讲台,眼睛在投影屏和医生脸上来回切换,神色平静淡然,说不上全神贯注,但他在听,在看。
我也看,阳光有些落寞,照在我和他身上,他看了很久,凑近我,眼睛还盯着讲台,女医生手里拿了一个胚胎模型。
高穆一边做一个缠绕的手势一边笑着小声说:“听说小宝宝会自己玩脐带,好可爱。”说完下意识看向我的脸。
他是一个太会“读人”的人,那在夕阳下如金色蔷薇一样温柔的眼眸闪过一丝落寞,和黄昏一样落寞,那一刻他身上的孤独感比平时还要深,还要悲伤。
我不知道他的悲伤从何而来,可能是他没办法和他的爱人创造生命吧,我不懂,他和秦皖比起来,实在是太过于内向,其实我觉得张寄云也是内向的一个人,而我没办法读懂一个内向人眼眸间暗藏的内容,这让我感到愧疚。
“你……喜欢孩子?”我对他笑。
他已经重新看向讲台,无声地笑一下,“也没有。”
我也看向讲台,医生现在拿着的是一个小婴儿模型了,做得圆滚滚的,肉嘟嘟的,蜷成一团。
我觉得他们就是故意的,把讨人厌的吱哇乱叫的小孩子做得这么可爱,这么让人心痛。
把钱还给秦皖那一天我没有去药房买试纸,我直接去了医院,结果是没有。
“其实一直这样下去也没用。”我蓦地开口。
高穆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其实等到我事业稳定下来,用试管要个孩子,也不用管孩子父亲是谁,不用管我和孩子父亲爱不爱的,就有个自己的孩子,也蛮好。”
“你说呢?”我抬头笑着看高穆,却没有得到他肯定的答复,他只是茫然地望着讲台。
我想他这人真是怪,他不是想要吗?试管婴儿是我们能“合作”的唯一方式了。
不过我才二十九,还早呢,如今有一万件事的优先级高于这件事。
“走吧!”最后是他说了这两个字,笑着说的。
我们还是隔着一段距离,慢慢地往门口走,快出门的时候我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当然了,最熟悉的是那两个到处跑的小团子,天冷了,像小棉花包一样。
“小舅妈!”一个小棉花包朝我跑过来,他嗓子哑哑的,他们两个都有点辣条音,抱住我的腿,仰着小脸看我,“你想我们了吗?”
我心想那倒也没有,但他那个样子让我想到小四眼。
那时候我回家晚,他很焦虑,到处撞,把鼻子撞破了,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他就坐在我怀里,长长地“喵呜~喵呜~”地哀嚎。
“你额头怎么了?”我问,他额头贴了一大块胶布,都快把眼睛遮住了,他就这么耷拉着眼皮,慢慢地对我眨呀眨。
真可恨啊这小孩儿!这么小就知道怎么拿捏大人,我伸伸手想触碰,但觉得不合适。
“磕破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我们不远处响起,很细很软糯,但语气倦倦的,懒洋洋的,算不上和善。
她的表情也和金丽娜一样,看着你,但毫不关心。
“金小姐你好。”我对她点点头,她好歹也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了,凤眼有气无力地看一看我身后,说:“带他们来看牙齿。”
“哦。”我点点头,下意识也看一眼我身后,看见高穆正低头微笑着看双胞胎。
我再回头,看金蒂也再没说话的意思,就对她笑道:“那我们先走了,金小姐再会。”
“嗯。”她很淡很淡地笑了一下,说:“头破了的那个是哥哥,叫周子航,弟弟叫周子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