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妈你头发像刺猬。”帆帆说。
“又是谁啊?”三个人都探出头来,两个女人一脸诧异,男人眼睛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睫毛垂落下去,点点头,哼地一声笑道:“张阿姨你女婿来了。”说完转身就回了厨房。
“阿姨们好。”高穆进来,礼貌地笑一下,拎着东西站在门口,围巾遮住大半张脸。
一片尴尬的沉默。
“换鞋吧。”我拿了拖鞋放在他面前,他垂着眼,自始至终不看我,僵持几秒还是弯腰换了鞋,但也还是站在走廊里。
“小高。”我妈看看我再看看高穆,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还是白姝反应快,笑着说:“小高是吧?高……”
“高穆。”高穆抬眸,微笑。
“哦!高穆,你们小朋友都去餐桌坐着去,聊聊天,一会儿开饭了。”说完就一头扎进厨房不出来了。
秦皖显然没有被归入小朋友行列,三个人又在厨房忙活开了,但这回只有我妈说话,那两个人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
我拉开椅子坐到餐桌边,航航和帆帆想过来,可看看高穆又有点犹豫,就笑嘻嘻地趴在沙发上假装很忙地在玩,但眼睛一直往我们这边张望。
高穆又在走廊立了很久,最后把东西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轻手轻脚,无声无息地走过来,拉开椅子坐在我身边。
他带的酒是很好的货色,可在这里没人会看一眼。
如果没有秦皖,如果我妈妈和白姝也不是几十年的老同学,我带的东西也会和高穆带来的酒一样,被扔在玄关一堆不知名人士送的连拆都不会被拆开的礼物里。
我们都低着头坐在餐桌边。
菜一个一个上来,都是我妈端出来的,白姝连个头都不露,我妈倒还喜气洋洋的,话特别多。
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我妈话多是因为紧张,秦皖在,她怕我和秦皖的过去被高穆知道。
她太紧张,以至于完全没意识到除了双胞胎只有她一个人在说话。
“小高这小人老好的!”她端了菜出来,又折返回厨房,笑声就这么在厨房和客厅回荡,“你看,卖相好,脾气好,还是大律所的律师哦!我们家白白倒是戆人有戆福!”
厨房里呲啦一声油入锅的声音,白姝一边炒菜一边笑着附和:“就是讲!哪里寻来的大帅哥?白白也漂亮,以后养出来的小人笃定漂亮!”
“唉……让他们去吧,我们白白不欢喜小人,猫猫狗狗倒是欢喜得不得了!”我妈哀叹,但语气里还是藏不住的笑意。
秦皖似乎懒得和两个老太太家长里短,趿拉着拖鞋慢悠悠从厨房出来,在客厅晃悠了一圈,不知道从哪里抓了一把瓜子,又晃悠到餐桌边,一边拉开椅子一边大声抱怨:“哎呦!吃力煞了(累死了)!”说着坐到我和高穆对面,翘着二郎腿咔嚓咔嚓嗑瓜子。
我抬起头看他,他连抬一下眼皮子的意思都没有,专心致志嗑瓜子扔瓜子皮,毛衣袖子撸得高高的,花白的头发梳得跟阿尔帕西诺似的,戴一副精细的金丝边眼镜,又像流氓又像老爷,没一会儿面前就堆了一堆瓜子皮。
我希望这么多瓜子可以堵住他的嘴,但明显不能。
等白姝的菜一炒完,抽油烟机一关,秦老爷就开口了。
“张阿姨,张阿姨?”他耷拉着眼皮,笑嘻嘻地拖着调子叫我妈。
“诶?”我妈从厨房冒了头,她见了秦皖总是局促,笑也笑得发僵。
秦皖终于抬起眼皮,笑着看向高穆,一瞬不瞬,眼里精光闪烁。
“你的乘龙快婿是同性恋你知道吗?”他死死盯着高穆,低头呸一声吐掉瓜子皮,笑道:“骗婚啊?”
一丝声音都没有了,连双胞胎的吵吵闹闹都停了下来,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但会读空气。
“什么?你在胡说什么啊!你……”
我妈终于顾不得体面,以雷霆万钧之势大叫一声后猛地刹住车,看向我,双目圆睁,又惊又怒,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
“白白!”她大吼,“他在说什么你知道吗?”
白姝站在厨房门口,半张着嘴,真可怜她这把年纪还要目睹如此炸裂的场景。
我看着秦皖,可他一眼都不看我,睫毛低垂着拨拉桌上的瓷勺,唇角还带着未尽的笑意。
“知道啊。”我说,他拨拉勺子的动作一顿,我看着他,说:“有什么问题吗?”
“什么问题?”我妈叫都叫不出来了,两手扶着膝盖站在那里,惊痛得快要哭泣,“你……你就这么拿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开玩笑啊?”
“开玩笑?”我恶毒地笑着抬头看她,“我哪里开玩笑了?哪里不幸福了?”
“我多幸福啊,老公有房有车有票子,这不是你最希望看到的吗?无非到时候搞个试管婴儿呗,怀也是我怀,生也是我生,只要我和你一样承受过十二级疼痛不就好了吗?再来个产后抑郁,每天早上一睁眼想到的是死,每天晚上闭眼想到的还是死,这样你不就满意了吗?你跟我说你哪里不满意?”
“你该不会介意我没有夫妻生活吧?哈哈!这你也管?”
我笑着转过头看秦皖,“秦行长真是眼光毒辣,高穆还真不是纯粹的同性恋,我试过了。”
我靠在椅背上,抬起头长舒一口气,咬着嘴唇点点头。
“所以我不明白在座的各位觉得这件事哪里不对,是同性恋的爱不值钱吗?”
我看向秦皖,他依旧垂眸望着月白色的瓷勺,只是唇角没了笑意。
“可能吧,但至少比某些直男一边送一千万的白钻给我,说我是他最珍贵的人,一边迎娶白富美移民香港的爱要值钱一些吧?
他是大哥哥,是亦师亦友的引路人,我天天像小跟班一样跟着他,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信,我越来越依赖他,他是我第一个爱的人,我们拥抱,聊天,亲吻,除了上床什么都做了,但他说他不可能娶我,他要娶一个配得上他的女人,他娶了,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上海,让我一个人消化失去的痛苦,承受满天飞的流言蜚语。
在座的各位也是这个年纪的人了,一辈子酸甜苦辣都尝过,这点共情能力总该有,你们说,他的爱是不是和那俩耳坠子一样,都是破铜烂铁?”
我看着秦皖,他还是握着瓷勺,他灰白的面容让我想起冬日阴霾里枯槁的草地,他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还有脸瞧不起人家同性恋呢。”
我和当年在辩论赛上一样大杀四方,我只是沉默寡言,但只要我想说,没人说得过我,可我一丝胜利的喜悦都没有,因为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化作利刃刺向我自己。
白姝悄悄走过去,领了双胞胎上楼,客厅就只有我,我妈,秦皖和高穆。
“我今天来没有别的意思。”
一直沉默的高穆说话了,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不是来上门逼宫的。”他无奈透了地笑,“我是听说张阿姨来了上海,她跟我母亲说她在这里,我想月白应该也会在,我只是想来看看她。”
他垂下眼眸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确认似的点点头。
“也看清楚我自己。”
没有人说话,他的声音轻柔却也干涩,像脆弱的一戳就破的宣纸。
“张阿姨我明白你的顾虑,和我这种人的婚姻面临的不仅仅是生育和健康风险,也不仅仅是爱不爱的问题,是月白想得太简单了,所以我这些话是跟您说的。
我愿意把我名下这套虹口区的房产和50%的流动资产转移到李月白名下,我是律师,您可以请别的律师来做规划。”
他抬起头看着秦皖,“这就是我的底牌,是我愿意用来交换的筹码,不知道在秦先生看来是否有诚意,还算不算骗婚,但作为一个同性恋都知道,爱一个人最大的诚意就是婚姻。”
那天晚上的饭当然是谁都没吃,至少我和高穆没有吃,他说完这些,我们两个就起身离开了餐桌,站在玄关戴围巾换鞋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人阻拦。
他陪着我走啊走,走到路的尽头,走到华灯初上,走到再没有豪华别墅的空地,我们看着路灯下被拉得老长的影子。
“高穆。”我站在他面前,不敢抬头。
“没事的,我明白。”他笑着说,把我垂落在脸前的发丝挽到耳后,“我愿意给,不意味着你就要接受。”
“你知道,如果把两个人一起走的路当做是上天的馈赠的话,那你感受到的就是纯粹的幸福。”
“我们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我很快乐,人生就是一段一段的嘛。”
他笑着牵起我的手放在他的羽绒服口袋里,我冻僵的手一点点有了温度和知觉。
他仰着头看着路灯,呼出的热气在清冷的灯光下冻结,可最后的最后,他还是不得不把我的手拿出来,垂眸笑着一寸寸凝望我的脸,“我不想横刀夺爱,因为他爱你,但更不想让我自己难堪,因为你还爱他。”
“所以再见了哦,月白。”
第34章 KTV
和高穆告别后我看着他驱车离开,我才开车回家,下了车还去了一趟超市,就觉得迎面而来的所有人都在行注目礼,我想这就是老来俏吗?可等回家一照镜子才发现我还顶着一头热情火辣的小辫子。
估计人家都以为我精神失常了,但再转念一想,也差不多。
元旦三天假我休足了,一个客户电话都没有接,领导可能是觉得我懈怠了,打电话过来问我过年回不回家,我说老规矩,不回。
“哦……那行。”他这个人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跟温吞水似的,也听不出对这个回答满不满意,顿一顿接着说:“跟你说一声,那家单位法人接电话了,房子抵押掉,钱还给银行。”
“哦。”我还想睡,挂了电话又闷头睡到晚上,醒来吃了半包火鸡面,喂了一个罐头给四眼,睡眼惺忪地蹲在地上看他吃完了才想起来,他超重了,医生说要减肥的。
我又回卧室睡,这一觉直接睡到天亮。
上班第一天,我忙了一整天,傍晚五点才有空去营业部楼下的信箱拿信,基本上都是同城快递,客户补送的资料什么的,寒风呼呼地吹,我也没细看,抱着一堆东西先上楼,坐在办公室一边吹空调暖身子,一边细细地看。
可没过五分钟我就一个蹦子跳起来冲去领导办公室,“领导我出去一趟。”
“干什么去?”
“拜访客户。”
我先冲到秦皖他们公司,那个金刚小助理爽快地跟我说“秦总去唱歌去了。”
我冷着脸看一眼表,“六点就去KTV了?”
“秦总去唱歌呀……”小助理眼神无辜,可嘴角比AK都难压,“广场舞也是六点钟开始呀。”
“老帮瓜已经到跳广场舞的年纪了?”我冷笑一声转身冲出公司,一脚油门到底,停在灯红酒绿的KTV门口。
可停下来我就想,应该先给他打个电话,这地方离我单位这么近,我还跑他公司去一趟干什么?浪费我油钱。
我威风凛凛冲进去,刚一进去就啪地摔了一跤,主要是这魅惑的紫色灯光实在是太魅惑了,魅惑得我头晕目眩,镜中镜和黑白格交错的大理石瓷砖也起到一定的幻视效果,对我这种眼神不好的老人家很不友好。
“女士你没事吧!”几个帅气的穿白衬衣的……这我也不知道叫啥,男孩子吧,一脸惊恐地冲过来把我扶起来。
“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戴眼镜的老男人?”我疼得龇牙咧嘴,往楼上看一眼,感觉可能是时间还早,人不算多,否则这么多水灵灵的小帅哥能簇拥着我?
“啊……不知道……”他们困惑地面面相觑,我一想也是,KTV里不都是戴眼镜的老男人吗?
“长得也不算老吧。”我沉着脸,“就……还挺帅的,个子很高,一脸难缠相。”
“哦!”
我觉得是“一脸难缠相”启发了他们中的一位。
“他在828。”他指一指楼上,“8楼现在只有他一个。”
“8楼?“我震惊,但小伙子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真是走到哪儿都不忘往高了爬。”我嘀咕一句,往电梯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身看着他,“他就一个人?”
“嗯对啊!”他点点头,“他经常来的,五六点来,然后九点多走。”
“好我知道了,谢谢。”
八楼可谓是金碧辉煌,亮堂多了,我很快就找到了828,趴在水晶玻璃窗上往里张望,暗自感叹老来俏也敌不过老来骚,真是看得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