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张一张看过来,感叹真有人能拍那么多照片,而且要两个人都爱拍照纪念才行。
“哼,老白英明一世,养了个傻子,全白费。”
我闻声回头,是秦皖,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背着手一脸轻蔑,“放这么大让这么多人看,不嫌丢人,还挺得意。”
我走过去看,那是一张沙滩照,照片里的女孩穿明黄色低胸泳衣,眼神魅惑,但裸露的部分并不多,我方才走过去的时候都没注意。
“嗯。”我背对他点点头,过一会儿又说:“但我觉得还好。”
“你倒是两边都不得罪!”他哈哈笑一声,之后不再说话,只有远处人们的谈笑声隐隐约约。
“忙帮好了,就装不认识了?”
我也顾不得自己脸像不像发面团了,回头仰着脖子看他,可肿泡泡的眼皮怎么都睁不开,“我没有,我看你们刚刚在说话。”
可能是橘色的朝阳放大了这张脸女性化的一面,他的表情并没有他的语气那么生硬,在我脸上很快扫一眼,决心不计较似的点点头,“一个人来北京的?”
“嗯。”我也点点头,“我妈让我来。”再想一想,“我也应该来。”
“你倒是记恩。”
我耳根一热,跟着他一点一点往前挪着观赏那些照片,“我之前想说能不能请你吃顿饭,我现在自己赚钱了。”
“好啊。”他驻足看着新郎新娘的婚纱照,笑得大大方方,“什么时候?该不会是随便说说吧?”
“不是……”
“先欠着吧。”他总算是准备放过我,对着那张中规中矩的婚纱照,宽和地笑笑,“回上海再说。”
“好。”
“我走之后他们是不是又说我坏话了?”照片墙到了尽头,秦皖扶一下我的胳膊,示意我往一间黑色斜屋顶的轻工业风格的阳光玻璃房走,玻璃房敞着门,亮着罗曼蒂克的橘色灯,穿过去就是婚宴厅。
“说了。”我低头踩在柔软的草地上。
“说了什么?”他来了兴致,但更多的是觉得好笑。
“还是说你势利眼。”我抬头看他,“说你本来要结婚了,后来又不要人家了。”
“婚姻本来就是合作啊,为的是让双方都更好,而不是一方拖另一方后腿。”
他低头似笑非笑地看我,“我只是及时止损。”
“嗯。”我在他的镜片上看见自己,“那你不喜欢她吗?”
“喜欢啊!”他看着我,答得毫不犹豫,笑得更开,“但再喜欢过个几年十几年也就那样了,老陆不是说了吗?蚊子血,米饭粒,到那时候靠什么维系感情呢?不还是她能给我带来实际的好处?绕这么一大圈何必呢?”
“这就是我方观点。”他两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向我这边欠身,“对方辩友请说出你的观点。”
我回身看着这一路上成百上千张的照片,两人相识之初的照片已经远的看不见,“如果我只是喜欢他,喜欢他长得帅,有钱或者风趣幽默什么的,那我觉得你说得对,但如果我爱他,那我不会让他一个人难过,我会陪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渡过难关,要不然喜欢和爱就没有区别了。”
“哈哈哈!还爱呢,你才几岁啊,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他凤眼睁得巨大,一脸不可思议的讥讽,“只听过没见过的东西,和鬼一样。”
“我觉得爱和年龄没有关系。”他用年龄压我让我很不舒服,皱起眉把脸别过去接着说:“爱就是能看见他的痛苦,一想到以后他要一个人孤零零地承受痛苦就觉得不忍心,不忍心把他一个人扔在身后……”
我停下来组织一下语言,再抬头迎上他的眼睛,“爱就是看见,是心疼。”
他面无表情盯着我,过一会儿突然像发现新物种一样弯腰,食指指尖在我嘴唇上点一点,仿佛在点一片没看见过的叶子,“哎我发现你真的挺能说的嘛!”站起身时又沉下脸,“小奸细,说得好听,道貌岸然的,真到了那个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奸细?”
“对啊。”他笑得不怀好意,“老女人老男人肯定想不到他们的话全被角落里不声不响的小奸细听去了,转头就把他们给卖了。”
“哪天有人问我的事,你是不是也把我给卖了?”
“不会。”我坚定地摇摇头。
他收起笑,眼睛在我嘴唇停留,“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朋友。”我被风吹得缩起脖子,冲他咧开嘴笑,“反正我是把你当朋友的。”
“你还有一颗这么尖的牙。”他垂眸,像没听见我的话,趁我嘴还没合上,拇指伸进我唇间,迅速而灵巧,没用劲掰,但温热的力度还是不可忽视地揉过我的齿尖。
时间似乎停滞,我只听到从遥远的地方飘来的人们的说笑声,议论声。
“怪不得这么牙尖嘴利。”又过了几秒后他松开手,眼睛对上我的眼睛,那眼里有坦荡的咄咄逼人的东西,“老白的傻儿子接亲接到现在,连个女人都搞不定。”他笑容促狭,“浪费时间。”
“走!”他收回目光,踏上玻璃房的台阶,“咱们两兄弟去帮帮他。”
第10章 两人三足
我和秦皖穿过空无一人的婚宴厅,每一张圆桌都铺了洁白的桌布,纯银餐具摆放得一丝不苟。
“别东张西望的,动作快!”秦皖走出去几步,又回来提起我的袖子把我往前拽一把,“等一下你有的好在这里待。”
穿过婚宴厅,我看见了一栋富丽堂皇的宾馆,和我们隔着一片巨大的被金色朝阳渲染的草坪,洒水器在三百六十度大转弯地呲呲喷水。
“你笑什么?”他背对我走在前面。
“我想起一有婚礼就有咱俩。”我笑,他回头看我一眼,没有表情,我赶紧收敛笑容,这倒是让他笑了:“就是花童,我们两个。”
宾馆二楼挤满了人,电梯门一开就看见气球在走廊乱飞,香味刺鼻的彩带一坨一坨地挂在价值不菲的巴洛克风格的油画上,让“富丽堂皇”四个字大打折扣,狼狈不堪。
同样狼狈的还有新郎新娘,也只有新郎新娘。
接亲的房间是一间总统套房,里里外外全是人,一阵接一阵的哄笑声隔着人肉屏障传出来,闷腾腾的像是声浪,我和秦皖来得晚,只能站在走廊隔岸观火,听见接亲的题目好像是找到新娘的另一只婚鞋。
我踮起脚尖穿过层层人群往房间里看,看见新郎站在红艳艳的大床前急得团团转,一个劲儿挠头,新娘穿着秀禾服,盘腿坐在床上,黄金凤冠压得她鬓角汗湿,脸颊潮红,闷热、焦急又尴尬,可还得挺直腰杆保持微笑,拼命冲新郎眨眼睛,可新郎在一片哄笑中根本静不下心来揣摩爱人的意思,大喜的日子,倒像是两个人的受难日。
“啧啧,搞不好了。”秦皖一脸漠然地摇摇头。
“好多伴娘啊。”我踮起脚尖,累了歇一会儿,再踮起来,“都没看见新郎这边的人。”
“谁让傻小子找了个大兴的农民呢,乡下人什么都不多,就亲戚最多。”秦皖面色如常。
我仰起头诧异地看他,他似有察觉,慢慢咧开嘴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低头看着我,“因为他爱呀……”
我脸一热低下头,他哼哼笑两声,决定不再捉弄我,望着哄乱的房间正色道:“不过这女的家里是拆迁户,地多票子多,否则老白也不能同意,这一场婚礼起码三百万起步,你看那宴会厅里光茅台就有多少?全是老白出的钱,给她儿子撑场面呢,你看她住那破地方,北京市中心豪宅全留给儿子儿媳,要不是当妈的这么撑着,儿子婚后得被女方家欺负死。”
我看着他,“结婚全是算计。”
“呦,想明白了?”秦皖皱着眉在走廊四下探寻,心不在焉道:“你要是懒得算账,或者算不明白账,账以后就得算你,人只活一世,谁也不是先知,每走一步都得自己算清楚,任性是有代价的。”说完非常昂扬地拉起我的胳膊,拨开人群走进房间。
喜床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往我们这儿看过来,新娘没见过我们,很茫然,但白姝的儿子和秦皖是发小,当即像看见了救兵,眼睛都亮了,几个伴娘看见秦皖,小脸蛋肉眼可见变得粉红粉红的,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笑得合不拢嘴。
可秦皖才不管那三七二十一,眼睛像跨越障碍物一样跨过人群,看向床头柜,梳妆台,窗户……然后倏的一下趴到地上,掀起床单就往里看。
我吓了一跳,弯腰凑到他跟前,想跟他说这样不太好,可还没开口他就站起来了,拍拍手说:“没有。”
这么一番操作,房间里已经鸦雀无声了,几十双眼睛在我和他身上来回切换,我感觉我好像发烧了,眼珠子都滚烫。
他毫无察觉,瞟过我的脸,关切道:“热啊?”
说完也不等我回答,一把拉开衣柜的门,毫不客气地批判:“这么多人堵在这里也不知道干什么!浪费时间还热得要死!乖,再忍忍,我们一会儿就出去。”
耳边一阵窃窃私语,像捅了蜂窝一样,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但他不尴尬,合上衣柜门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什么,退后一步,扶着眼镜往房顶看。
这房间是仿欧洲宫廷的设计,罗马柱和天花板之间有一层雕花隔板,隔板上亮着几盏射灯,灯光洒在天花板上,氛围浪漫。
秦皖看着看着淡然地松了眼镜,回头对着人群轻飘飘往上一指,“喏,上面。”
几个人,包括我,都没看见隔板上放了什么东西,就感觉天花板上有一处的灯光没有别的地方亮,像一盏射灯坏了似的。
有人踩了凳子上去,往那儿一摸,果然摸出来一只鞋,鞋子一拿掉,那一处灯光瞬间变亮。
“好了吧?”秦皖笑着低头拍拍手,再抬头看向人群,“可以放人了吧?”
人群默了默,突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女声:“不行!这也太容易了!还得有一关!”
那是个伴娘,大波浪配抹胸裙,纤腰盈盈一握,是比屋里几个女孩儿都漂亮,也更有自信,但是众人被她这么一弄都一头雾水,连伴娘团之间都你看我我看你,好像都不知道还有一关。
秦皖看了那女孩儿一眼,无声地笑着扶一下眼镜,从梳妆台上抽了一张纸巾开始慢慢擦手,慢得那女孩儿脸上都有点挂不住了,一双杏眼求助地乱看,还病急乱投医地往我这儿看过来。
我下意识避开目光,再看秦皖,他扔了纸巾,一边拍皮夹克和裤子上的灰尘,一边了然地笑着点点头,“好啊!说吧,我们抓紧时间。”
那女孩儿被秦皖晾了几分钟,很机灵地收敛了很多,没提太过分的要求,所以最后一关也不算作弄人。
“会玩儿不?”她圆润水灵的杏眼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又回到秦皖脸上,递了一条红绸子给他,霸道又娇憨地说:“你和你女朋友两人三足下楼,再到草坪对面就成!”
她在等秦皖说我不是他女朋友,但他没说,拿了绸子转过身,弯腰把我的右腿和他的左腿绑在一起,收紧,利索地打了一个蝴蝶结,一边打结一边骂:“戆女人,腻心了伐得了!”
我赶紧往他身后看一眼,那个女孩儿应该是没听懂,还在笑,但眼神困惑。
“秦皖,我觉得我不行……”我也弯下腰,扶着膝盖小声跟他说。
“啧。”他瞪我一眼,站起身,啪的给我肩膀上来了一巴掌,“什么不行?必须行!我跟你说,我上飞机前什么都没吃,现在饿得快要低血糖了!耽误我吃饭,看我回上海怎么收拾你。”
我一身热汗变冷汗,真像要死到临头了,也不怕说错话了,脸皱成一团,气急败坏地小声顶了他一句:“那你刚才在白阿姨家为什么不吃块儿饼干?”
他一听反倒笑了,眉眼舒展低头看着我,“谁让你板着脸坐在那儿不理人?我这人就是这样,你不请我,我就不吃了。”
十月份的北方阳光很淡,很柔,我和秦皖站在草坪前,他一条胳膊搂着我的肩膀,我生无可恋地仰头看他被微风拂起的头发,不论何时想起那一刻,我记得的都是他那一脸志得意满的表情,昂首挺胸望着一望无际的草坪,笑得一口白牙闪闪发光。
刚才在房间里的人现在全都挤在宾馆门口了,有说有笑,就差一人手里攒一把瓜子。
“别紧张,啊。”他搂着我的肩膀,这么近的距离,闻得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一种说不清的暖融融的味道,像阳光,我很奇怪他气味是如此简单,像某一个夏日午后,骑着自行车,早熟地叼着烟,叮铃铃从你身旁迎风而过的白衣少年。
“你几斤?”他问。
“一百斤。”
“可以。”他收了笑,点点头,低头再次确认一下我们的带子绑紧了,回头冲人群里懒洋洋地喊:“好了,开始吧。”
但那一次,非常惭愧,我其实是被他提起来抱过去的,金色的银杏、蓝天、白云在我颠簸的视野里飞速掠过,鼻腔里弥漫着凛冽的秋风和落叶的清香,像童年坐在公园的转盘上,扶着栏杆被爷爷奶奶一圈一圈地转,转得越快笑得越疯,而我快被甩出去的脑子里冒出四个字:“空前绝后”。
等一切天旋地转过后,我们已经到了草坪的尽头,另一头的人面容模糊,或嬉笑或欢呼。
我好一阵子才从晕眩中缓过劲儿来,听他在我旁边像得了哮喘一样,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你没有一百二十斤我把头剁下来给你!”
我把含在嘴里的头发拨开,捋到耳后,弯腰扶着膝盖凑到他跟前,咧开嘴冲他笑。
“你笑什么?”他歪头看我,呲牙裂嘴地喘气,额头在阳光下涔涔发光,“好玩不好玩?”
“我笑你要剁头了,我真的只有一百斤,穿着羽绒服一百斤。”我在他的墨镜上看到一张笑脸,那笑脸洋溢着说:“我还笑刚才很好玩。”
他不笑,也不说话,我想到我不光在看自己的笑脸,还在看他的眼睛,我想到另一张机械姬一样美艳冰冷的脸,留着刀切一样的齐刘海。
我移开视线看向脚下的草坪,原来那草一点都不绿了,枯枯的,夹杂着黄色和白色。
“我们可以回去跟陈斌哥哥说了,他可以接走新娘了。”
“还回去干什么?这么远的路。”他直起身,我也跟着他直起身,看他冲对面抬抬下巴,平复一下呼吸说:“给他们意思意思得了!”说着拉起我的手,举起胳膊冲对面挥一挥,只引来零零碎碎的几声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