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亮光,屏幕上是下一季度的项目排期。纪允川坐在会议桌一侧,轮椅后靠,手边摊着笔记本。
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看到苏苓发来的消息:【纪总,欢姐今天去医院了。】
后面跟了一长串。
【她说挂了精神科……】
【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你,但欢姐不让我陪她。我有点害怕她会不会有事……】
会议室里正在讨论一个新项目的预算,成霖之在那头若有所思。纪允川看了消息,没出声,随手合上了笔记本。
“抱歉各位,我还有点事。”他打断项目负责人,“成总决定吧,我先走了。”
他说完,平静地把手机揣回口袋,转动轮椅离开会议室。成霖之看他脸色就知道和许尽欢有关系,也不欲阻拦。
时隔半月,两人再次碰面。阳光罕见地好,十九楼客厅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玻璃窗倾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小片光斑。
电视上放着白天重播的都市爱情剧,许尽欢刚从医院回来,手里拿着医生给她调整的新处方,包里多了一盒药。她把药放进抽屉,倒了杯温水,准备按医嘱在午饭后吃一粒。
她迈出厨房那一步时,门铃响起。
许尽欢认真思索了一下,还是过去把门打开了:“苏苓?”
门被从外拉开一条缝,轮椅的小轮先跨过门槛,紧接着是一尘不染的鞋子,一截裤脚和那张她最近经常在脑子里回放的脸。
纪允川。
“你怎么来了?”她脱口而出。
声音比她预想中要哑一点。
“来看看你。”纪允川抬手,在门边把轮椅转了个方向,让门彻底打开,自己进门,顺手把门带上。
他看上去有点累,额角有细细的汗,黑色皮夹克的袖子挽到小臂一半,袖口整整齐齐。腿上放着一只小袋子,看样子像从楼下便利店拎上来的。
许尽欢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了,嘟囔了一句小叛徒。
“是苏苓说的。”纪允川没有绕弯,坦坦荡荡承认,“她怕你一个人在这儿出事。”
“是我逼她说的。”轮椅上的人一点儿不觉得愧疚,“你要怪就怪我。”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空气突然有点尴尬。
许尽欢心道不好,完了,终于来了。
“我来看看你。”纪允川道,“顺便来要个回答。”
大概是匆忙赶来的缘故,他额角还带着一点汗,头发有几缕乱了,被风吹起又压下来。
“什么回答?”许尽欢明知故问。
“半个月前我问你的问题。”纪允川抬头直勾勾地看着她,“你还没答。”
许尽欢心里咯噔一下,她把水杯放到茶几上,给自己争取了两秒钟:“……要不然,算了吧。”
这句话她想了很多遍,觉得这是最体面也最安全的说法。
算了吧。咱们都算了吧。
你重新开始,我继续往前走。房子和钱我都收下,感情这部分,就当我是个坏人,还不起也赖不起,谁都别提了。
纪允川显然没想到许尽欢会这么直接。他亮晶晶的眼睛好像瞬间失去了神彩。
“什么叫算了?”他盯着她,“我们为什么算了?”
“就……”许尽欢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把脑子里那堆乱七八糟的想法组织成一句话,“你说要重新追我,我觉得......很没必要。”
“没必要?”他反问,声音不高,却明显压不住气。
“那不然呢?”许尽欢有点心虚,又梗着脖子继续道,“咱们都已经有了答案,何必再耗时间精力?”
“你现在很好。”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公司做得很好,身体恢复得不错,你浪费时间在我身上,没有意义。”
“你喜欢我吗?”纪允川问。
突然间,纪允川扔出这么一句。声音不再平静,带着一点压抑到极致后的发狠。
许尽欢一愣:“……什么?”
“我问你,”他咬着牙,干脆利落地把所有迂回都剥掉,“你喜欢我吗?”
他见她不说话,眼睛慢慢红了,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干脆把话往更狠处推了一步:
“那,你爱我吗?”
“许尽欢,你爱不爱我?”
第86章 分不出首尾因果
电视里男女主角正吵到高潮,女主哭着喊分手就分手,男主一脸痛苦地说那我们就到此为止。音量开得不算大,却刚好把对话清清楚楚都送到两人耳朵里
巧得有点过分,挺晦气的背景音。
许尽欢盯着纪允川,看见他眼尾挂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眼白发红,眼眶本来就下垂,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只被雨淋过的小狗。偏偏还是那种从小被家养在舒适环境里,从来没吃过苦的小狗。此刻气急败坏地像忽然被扔到大街上。
她看着纪允川的脸,思索着这人如果行动自如会不会原地打转。
说算了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太容易了。
容易到像呼吸一样。玩不动了就散,吃不消了就走,难受了就断。
她目前经历的人生最擅长的事情就这几件。
可他如今坐在轮椅里,气切的那块疤随着呼吸起伏,双手扣在推圈,指节绷得发白。
“你觉得爱是什么?”许尽欢先开了口,语调平静,语气沉稳。
问出这句的时候,许尽欢是发自真心的不解。
不解他的步步紧逼,不解他吃一堑也没长一智,不解他图什么。
如果说之前两人爱来爱去,只是她对纪允川有生理性的喜欢。让人容易放下防备赏心悦目的脸,一双无辜清亮的眼睛,知情识趣的性格为人,在床上哪怕身体不好也很有服务意识。这都是许尽欢选择他的理由,他问,许尽欢就能顺理成章地回答。
这是原因。这是许尽欢认知里两人能一起“恋爱”的原因。
可分开三年多,她没有纪允川也过得很好,他不算她的生活必需品。
她甚至因为孤身在海外考虑到就医不便,强行给自己治好了厌食。
爱这东西,在她理解里,从来不是刚需。
许尽欢秀眉紧锁,想说快算了吧,别搞偶像剧里的爱的宣言了。
但话到舌尖,却吐不出去。
她随口糊弄过很多人,睁眼说瞎话更是不计其数。可再次看着纪允川盈满泪水的眼睛,她有些开不了口。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开不了口,大概是直觉告诉她,如果这么开口,那就真算欺负人了。
电视里女主嚎得正起劲:“我也曾经真心爱过你啊!”
纪允川眼眶通红,跟着那句狗血台词一块儿哽住了。他盯着她,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突然开口:“爱就是我高中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你!我重新遇到你之后我明明知道自己是个残废配不上你不能拖累你,但我还是无法控制地天天都想怎么制造偶遇多看看你!我光是远远看到你就觉得高兴。”
他声音一下抬高,语速比平时快多了,一直憋在胸腔深处的告白被猛地剖出。
许尽欢被他吼得耳朵嗡了一下,下意识想劝人小点声,而且她不想听纪允川说自己残废,她心里不太舒服。
“你都不知道我第一次收到你主动问我要不要吃你多做的咖喱饭的消
息有多开心,就算我已经吃过一遍晚饭我依然会因为你找我就忽然觉得饿了!”
许尽欢有点愣神。
原来那一天,他吃过饭了。
“爱就是我每天睁眼也想你闭眼也想你,工作也想你睡觉梦里都关于你!”
纪允川几乎是吼出来的。
话刚吼完,他整个人突然像被掐住了喉咙。一口气吼到底,胸跟着话一起炸开,整个人突然像被谁掐住了脖子。胸廓剧烈起伏了几下,气卡在半途上不肯下来。
胸口剧烈起伏,肋骨一下一下撑开胸腔,呼吸声发闷。
车祸时候肋骨戳破的肺就算恢复也经不起情绪极度的起伏和大吼,遗留的损伤和高于肺部位置的瘫痪让纪允川的胸肌和腹肌都不像正常人那样会有力气配合,深呼吸对他来说都是一件要花力气的事。
现在一急,一口气冲到胸顶,卡住下不来。
纪允川的上半身不受控地往前倾了一点,又被束带生生勒的不得不靠回去,防止脊柱侧弯的半弧固定靠背勉强接住他。腰间束带勒住他,限制住更多动作,胸口憋得更紧。喉咙发出几声短促的“嘶”,像破旧的风箱,气息被堵在里面出不来。
死寂的双腿也在此刻开始凑热闹。早就失去链接萎缩不少的肌肉被一串乱七八糟的情绪点燃,纪允川的小腿猛地绷紧,鞋底“哐哐哐”地敲在金属脚托上高频率地抽搐。膝盖一抬一抖,肌肉被异常信号驱动一下一下往前蹬,整条腿抖得发狠,如果不是有束带把人绑在靠背上怕是早就一屁股坐地上了。
“纪允川?”许尽欢反应很快,从沙发边上一个激灵站起来,整个人往前一扑蹲在他轮椅边,“看我。”
“看着我。”她伸手按住他一只手腕,声音沉下来,“别想别的了。调整呼吸。”
大口喘气只会更喘不上来,许尽欢一只手扶住他肩膀,强迫他把视线从空气里拉回来落到她脸上。
“吸气。”她沉声,“跟着我,慢一点。”
纪允川眼睛里还是一片乱,却极听她的。她说吸气,他就尽可能顺着往里拉一口气。
胸腔撑开,气只到胸口中部,然后就无能为力了。
纪允川盯着她,被她这双浅棕色的沉静眸子牢牢钉在原地,许尽欢也回看他,那双清澈的眼眶里的水光被渐出的夕阳映的亮得发烫。
胸腔里那口乱窜的气,终于找到一个出口。他照着她的节奏,勉强吸吐,一开始还不太跟得上,胸腔起伏得像快要老死的动物,孱弱翕动。
几轮下来,呼吸终于从乱七八糟变成勉强成形。
腿上的痉挛没那么快散。
痉挛像是和他的情绪一起上头,一下接一下,鞋尖往前蹬,为了方便穿脱,纪允川的鞋带本就没系紧,左脚第一下就把鞋踢飞了,顺着地板滑出去,撞在茶几脚上。右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一起跟着被踢掉了,脚背失去支撑软垂下来,踝关节软软一塌,卡在脚托边缘,姿势难看得很。
“为什么算了!”纪允川也没感觉,丝毫不知道还在痉挛的腿脚和混乱中踢飞的鞋子。刚把气喘匀了就接着说。
他还是气,喘匀了也在气,嗓音被折腾得发哑:“凭什么你说算了就算了!你明明就是喜欢我的!你为什么总要算了!”
他眼睛通红,声音哑得厉害,却还偏要抬着声线。吼完这一句,他用力一抹脸,手背划过眼睑,
许尽欢沉默地看着纪允川,她很久没这么认真地看着纪允川了。有多久呢,最后一次,是去泡温泉的时候,自此以后,她再也没敢仔仔细细地去看纪允川的脸。
她本来想说当时是你先开口说分开的,可怎么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