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遥控器扔到枕头边:“别多想,我喜欢那样的。”
“嗯?”
“鱼尾。”她说,“我本来就喜欢那样的。”
他还想说什么,她接着慢吞吞又补了一句:“而且我社恐,你家请了很多人吧?我想离你近点。”
空气安静了一下。
纪允川被这句猝不及防砸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哼哼一声,把手撑在床上想坐过去,腰部用力太久,腿有一点痉挛,他皱了皱眉,挪得更慢。
“别乱动。”许尽欢伸手按住正在和床垫做挣扎的人。
他老实承认:“我缓缓就好。”
纪允川终于挪到她身边,把半个身子挤进她怀里,手臂绕过她腰,整个人贴过去,像只大狗。
“你怎么这么好啊。”他贴着她说,声音闷闷的。
“嗯。”她低头看着他蓬乱的头发,很客观,“一般好吧。”
话虽然敷衍,她的手指还是慢慢落到他后颈,来回摸了两下,把他的蓬头发顺了一顺。
婚礼当天,夏末初秋。天气适宜。
早上有点薄雾,太阳出来之后很快就散了。气温不冷不热,风吹过来带一点温度,草地上的水珠被晒得发亮。
从大门开始铺设到舞台的,是长长的一条路。
白色地毯铺在草地上,两边立着一排排花柱,芍药和牡丹都在,粉色紫色,颜色从淡到浓,一路开过去。
这是施诗和纪允茗商量的结果。
“你们俩一起走。”
刚开始听说这个安排的时候,许尽欢其实没什么概念:“这会不会不合礼仪什么的?我自己走就行了,就别折腾纪允川了。”
她对那些传统流程了解不多,只知道很多时候是父亲牵着新娘入场。纪家在北城有头有脸,婚礼会来不少大人物,她觉得没必要徒生变数,甚至认真考虑过花几百块钱雇个群众演员当爹也不是不行。
这话被施诗听见了。
施诗目睹了两个月纪允川对婚礼筹备挑挑拣拣,许尽欢对纪允川的一切想法极尽包容答应。
那天施诗正在和纪允茗讨论舞台的布置还有手捧花的铃兰从哪订,听到门口这句,两人齐刷刷看着许尽欢,施诗郑重其事:“宝宝,不可以。”
施诗有些心疼地看着许尽欢:“结婚是两个人的事情,从今往后最亲的就是你和小川。怎么能让他就坐在原地等你走过去?”
“我怕他累。”许尽欢没什么经验,看着已经是名义上母亲的施诗这样的眼神语气不自觉坐直了身体。
“那就走慢一点。”施诗语气不重,但态度很明确,“你们一起走。”
许尽欢“哦”了一声,低头:“知道了妈妈。”
纪允川正抱着外骨骼在沙发另一头角落发呆,根本没听到这边的对话。
他坐在轮椅上,外骨骼被拆成几块摆在床边,他一会儿看膝盖,一会儿看那些零件,嘴里念念叨叨:“要不站一会儿?交换戒指的时候站着好看一点。”
话还没说完,后背挨了一巴掌。
“啪——”
“哎!”纪允川被打得往前一冲,赶紧抓住沙发沿稳住自己,“妈!”
施女士拍完就把手收回,眉毛一扬:“小川!我说话呢!”
“听到了听到了!妈你说话呢!”他揉着背,委屈巴巴,“我两只耳朵都听到了!妈你最近不是在减肥吗!?打人怎么还是好疼啊!”
施诗女士是出了名的断掌,打人疼得要命。
“你不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死猪不怕开水烫。”施诗瞪了他一眼,“小欢就这么一直让着你,你拿出点男人的样子!”
许尽欢觉得纪允川有点冤,站在旁边小声替他解释:“妈妈,我不太擅长弄这些,所以就让纪允川多忙一些了,几乎都是他忙前忙后,其实很辛苦的。”
纪允川立刻挺直了腰,尾巴恨不得翘到天上去,得意道:“看吧,妈,我——”
“啪。”
又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他肩膀上。
“还让小欢给你找补!倒霉孩子!”
“疼啊!”他捂着肩,嘟囔一句,小声到几乎听不见:“我这真的是新郎待遇吗?”
纪允茗拉走了许尽欢,对这两巴掌很满意地点点头:“走,去看看珠宝。”
许尽欢也就不打算对纪家不走寻常路的行事风格火上浇油,十分乖巧:“好。”
婚礼现场,人慢慢到齐。
站定在舞台上往下看,家人,亲戚,宾客,朋友,还有纪允川当年创业时的那批人。一排排坐着。不刺眼的明媚日光铺在每个人脸上。
纪允川前一天不小心把膝盖碰破了。
他自己看了一眼,说:“没事,我又不疼”,还坚持要照原计划穿外骨骼站着。
结果许尽欢拿了碘伏和棉签,蹲在地上给他擦伤口,擦到他的脸肉眼可见地变红,呼吸有些紧张,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想婚礼上AD发作让救护车把你拉走?”
他沉默了三秒:“……那还是算了。”
最后,许尽欢决定简化流程。
司仪简单说了几句祝福,没安排长篇誓词,也没让他们在台上太久。
从大门到舞台的那一段路,是他们一起走的。
地毯完全平整,但是轮椅压上去的时候会有一点点阻力。
但还好,许尽欢就站在纪允川身边。
“紧张吗?”她低声问。
“有一点。”纪允川说,“手有点出汗。”
“那牵紧点。”许尽欢垂眸浅笑。
纪允川难得说不出话来。
台下掌声起起落落。
走到台中央,两人面对面停下。
崽崽脖子上挂了一个小蝴蝶领结,给两人送上戒指。交换戒指的时候,纪允川的手有点抖。戒圈在指尖蹭了两下才套进去,他自己都能感觉到手心的汗几乎要把戒指弄滑。
许尽欢伸手把他有些发抖的手稳了一下,动作不大,让他的指节落到她掌心里,皮肤贴着皮肤。
她笑眯眯地晃了晃已经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我好高兴。”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离他很近。
纪允川整个人轻飘飘的。
终于,梦想成真。
他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声音不算大,却被麦克风放大,传到每个角落:“许尽欢,我爱你。”
他们在鲜花和阳光下接吻。
许尽欢的手还搭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抖得稍微厉害了一点,又被她安抚似的摩挲两下。
许尽欢从小很爱读书。
因为没人陪她玩,书里的故事就成了她的世界。
她读过很多王子和公主的童话。王子骑马来打败恶龙和坏人,救下公主,最后在城堡里举行婚礼,一大段坎坷困难之后,故事就会用一句话把结尾收住。
“从此,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小时候,她偶尔会多想一句,然后呢?
童话很少写然后。柴米油盐、锅碗瓢盆、争吵和和好,生病和变老,这些事情不算美好。
不过许尽欢很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公主。
她更像独居在深山老林里的女巫。
她讨厌被打扰和吵闹,她希望自己的小木屋门口永远安静一点。她不打算去喂公主毒药和苹果,因为她忙着在自己的坩埚熬魔法药水和召唤魔镜。
婚礼后的某个晚上,许尽欢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干,拖鞋在地板上拖出嗒嗒的声音,从卫生间走出来。
纪允川坐在刚刚放平的站立器材上,腿上搭着毛巾,刚做完拉伸,腰有点酸,手掌撑在气垫上缓气。
“纪允川。”
“嗯?”他抬头。
“你来当我的魔镜吧。”
话说完,人先跑了,踩着拖鞋“哒哒哒”地奔进卧室,抓起枕头把自己埋进去。婚后的许尽欢在心情好的时候偶尔会变的孩子气,纪允川对此表示十分欣喜,并期待着许尽欢心情好时偶尔的撒娇。
纪允川一愣:“……”
他慢慢回味了一下这句,笑出声来朝卧室大喊:“许尽欢,你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婚后,许尽欢推迟了蜜月旅行。
一部分是因为婚礼前后实在太忙,刚喘口气不想折腾;更大一部分,是因为第二本小说完整的剧本改编刚刚收尾,她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她花了三个月,成功组建了自己的编剧工作室,并选定了第一部 剧本题材。
三个月的时间她几乎每天都在跑会议室和咖啡馆,约编剧、见投资、跟导演聊方向。经常早上出门,晚上拖着一身疲惫回家,纪允川就坐在客厅,腿上搭着电脑,问她:“吃过没?”
工作室正式步入正轨的那天,合同签完,她看着桌上的文件袋,突然有一点怅然若失。
此时,贝拉焦租的小别墅还剩两个月到期。
那地方离北城很远,有湖,有凹凸不平的石板路,有她一个人写完第二本书时吹过的风。
她坐在星河湾二十楼的书房桌前,把中介发来的贝拉焦小别墅的购房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问了律师几个细节问题,确认没问题后,在签字那一栏写上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她把扫描件发给中介。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邮箱弹出一条小小的“已发送”。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关上电脑,走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