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边的茶几上放着他电脑,屏幕黑着,耳机绕成一小团搁在边上。垃圾桶里干净,只有一只空纸杯,杯壁凝着浅浅一圈咖啡色。
“你不用守着我。”许尽欢的嗓音哑得不行,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话一出口连自己都嫌难听。
“那不行。”纪允川笑,用手把自己的双腿从轮椅坐垫上拎下来随手摆在地板上,“我不放心。”
她“嗯”了一声,没再争。胃里酸,嗓子疼,争都没有力气。她看他一眼,眼尾有一点红,看上去也累。她下意识地抿唇,幽幽地说:“当时还不如定一间屋子,反正有两个卧室。免得你跑来跑去。”
纪允川愣了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瞬间领会到了许尽欢似乎不抗拒和自己变得亲密一点后,抿着嘴笑了一下,把自己转移到轮椅上,凑到许尽欢的床边:“那不合适,你是女孩。”
她被逗笑,又咳了一下,苦得全部从气管里冒出来。纪允川立刻伸手去按床头的呼叫钮,想了想收回,改去拿一只温水保温杯过来:“先小口润润嗓子。”
“我不想喝。”许尽欢皱眉,眼神诚实,往上拉了拉被子,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直觉敏感地拒绝。
“知道你不想。”他把杯子搁在床头,“但我点了粥。等会儿送上来,你看一眼,如果闻着实在不舒服就算了。或者你说你想吃点什么?我打电话问问厨房能不能做,好不好?”
许尽欢“嗯”了一声,这是第一次生病的时候有人陪着她,她有点不自在。她坐在床边,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头有点沉。打开手机看时间,又看了一眼他:“你吃了吗?”
“吃过了。”纪允川回答得很快。
许尽欢看他半秒,没拆穿:“你回去休息吧,我已经好了。”
“真的吗?”他歪头,“我不信。”
她被逗笑,嘴角勾起了一点:“别闹。”
纪允川笑意一收,认真许多:“那我再坐十分钟。十分钟以后你要是没吐,我就乖乖滚回去了。”
她没反对。许尽欢靠着床头,眼睛半闭。灯光暖,海面拍岸的声音被厚重的窗帘挡住,像隔了两层棉。纪允川把电脑打开,插上耳机,画面跳出来,他把音量拉到最低,侧坐着,余光从屏幕边缘掠过去,落在许尽欢的脸上。
她的睫毛在灯下落下一道细细的影子,唇色被病着的白皮折得浅了一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白天更安静。
过了不到十分钟,门铃响。服务员站在门口,单手举着托盘:“您点的鸡丝粥。”
纪允川把门开小半,接过来,放在腿上。轻声道谢。他端进来,把餐具拆好,朝她使了个眼色:“我放在床边你看一眼。”
作者有话说:第一次生病有人陪着的许姐:不自在,很不自在,非常不自在……
第24章 做个有我帅气身影的梦。……
粥开盖,热气一冒,鸡汤香、姜丝味儿淡淡地扑过来,不腻。许尽欢嗅了一下,胃没有即时翻浪,她犹豫两秒,拿起勺子,舀了很少的一口,抿在嘴里。热度压在舌尖,胃里那团硬邦邦的疼痛被安抚片刻。她又抿了第二口。
“神了。”纪允川早就做好了再叫厨房准备点其他食物的准备,小
声感叹,“你这是被谁劝住了。”
“可能是被鸡丝劝住了。”她笑了笑,声音还是哑的。
“那我再点一只鸡来好好劝劝你?让你晚上吃药前能肚子里有点食物。”纪允川顺势贫嘴。
她摇头,把勺子放下。她的食量这么几年都客观地摆在那儿,实在是吃不了几口。不过因为姜丝的缘故,她已经出了一层薄汗。许尽欢缓慢地把粥重新盖上,恹恹地拉过被子,靠在枕头上,看他:“你要不要回房间里休息一下?你守着我一下午了,腰不疼吗?”
“可以。”他拉下了膝盖侧面的轮椅手闸,眉眼笑得温柔,“但我还是决定把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说。”
“你真不舒服,就算是半夜也可以刷卡进我房间,直接把我踹醒。”他冲她眨眨眼,“我不介意挨踹。而且我睡眠质量一般,我会醒来陪你的。”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咳了两声。纪允川看到许尽欢这一笑,提到嗓子眼的心脏才彻底安稳下来。他把表调了个闹钟,示意她看:“得按时把药吃了啊,睡前我再给你发消息确认一次。”
“不用,我这么大年纪了不至于吃药还要你看着。”
“哼。据我对你浅显的了解,你最会糊弄事儿。”他把自己水屋的房卡摆在床头柜上,“这是我的房卡。”
许尽欢乜他一眼,对他道出实情有些不满:“哦。”
他这才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睡吧。”
“嗯。”
门掩上。门外走廊的海风声被隔绝,房间又回到静默。许尽欢有些失落,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失落。整理了思绪,她释然了。人就是这样,总对幸福适应得很快。
她靠在枕头上,耳朵里剩下自己的呼吸。感觉到偌大的套房安静得有些过分,翻出电脑给电视投屏。直到房间里重新填满了熟悉的声音才重新躺回去。
她把手机揣在被子里,握着几秒,又松开。她不太会说甜言蜜语,也不太会表达“谢谢你一直守着我”的柔软小意。许尽欢有些恼自己,打开手机找评分高的偶像剧,打算学习一下,再实践试试。
纪允川回到房间,先把轮椅刹好,把自己从轮椅挪到床边。汗意从背后微微冒出来,实在是在轮椅上坐的时间太久了。他一边脱鞋子一边想,幸好刚才守着许尽欢那几个小时悄悄回房间导了两次尿,要不然就在她面前出糗了。
十一点,他给她发了个小狗疑惑的表情
【吃药啦吃药啦】
半分钟后,许尽欢回了消息
【吃了,打算睡了】。
纪允川把手机扣在胸口,床头柜上摆着备用的导尿包,他抓住床垫翻过身,掂量着时间,最后还是选择拿起,转移到轮椅上,去到卫生间。
这是他不太愿意被看见隐私部分,他还没做好把这一面露给许尽欢的准备。刚刚坐在她房里守着的时候,他两次回房再回去,来回趟得心里竟一点不烦。
上次去小狗乐园的时候,无意间聊起他的家人,许尽欢一向波澜不惊的表情露出了有些迷茫的神色。他隐约察觉到,许尽欢似乎从来没有提起过自己的家人朋友,唯一提到的就只有她的助理。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直觉不想要许尽欢在陌生的国度水土不服,身体不适地睡去,醒来的瞬间却还是自己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海岛的阳光十分灿烂。
【醒了吗?】纪允川计算着许尽欢的平均睡眠时间,在门口发了一条消息。
【醒了。】她回。
【我去给你买粥,还是你想吃点别的?】
【你别买了。】许尽欢从行李箱翻出一条裙子,慢悠悠地打字。
【不是说这里又个集市?一起去找点吃的吧。】
【遵命。】纪允川看着收到的消息感觉许尽欢应该是恢复了不少元气,回了个小狗叼拖鞋的表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默默坐在许尽欢的水屋门口当门神。
许尽欢洗脸时看了眼镜子,眼下的青色浅了一点,嗓子还是疼。她找出一顶渔夫帽,换了选好的长裙,把头发随意挽起来。出门时,她看见门缝底下有人影,轻轻笑了一声,一边开门一边说:“你怎么这么早?”
“我早睡早起,是五好青年来着。”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走吧。”
因为时间还早,集市的人不多。两人走进一家早餐店,许尽欢要了一小盅白粥。纪允川点了当地的野菜炒鸡蛋和清炒蔬菜,顺手拿了两杯酸奶。他推着轮椅回到桌边,动作流畅。许尽欢坐在他对面,把粥舀一小口,缓慢地咽下,面色痛苦地像在给自己喂毒药。
“今天怎么安排?”她问。
“你休息一下吧。等到下午不热了,如果你不难受,我们就去海边走走。不行就在酒店泡温水池,我昨天闲逛的时候发现酒店的无边池有升降机器。”他把酸奶推给她,“试试,不甜。”
“哦。”她接过,刺开铝膜,喝了一口,温柔地“嗯”了一声。纪允川被如此温柔的语气砸得轻飘飘,好半天才回魂。
最后飘忽的眼神落在有点泛红的眼尾,纪允川有些担心:“睡了一觉好些了吗?”
“嗓子疼。”她承认,“但能喝水了。”
“那可以骂我两句活动活动嗓子。”他很自觉地把脑袋伸过去,“看看多讲几句会不会快点恢复。”
她看他一眼,觉得此人实在和他的小狗如出一辙,忍俊不禁:“你又不欠骂。”
“欠。”他认真地带了歉意有些低落地看向床上面色苍白的许尽欢,“是我提出来要来在这里旅行的,害得你水土不服。”
许尽欢没吭声,低头喝了半杯酸奶。她脑子里忽然想起昨晚他坐在她床边沙发上,床头的灯光把纪允川的一双小狗圆眼照的极亮。她把杯子放下,抬眼:“你不用这样。”
“啊?”他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总担心别人?还总是大包大揽地把不论好坏的事情全揽在自己身上?”她懒散地靠在椅背,撑着下巴,声音哑,却十分认真,因为她这种只管自己的人是真的不解,“你总这样,别人不会蹬鼻子上脸吗?还是说你遇到的都是好人,所以付出都会被回报?”
纪允川怔了一秒,笑意漫延开来:“吃亏是福嘛,给自己攒点功德。”
“而且,我无法决定别人的思想和做法,但我能决定我自己啊。”他想了想,补充道。
许尽欢撇嘴:“我也算是遇到真菩萨了。你这样会显得我像个坏人。虽然我大概确实不算好人。”
纪允川大惊:“哇,你这么好的人还说自己是坏人,别人还活不活啦?”
许尽欢神色复杂地看了纪允川一眼,感觉这个人从小是在永无乡长大的。一切真善美从他身体流过,大概才能塑造出这么心理健康的人。
吃完早饭,两人散步回酒店,许尽欢本来打算去海边溜达一下,但纪允川看她单薄的身影第一次拒绝了她的提议,坚持送她回房休息。他背挺得直,手搭着推圈,半回身仰着头看她:“如果中午你还不舒服,咱们就去医院吧,实在不行咱们订明天的航班回北城。我昨晚看了,明天正好有一班回去的航班。”
“我没事的。”她诚恳地回答,“刚到北城的时候我有严重的水土不服,发烧了两个星期,还上吐下泻。最后偏头痛半个右眼睛都看不见了。这次只是很轻微的症状,休息一下就好了。”
许尽欢一边轻描淡写地说一边刷开了房门,房间的电力系统重新恢复,但是电视需要重新投屏播放,她也没管身后跟着进来的人,自顾自地操作。
但纪允川是实实在在地越听越心惊,眉毛拧成一团,不知道多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之后呢?......我是说,你后来怎么好的?”
房间重新出现电视剧的对白充当白噪音,显的纪允川的声音没有那么干涩。
“我烧休克了,
当时有个商单,我一直没给苏苓回消息。她来我家找我之后叫了救护车。”许尽欢收拾了摊在地上的行李箱:“我去卫生间换睡衣啊。”
纪允川沉默着望向许尽欢走向卫生间的纤细背影,双手死死捏着轮椅的推圈。
按理说,他的教养断不会让他做出这种女士得躲他换衣服去卫生间,而他还安然坐在房间里的行为。但是他现在好像已经无暇顾及这么多了。
许尽欢言语间充满着无所谓,似乎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只不过此刻被纪允川追问了几句,才愿意给他耐心的解释。
纪允川感觉自己此刻甚至有些耳鸣,等到许尽欢穿着睡衣从卫生间出来才看到纪允川极其难看的脸色。
“妈啊,你不会也水土不服吧?”许尽欢吓了一跳,看着纪允川比自己上吐下泻还难看的脸色伸手去碰他的额头:“发烧了吗?”
纪允川的声音像年久失修的齿轮,胡乱回应着:“没有。我刚刚后背有点疼。我回房间躺一下就好了。”
许尽欢发现是纪允川的老毛病也就没太在意,“嗯”了一声。
纪允川离开后,她在屋睡了一小觉,再醒的时候,阳光已经不再刺眼,海天一色,看着十分放松。
她拿起手机
【你的后背还难受吗?我打算去你说的无边泳池玩玩,你要是想找我的话来这边就行。】
本就是是胡说的背疼,在自己房间胡思乱想了好几小时的纪允川自然着急赶紧见到许尽欢:【不难受了。我马上就到。】
下午四点,风凉一点。
酒店的无边泳池前面是整片海蓝。边上修了一个坡,缓缓延长下去,木质的栏杆被抛光,握着手感很好。纪允川先下去试了试坡的防滑,他抬头,冲她摆摆手:“放心,不滑。”
她没下水,坐在边缘,人字拖的鞋跟抵着温热的地砖,手肘撑在膝盖上,眺望远处的海。
“昨晚我睡着的时候做梦了。”许尽欢忽然说。
“梦见什么?”纪允川停在她旁边,仰头看她。
“梦见你。”她说得坦荡,声音淡得像一层薄雾,“梦见你打篮球,我才想起来以前我好像看过你打篮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