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奈地笑了一下,自己的女朋友一如既往地不走寻常路。他是该好好习惯一下。
“你出去换一下衣服,”他看到全身湿透的许尽欢不免心疼自责,蹙眉道:“衣帽间在客厅后后面那间,所有放在纸袋里都是新衣服,你挑件换上,别着凉。对面是大的卫生间,卸妆护肤的东西都在洗手台上,吹风机在抽屉里,你就在我家洗澡吧,不要着凉了。”
“嗯,那我也去洗澡了。”她站起,袖口拧了拧,水珠一颗颗落地。走前用手指戳了戳纪允川的眉心:“再皱眉就要有八
字纹了。”
作者有话说:状况外的小许:我去,身材真不错啊。
小纪抠手指:大海的水,我的泪。丢死人了······
第40章 很好哄的男人
许尽欢把浴室门在身后扣住,热气在门缝里呼出一口白雾。她被浴室里兜头浇了半天水,浑身湿透,薄毛衣紧贴在身上,衣摆一线一线地往下滴水,往站定的地面上慢吞吞画出几朵深色小花。她把头发往后一捋,掌心擦过耳坠冰凉,转身走进客厅后面的衣帽间。
门一推开,灯自天花板里缓缓亮起。纯白的灯,不刺眼。整间房的秩序井然让她短暂地停在门槛上。
架子按色谱分层排列,冷色调到暖色调。每一只衣架都朝同一个方向。靠近门口的隔间是运动区,功能面料一排排,登山包扣件整齐地扣在一起;更内侧是鞋墙,光是白球鞋就分出三四种白,像画册上给设计师挑底色的样卡。
一整列透明收纳盒里,竟然装的是轮椅的家当:快拆轮组、备胎、推圈手套、脚托绑带、不同厚度的坐垫套,还有一排花花绿绿的——
她往前走一步,俯身,指尖敲敲那一格光洁的丙烯板,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孔雀。
可不就是孔雀。半面墙都是侧护板和辐条护板,宛如一面面可替换的屏,图案从极简的几何线到夸张的涂鸦,甚至还有夜光边。就差不在她面前开屏摇尾。对面墙上,从上到下,轮椅的壳子和轮圈贴片被收束得像一幅喷绘。
她站着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弯起来。
何尝不是一种热爱生活的象征,每天把自己的轮椅都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围观的时间太久,许尽欢打了个冷颤,才想起来自己此刻还湿透着。靠近门的一列纸袋上绑着商场的吊牌,她顺手拎开最上面一个,里面确实都是新衣服,面料摸上去软得像一层温水。
她翻找到第三个纸袋才找到一件白T恤,顺手标签揪掉,低头套上,衣摆落到臀线,轻轻抹过腰侧的水印。她解开半裙的拉链,把湿透的薄毛衣扯下来团成一团,扔到纸袋。镜子里的人头发还滴着水,眼线被蒸汽晕开了一点,黑乎乎地糊在眼尾。
许尽欢把束发圈从手腕上滑下来,把头发随意扎成半丸子,露出白皙的颈侧。她把毛巾搭在肩上,转身出了衣帽间,再绕到客厅另一侧的大卫生间,卸妆洗澡、把头发吹到半干。
她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罐头笑声懒懒拍打沙发边缘,落地灯在柔和的光里打出一个不动声色的圆。崽崽已经爬到沙发上,见到许尽欢之后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沉甸甸的重量压着她的大腿,让她很踏实。
她把Switch从茶几抽屉里抽出来,卡带“咔哒”一声,熟悉的启动音效像一颗小药片。她在他的岛上捡了三根树枝,钓到一条鲈鱼。
许尽欢钓鱼捡树枝都心不在焉,思索着纪允川的腹肌。她一边唾弃自己感慨色字头上一把刀,一边想着等人洗干净了出来她要再摸摸。
人类对于自己没有的东西总是好奇的。
浴室里,水声终于停下。隔着一扇门,纪允川试图用热水冲散刚刚的狼狈,但偏偏刚才的每一帧画面都每分每刻地在大脑重复。
完全冲不净。
痉挛后不受控的无力感像手指的倒刺,被发现后就一直反复惦记。每每想到心爱的女人双膝跪在瓷砖上,衣裙湿透,应该拿着菜刀和相机的手却因为他的无能托着自己的手腕,他的心就发紧。
纪允川垂眸看着自己还不怎么明显的肌肉萎缩,花洒冲洗着身上的泡沫。
他叹了口气,关了水,想擦干净身上发现淋浴椅上的浴巾早就湿透。拉开淋浴间的梦打算风干,发现许尽欢走的时候把新的干燥浴巾放在自己的轮椅上。心里更不是滋味。
匆匆拿过来擦干,把睡衣套上。撞到墙上后手腕上那一圈红还在,轻轻转动,有些疼。
他把转移板挪回原处,把浴室地面的瓶瓶罐罐摆平,花洒头对准墙,不让它再任性往外喷。纪允川盯着自己的脚背,足背下垂安静地躺在那里,脚趾还保留着蜷曲的状态。他把置物架上的脚托带重新穿上,拉开浴室门。
热气像一阵退潮,清清地被客厅的冷气吞没。
“洗完了?”许尽欢没抬头,语气平淡如常,似乎也根本不需要纪允川的答案,只是个招呼。
心情刚刚坐了垂直过山车的纪允川有些惴惴不安:“嗯。”
许尽欢实际上根本没想那么多,她一直钓鲈鱼钓着急了,跑去海边也只钓了个海天使。她左手拇指点着摇杆,在海岸上慢吞吞走;偶尔右手搭在崽崽的脑门上,被崽崽不轻的重量压着腿,手掌时不时向下捋两下,毛发顺过去,崽崽喘气发出舒服地哼哼。
“嗯。”纪允川答。声音很轻,不似平日里亮堂堂的。他将轮椅慢慢推过去,怯生生地在沙发边停下,手指摸了摸刹车。胸腔里的羞愧让他不太敢看她的眼睛。他固定轮椅的角度,再转身,手抓沙发沿,手臂发力,把自己一点一点挪上去。
上身落稳以后,他侧过去,紧挨着她坐下,两条长腿被他耐心地抬整到沙发边。
他有些小心翼翼地靠近,许尽欢感受到身边的人坐上了沙发,把头歪过去靠在男人的肩膀上。她的头发没有完全吹干,已经干了的部分发丝有些自然卷。纪允川伸手,像摸一片微凉的云,把那两缕湿发轻轻别到她耳后。她的侧脸终于完整地露出来,颧骨漂亮,线条剔透。他顺着这条线看过去,忽然看见她左脸颊上有一小片红。
面积不大,像被皮肤过敏,只是两指宽的浅红,又像刚刚被什么蹭了一下留下的印。他的心往下一沉,手掌在半空里顿了顿,才轻轻落下来,捧住她的脸颊,拇指停在那一小块红边缘,虚虚托着许尽欢的下颌,几乎不敢去碰。
“刚刚被我踢到是不是很痛?”他低声问,语气歉疚,声音发哑:“对不起。以后我再痉挛,你就离我远点,别管我了。别傻乎乎往前凑。真的别。”
他的眼睛因为刚洗完澡有点亮,亮里却笼了一层阴翳。许尽欢察觉身边的人语气不对,放下游戏机去看他,她看得见那层东西。
许尽欢认真地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笑意轻轻落下,像一滴水落入海洋:“那你赔偿我一下吧。”
她侧过身,下巴被纪允川虚托着的手弄的痒痒,干脆把整张脸蛋塞进他掌心里。她的脸颊细腻,皮肤在他掌心里是凉而柔软的。
纪允川却没有任何旖旎的心思,只有心疼与自责密密麻麻地涌上来,流经四肢百骸。他轻轻收紧手掌,让她能更稳地靠着,另一只手也托住她的下颌。
“好,”他低声道:“你要怎么样赔偿都好。”
许尽欢不再说话,双臂绕过去,搂住纪允川的脖子,动作很自然,她靠近吻他。
唇声轻得几乎没有,许尽欢先是在他的下唇上停了一下,安安静静地贴住,然后慢慢往上。她呼出来的气有水汽,带着她刚刚用的沐浴露的一点点干净的茉莉香气,淡得快要没有味道的白花。她把头偏了一个小角度,让两个人的鼻尖错开,唇齿轻轻摩擦过去,发出相遇时的细小声响。
纪允川的手在她背上无处安放,只能牢牢按住她的肩胛,指尖想收又不敢收,怕把她抱疼。用手掌把人按在自己怀里,许尽欢的拇指在他颈侧停了停,轻抚他跳得有点快的脉搏,然后又用食指敲了一下他的下颌边,好奇地感受纪允川胡渣长出来的方向。
他在许尽欢指尖的动作下软下来,后背抵着沙发,终于长长吐了一口气,把刚刚在浴室的那一点酸怜与羞愧一起放下。
得益于自身的敏感
,周身和缓不少的气场让许尽欢大概意识到自己把人哄好了。
唇与唇相触的瞬间,她在心里淡淡地想,狗子洗完以后要撸啊。纪允川没了发胶的发丝很软,好摸程度和崽崽不相上下。
许尽欢忽然自我反思,她怎么总是在亲吻时游离到一些奇怪的地方。
就在两人要靠得更近的时候,压在她腿上的崽崽突然噌地一下站起来,像一团金色的弹簧。大狗的脑袋毫不讲理地往他们紧紧贴合着的身上一挤,鼻尖直直撞在两人下巴间。
两人的牙关险些磕上。崽崽在两个下巴之间蹭了蹭,尾巴扑扑乱扫,把这对正在黏糊的人类强行分开,然后兴奋地在沙发上掉头落座,找回了参与感。
纪允川:“……”
他被气笑了,盯着这只罪魁祸首,脑内已经思索着怎么煲金毛汤了。
崽崽理直气壮地盯回去,尾巴甩得像节拍器,在纪允川在意大利定了半年空运来的沙发上啪啪作响,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仰着,满脸开心。
许尽欢被打断接吻大概还是头一次,觉得非常有意思。她抿了抿唇,又舔了舔嘴角,像在回味什么,随后轻轻咂巴了一下,认真地辨别味道:“嗯?”
她挑眉笑着:“纪允川,你多大了,怎么还用儿童牙膏啊?橘子味儿的?”
纪允川下巴还在挨撞后的发麻里,耳朵先红了:“不!是!儿!童!牙!膏!”
他一字一顿。
许尽欢偏头看他,眼尾轻轻一弯,懒懒地笑了:“哦。”
“真的不是!”
“好啦,你说不是就不是。”
她把Switch放回他腿上:“好好休息吧,我回家啦。”
“这么早?”他本能抬眼去看墙上的钟。指针停在十点多,其实算不上早。可说出口的还是那句问,声音里是藏不住的依赖与不舍。他维持着一个像被丢在原地的坐姿,眼神有点可怜。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但今天过得好乱,他只想和许尽欢呆在一起。
“不早了。”她答,语气平静,“而且我家就住你家楼下,又不远。”
他说不出话,眼睛却像慢慢落潮的海面,黯淡下去。
许尽欢看着他的表情,莫名其妙地心软了。也许是因为刚刚见过他狼狈的一面,也许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虽然社交面滚圆,但在情感上却像一只没安全感的流浪狗。
她的心里有些难以形容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像风从树叶间穿过去。
许尽欢坐回他身边,顺手把崽崽的脑袋按回她的腿上,抬眼看他:“那就试试你家的新影音设备吧?”
作者有话说:纪允川:从明天开始崽崽失去了加餐。
第41章 “纪允川,我能摸摸你的……
纪允川的表情几乎是肉眼可见从多云转晴。他强忍开心“哦”了一声,立刻坐直,动作里多了平时的兴奋:“想看啥?之前在你家播放的电影没看完,或者你想不想看看我珍藏的修复版动漫?真的超级好看哦。”
“看动漫。”许尽欢没什么偏好,上次的电影也是随手点开的,她除了恐怖片都能看:“我上次看动漫还是名侦探柯南。”
纪允川掀起沙发侧的隐藏柜,拿出一个小巧的遥控器,熟练地按下,客厅正对面的幕布“嗡”的一声缓缓降下,投影设备在天花板中间亮起一个安静的白圆。他滚动遥控器,把音响组从“电视模式”切到“影院模式”,音响在沙发底下一声轻微的“咚”。
“好!”他笑,翻找出遥控器把幕布放下:“那你有一直吗?”
许尽欢乐了:“至今还在更新漫画,感觉我四十岁前都画不完了。”
“那等到名侦探柯南完结,咱们去日本玩吧。圣地巡礼哦。”纪允川计划着未来。
“行,我还没去过日本。”她看到纪允川乐颠颠地去电视下的柜子摆弄有些不平的幕布,开口:“你顺便把医药箱带过来,给自己手腕喷一下。”
“好哦!”他应得极快。
“这个动漫我只看过一遍,然后我就不敢再看了。”带着医药箱回来的时候,纪允川动作利索地把自己放在许尽欢身边,递上喷雾和自己的手腕。
“咋啦?看哭了?”许尽欢晃了晃跌打损伤喷雾,喷在纪允川手腕上:“你这泪腺是不是有点过于发达了?”
纪允川抗议:“没有!是因为太好看了,我舍不得多看。看太多遍情绪就会变淡,我想攒着等以后遇到了喜欢的人就安利出去,一起从头到尾看一遍。”
“嗯。”她点头,把医药箱放在茶几上:“那我认真一点。”
“那倒不用啦,你就随便看看就好。不要有压力哇,这并非我本意。”
许尽欢戳了戳纪允川的胳膊,让他转了转手腕:“疼不疼?”
“一点儿不疼哦。”
确认了他活动时没有尖锐痛感,许尽欢才把喷雾丢回箱子。
“好。”她拉开纪允川的胳膊,把自己塞进他怀里:“准备完毕,开始观影。”
纪允川被摆弄到许尽欢觉得舒服的姿势,觉得许尽欢实在是很像她家的小猫。心里觉得可爱,把手里的遥控器交给她。
动漫开场是琐碎的画面,红玫瑰落在雨后地面的水洼,阴云密布似乎是午夜的教堂,悠扬的钟声。十几秒后随性的男声唱出“I think it's time below this scene.”,随即萨克斯搭配小号主导旋律爆炸推进。
上世纪末的老片。
几乎是片头的即兴爵士开始播放的瞬间,就完全攫取住许尽欢的注意力,她很感兴趣。
纪允川在她旁边坐稳,抬手摸摸崽崽的脑袋。大狗被他撸得眯起眼,尾巴仿佛也懂得音响的节拍,轻轻打在沙发边缘,同步地“啪—啪—啪”。他侧头看她一眼,声音压低:“我的衣帽间是不是很酷?”
“被你的孔雀开屏吓到一点点。”许尽欢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