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像是风景照,昵称是全名【许立新】。她点开对话框,还是很多很多年前意外发出去的一条消息,换手机的时候消息记录跟着一起传输到现在的手机上了,系统弹出一行冷静的灰字提示和红色感叹号:
【你已被对方拉黑。】
聊天记录早就清空了,空白一片,只有那行提示异常扎眼。
她喝了口奶茶,小心翼翼地着用手指按住他的头像,点开朋友圈,生怕一不小心拍拍人家,大过节的给人添堵。
能看见的只有顶上的那一条朋友圈封面——
封面是一家四口的全家福。父亲站在中间,西装革履,英俊挺拔。身边站着一个恬静素雅笑着的女人,另一个少年和一个女孩挤在他们两侧,少年看上去是大学生的模样,女孩比母亲朋友圈里那个小姑娘略小一点,头发扎成马尾,笑得灿烂明媚。
一家人儿子像母亲,女儿像父亲
。
果然像老话说的那样,很有福气。
四个人站得很近,肩膀贴着肩膀,笑容统一地朝向镜头,从构图上看,是非常标准的幸福家庭,写真馆会拿出来当范例的照片。
许尽欢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视线从一张脸划到另一张脸,又回到最中间那个男人身上。
熟悉又陌生。许尽欢隔着屏幕,几乎闻得到淡淡的酒精味。
她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奶茶,把手机锁屏,重新点亮,又解锁。
屏幕上还是那张全家福。
她轻轻发出一声笑。
“崽崽。”她叫了一声。
崽崽抬起头,耳朵动了动。
“抱抱。”她又叫了叫。抱抱也很给面子地从沙发背上伸出头,眯着眼看她。
“我居然有三个兄弟姐妹诶。”她说,语气像在说今天该洗衣服一样平淡无奇:“这么算起来我的兄弟姐妹比纪允川还多一个。”
崽崽听不懂,只是摇了摇尾巴,往她那边挪了一点。抱抱“喵”了一声,算是做出回应。
她伸手,把手机丢到茶几上,屏幕朝下。想了想,又拍了张照,发给纪允川。
【味道很不错哦。】
盖浇饭已经有点凉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扒拉了几口饭。
味道不算惊艳,但也过得去。对她来说,吃饭的意义,大概也就是不至于低血糖,稍微保持一下生命体征。
吃到一半,许尽欢放下筷子,重新拿起奶茶喝了两小口,甜味在口腔里铺开,又慢慢淡下去。
电视里正在播一个家庭团聚的节目,主持人问一个标注着留守儿童的小男孩:“你最想对爸爸妈妈说什么?”
小男孩抓着话筒,很用力地说:“我希望爸爸妈妈可以像今天一样和我一直在一起。”
台下掌声一片,有人扯纸擦眼睛,有人笑着鼓掌。
好大一场秀。
拿小孩的难过来感动观众。
许尽欢有点无聊,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频道键。画面换到另一个台,是歌舞节目,一群穿着亮片衣服的人在舞台上唱跳年底金曲。
她把音量调低了一格,又调高两格,最后停在自己熟悉的数字上。
奶茶还挺好喝的,虽然没吃几口饭,但喝完了一杯奶茶。早知道再点一杯了,现在看来最初为了凑够配送费的两杯有点不够喝了。
手指胡乱按着遥控器思索要不要接着播放电视剧的时候,许尽欢背上那道疤像是被某根羽毛轻轻拂过,隐隐地痒,又有一点钝钝的疼。
她抬手去挠了挠那个位置,指尖隔着衣服划过那条不太平整的线,触感有点不一致。
冬天还是得抹身体乳啊,她无奈,后背的疤有点痒。
那条疤从肩胛骨往下斜着拉了一条,十几厘米长,颜色已经从当初的鲜红变成了浅浅的粉白,可在她皮肤本就不太健康的苍白底色上,仍然显眼。
她很小的时候不觉得那是什么。后来上学,集体体检换衣服的时候有同学惊呼,她才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再后来,她就习惯了——
就像习惯了背上那块皮肤的拉扯感,习惯了冬天洗热水澡的时候那一条格外敏感的刺痛。
那是她的父母在她身上留下的、唯一一笔真正算得上“共同财产”的东西。
她的父母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过日子结婚的。说起来,她如果是父母正常结婚生下来的话,还算得上个富三代呢。许尽欢想到忽然乐了,说不定还能和纪允川这位小少爷称得上门当户对。
这也是后来许尽欢听外婆给自己说的了,那个时候两家人坐在一起,谈的是股权、项目、渠道、合作空间。在她还没出生之前,协议已经签得差不多了,婚礼只是为了给双方长辈一个面子,也是为了让老一辈安心——
看,棋子已经落下去了,这局棋不会走差。
她出生那年,两家公司合约签完,上下游打通,在风雨飘摇的金融危机里得以保全性命。许家老爷子在病床边笑得很满足,看着儿子和怀孕的儿媳说:“以后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她记事的时候,那个“以后”已经被打了很大的折扣。
父亲经常不回家,回家的时候往往酒气熏天,领带松开,衬衫扣子解开两颗,整个人像一只随时会倒下的野兽。母亲大部分时间面无表情,偶尔化好精致的妆出门,偶尔在家换了一套又一套衣服,最后还是在卧室里闭门不出。
幼儿园的小朋友会在画画课上画爸爸妈妈牵着自己的手去游乐园,五岁的许尽欢拿着蜡笔,想了一会儿,画了一个圆,一个方框,两个小人远远地站在方框两头,中间是一条长长的桌子。
老师问她:“这是画的什么呀?”
她说:“他们在隔着桌子吵架。”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她已经知道父亲每天喝的酒是什么牌子,哪一瓶是客人送的,哪一瓶是母亲和父亲吵架的时候怒气冲冲地砸掉又被家里的阿姨重新买回来摆着当装饰的。
她记得小时候的家里很大,客厅大,楼梯也大,声音在里面碰撞的时候,会被放大好几倍,偶尔两人的高声嘶吼都会有回音。
有一次,她在楼梯上坐着看书,听见底下爆发出一声巨响,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响。她下意识往楼梯下面看了一眼,只看见母亲站在一块碎裂的镜子前,手里还攥着刚扔出去的水杯残骸,父亲站在对面,脸涨得通红,声音大得像要把屋顶震塌。
许尽欢记不清两个人在吵什么了,无非就是两个人各自挡了各自原本的路。
她只记得自己抱着书,往后缩的时候,后背是出汗的,所以背靠在冰凉的墙上,有点冷。
那道疤的来源,和家里上演的日常很相似。
有天晚上她发烧了,阿姨给她喂了退烧药。但是因为出汗太多了,她有点缺水口渴。所以睡得不太安稳,总觉得天旋地转,还觉得楼下有什么东西在晃。许尽欢翻身,没翻好,从床上滚了半圈,额头磕在床头,疼得她醒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额头,听见楼下传来一声尖叫,又很快被压低。
她脱了拖鞋,赤着脚下床,悄悄走到卧室门口,把门开了一个缝。
楼下的灯没有全开,只开了客厅中央的一盏,光打在地上,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茶几被掀翻,沙发靠背上有一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痕迹,地上散落着碎瓷片和倒掉的酒瓶。
母亲站在角落里,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按着小腹,脸上是自己记忆中常常出现的愤怒和怨怼,眼尾泛红,泪流满面。父亲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拿着一个已经缺了一个角的花瓶,嘴里高声吼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许尽欢的日记(一):
爸爸喝多酒后,会变成怪兽。
妈妈说我是祸害,不让我靠近她。
第53章 那是一段,不知如何评述……
现在回想这件事情,算算时间,那时候母亲肚子里已经怀了后来朋友圈里那个笑得娇憨可爱的小女儿。
许尽欢当时不知道那是母亲和另一个人的孩子,还以为是自己的弟弟或者妹妹,只知道母亲现在“肚子里有宝宝”,不能受伤。
她从楼梯上往下走了两步,又停住。心跳有点快,喉咙里积了一口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看着母亲那样无力地靠在墙上,突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
她想走过去,站到母亲前面。
她不知道这个冲动从哪来,大概是因为幼儿园老师教给他们的儿歌唱着“世上只有妈妈好。”;大概是她那段时间看了宝莲灯的动画片;大概是班里的同学开口总是“我妈妈说······”
于是她做了。
小学一年级的她,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睡衣,从楼梯上跑下去,冲到母亲面前,张开手臂,背对着父亲,声音发抖却还算坚定,像电视剧和动画片的主角那样义愤填膺:“你要对妈妈干什么。”
她以为自己这样说,会得到一点什么。
母亲的欣喜?或者赞赏?毕竟电视里都那么演。
比如,父亲被吓得停下来,连连道歉;母亲也抱住她,说一句“宝贝别怕”。
结果是——
母亲在她冲过去的那一瞬间,本能地抓住了
她的肩膀,往自己这边一拉,又顺势把她往前推了一把。
那动作不算粗暴,但也绝对称不上温柔。
许尽欢后来偶尔想起,其实是能够理解母亲的,或者说,是能理解人类本能的。
眼前多事的孩子,是自己人生的误差和败笔。面对着飞来的花瓶,下意识地用尽身边所有能够利用的东西来保护自己与相爱之人的孩子,实在在所难免。
父亲手里那个已经破损的花瓶,原本是要砸向墙的,运行轨迹被她多事地冲上前那一嗓子而手下一滑改变,砸在了母亲推过去的那个无知的自己的背上。
破碎的瓷片和边缘锋利的裂口准确无误地在她肩胛骨下方划过,一道长长的口子,带着加速度让她的睡衣和皮肉一齐被掀开,血一瞬间涌出来,热乎乎地往下淌。
她没有哭出来。
痛觉比声音还要慢一点才到达大脑。
小小的,英勇的许尽欢只觉得背上一热,紧接着被汗湿的睡衣好像被什么东西贴住了,但又被拉开,最后才是那种撕开的,混着发烧后汗水流经皮肉的刺激感。
“……血!”从记事起,面对自己一向没有表情的母亲终于有了明显的表情,脸色惨白,表情扭曲地尖叫了一声。
父亲也愣住了,花瓶的残片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们一起冲上来,母亲紧紧抓着自己的胳膊,手忙脚乱地把她抱起来,按住伤口,抱得很用力,却一点都不稳,步子虚浮,像随时会摔倒。
许尽欢被抱在她怀里,脸蹭到她的衣服上,闻到了很好闻的味道——
母亲的香水好像有香味的餐巾纸一样,很清淡。可惜那时候混着血腥,还混着,一点一点快要腐败的东西。
那一刻,小小的许尽欢突然非常清楚地知道了——
她只是顺路被抱了一下。
电视剧里,动画片里,故事书里,演的都不对。
后来是家里做饭和打扫卫生的两位阿姨送许尽欢去了医院,缝针,打麻药,医生口气不太好地念叨:“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弄成这样。”
做饭的阿姨没说话,打扫卫生的阿姨是晚上给她喂退烧药的阿姨,她低头抽纸擦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