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欢,你就这么一直在医院陪着他?自己的身体好些了没?”她转头,看了眼收在一边的折叠床,又望向角落里的许尽欢。
许尽欢的注意力从纪允川身上抽回来,对纪允茗轻轻点头:“已经全好了。”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有问就答。
“那就好。”纪允茗说。
她顿了顿,又偏头看向病床上正在和女儿做鬼脸的人:“纪允川,你别带坏小孩。”
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女儿背:“下来,你别把你舅舅压坏了,你舅舅现在不能跟你一起上房揭瓦。”
“我知道。”小糯米很认真,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和纪允茗有几分神似,“妈妈说了,舅舅现在是玻璃做的,要轻轻摸。”
“……”
“谁教你的比喻?”纪允川气结,“你妈?”
“是妈妈。”小糯米点头,一点不犹豫。
“你妈回家要被我跟外公外婆告状了。”纪允川愤愤地瞪了站在一旁的姐姐一眼。
不怎么有威慑力,反而有点像趴在沙发上的大狗勉强竖起耳朵。
“你告状也没用。”纪允茗冷静,“你和她两个人自从在过年用烟花差点把咱家给一把火烧了以后,你们两个在爸妈那里没有任何地位可言。”
她说这话的时候,顺手把纪允川身上杂乱的管线稍微往旁边理了理,动作又利落又熟练。
“我们俩又不是故意的。”纪允川抱着坐在自己身上的小糯米,嘴上不服气,手臂却很老实地换了个角度,把孩子往自己偏稳右边挪了挪,以免孩子栽下床去。
“就是就是。”小糯米伸着小短胳膊搂着纪允川的脖子稚气地帮腔。
作者有话说:二位魔童的往事:
糯米女士和纪允川先生在两年前的春节,曾在纪家老宅的庭院里放烟花时发狠了忘情了,意外将正在喷射烟花的礼花筒朝向了纪家没关紧落地窗的客厅,直直炸进为了赏景摆放在窗边的沙发上。
彼时纪家父母正坐在沙发上看春晚,纪允山站在窗边接拜年
电话,纪允茗和言格在餐厅你侬我侬。忽闻礼炮声砸进家里,所有人大惊失色。得益于身高腿长动作迅敏的纪允山就在附近,才迅速熄灭了未成形的火。
事后,两位魔童被各自的家长领走。糯米女士被纪允茗夫妻带走在墙角被罚站教训,纪允川坐在轮椅上低头接受施女士脱口秀般的嘲讽艺术。所有人一起度过了一个难忘的春节。
自此,二位在家里的地位直线下降。
第68章 两个世界的人
病房里瞬间因为这样轻松的打趣变得热闹起来。
白色的墙壁上,那些绿色的数字和波形一闪一闪,监护仪沉稳地发出规律的“滴——滴——”,和他们的笑声混在一起,居然没那么刺耳了。
许尽欢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幕。
她穿的丝质衬衫被空调吹得有点凉,袖口垂在手指边缘,她下意识把那截布往上卷了一圈,露出纤细的手腕,还有那枚快脱腕的镯子。
心里某一块酸酸涨涨的,又有一点莫名的暖。
还好,纪允川还有家人。
小女孩对他的轮椅、对他腿上的静止,对那一圈圈缠在皮肤上的胶布,没有一点害怕。
她自然地靠在他身边,双臂搂住纪允川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舅舅,你什么时候可以来我家玩?”
“等舅舅学会从这张床上不摔下去。”纪允川说。
“那你要快点学。”小糯米郑重地说,“我想跟你一起搭积木。”
“好。”纪允川用掌根轻轻拍拍身上小孩子的背,动作慢慢的,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小手乱摸到自己胸前某些不能被拉扯的地方。
“我可以帮你。”小女孩挥了挥手臂,“我力气很大。”
她说完,还很自豪地弯起手臂,摆了一个鼓起肌肉的姿势,袖子里的小胳膊鼓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包。
纪允川被她逗得朗笑出声。
那笑声里有一瞬间明显的破音,大概是气没跟上的短暂窒息,不过被他仅用一秒钟的蹙眉就硬生生重新扯回正常的节奏里。
许尽欢看着,下意识咬住嘴唇。
她实在是太过熟悉他这种逞强了。
哪怕身体已经到这个地步,他还是会本能地先照顾别人情绪,把自己的不舒服藏在最深处。
“我去楼下买点东西。”许尽欢低声说。
这个念头来得有点突然,甚至连她自己都觉得突兀。
纪允茗本能地转头:“好。要不要我跟你一起?”
她的手下意识伸过来,反手牵住了许尽欢的手。
纪允茗的那只手纤细却温暖,托着许尽欢发凉的指尖。
“不用了。”许尽欢微微晃了晃头,“你在这里吧,我马上就回来。”
纪允川怀里抱着小糯米,分心去看许尽欢,察觉到她语气里的那一点不自然,下意识想抬手。
他想像以前那样随随便便抓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回来,让她坐在床边不许离开。只有这种时刻,他不想许尽欢一个人跑去角落。
她已经一个人太久了,也孤单太久了。
但手才刚抬起一点,肩膀就先不争气地抖了一下。靠枕的角度也有点不够,他没办法借力,只能在半空中停了一秒,又慢慢放下。
“你别走太久。”他看向正在拿钱包和外套的许尽欢,“楼下咖啡厅的东西难喝得要命,不过芝士蛋糕还行。”
他有点担心地看着许尽欢,语气却自然。
许尽欢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
“我不喝咖啡。”她走近两人,没忍住,摸了摸小糯米的圆脑袋说,“就随便买点。”
顿了顿,又像是刻意找补:“我很快。”
“嗯。”纪允川点头。
他点头的幅度也不大,颈椎一动多了就会吃力。他尽量让自己笑得轻描淡写:“我等你回来。”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像是他们之间某种熟悉的日常剧本。
许尽欢却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好。”她说。
她没有再多看一眼,匆匆离开病房,离开欢快的气氛。
门在她身后关上,外面走廊的声音涌进来一瞬,又被隔绝。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像是一直憋在胸口的一团空气终于找到出口,迅速涣散开来,却没有给她带来丝毫轻松,只是让人更空落落。
不过没有压力就是好的。
电梯口的灯惨白,医院一楼咖啡厅开着暖黄色的灯,里面人不多,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散着淡淡的咖啡和奶香味,还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她走进去,点了一杯红茶。
服务员问她要不要加糖。
“不用了。”许尽欢摇头。
她早就谈不上有什么味觉偏好,匮乏的食欲和岌岌可危的胃口在车祸后更是雪上加霜。
她端着那杯红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杯壁的温度透过纸套,轻轻烫着她的手心。她盯着杯盖上的小孔看了很久,直到那里冒出来的一点点热气把她眼前的空气蒸出一圈近乎透明的雾。
她忽然有点想笑,感慨人类是如此复杂和莫名其妙。她有很多事想不通,但是她一直没有时间去好好想明白。
目前只能想明白的,大概是恋爱后单人空间被压缩,没时间去思考太多。紧接着又有这样的意外,现实生活让她无暇理会自己纷杂的大脑。
杯子里的茶一点没动。
……
许尽欢离开没过多久,病房门口再次传来动静。
“爸,哥。”纪允川笑着打招呼,“哇,你们今天在我病房签到啊?”
他想抬起上半身一点,像从前那样坐直迎人。但胸口稍微一动,整个人就有点往左侧倒的趋势,只能靠手撑着床面稳住。
指尖一用力,手腕那边输液留下的针眼隐隐作痛。
“慢一点。”纪文正把公文包放在一边,快步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精神状态还不错的儿子,把刚才被他撑歪的枕头重新垫好。
察觉到儿子想起身,顺手按了按电动床的按钮,把床背稍微再升高一点。
“今天精神好点吗?”纪文正问。
“还行。”纪允川笑,“我今天被康复师夸了。”
“哦?”纪文正挑了下眉,“夸你什么?”
“夸我进步很大。”他一本正经。
纪文正看他笑得轻松,顺着他的话点点头:“那就是进步。”
他顿了顿:“比我预想得好。”
“爸你对我的预期这么低啊?”纪允川故意哼了一声。
纪允山一向寡言,拉了把椅子坐下,眼神在这位命途多舛的弟弟身上停了一会儿,从脸色、到胸前、到被子下面那被刻意掩盖的空白,一路扫过去,又收回。
“脸色好很多。”他简短评价。
“妈中午还给我带了饭。”纪允川说,“她还说爸你昨晚煲汤失败了。”
“确实。”纪允山淡淡附和。
“是意外。”纪文正轻咳,不打算在孩子们面前再丢一次人。
一家人围在病床边,话题从纪允川的情况聊到家里的事情,从公司最近的变动聊到小糯米幼儿园发生的趣事。
小糯米正是好动的年纪,注意力时不时会被窗外飞过的一只鸟吸引,或者被病房角落里的架子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