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刚才许尽欢说“那我先走了”时的语气,还有很得体的笑,无一不冷静得近乎残忍。
他连好好结束一场分手谈话,都做不到。
哭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等到眼泪流得有点干,嗓子烧得发疼的时候,他的胸口还在因抽泣不受控制地起伏。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哥和阿邵才匆匆进来把他抱回轮椅放好。
许尽欢交代完就回了病房套间。
这是他们在这家医院里住了两个多月的地方,她的东西也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沙发上搭着她出门用的薄风衣,茶几上落着几本翻过的书和一本开在中间的食谱,厨房台面上还剩半袋没用完的松饼粉和一瓶她从家里带来的辣椒油。
许尽欢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
然后开始收拾。
她动作很快,很利落。打开衣柜,里面有她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套家居服和换洗衣物,一件件拿出来塞进行李箱里;浴室里她的牙刷漱口杯还有一排护肤品,连同洗脸巾一起塞进洗漱包;沙发边上的充电器、耳机、录音笔……被她逐一拔下、绕好线,塞到随身包里。
柜子角落里,她看到当初急匆匆搬进来时买的那一大包一次性口罩,现在只剩下薄薄一摞。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把那摞也抓起来丢进垃圾桶。
许尽欢迅速将一切有关她的生活痕迹迅速抹平,意外是,没想到自己有这么多东西。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拉出一道刺耳的滋啦。
然后深吸一口气,确认了自己没有任何遗漏后,把房门轻轻关上。
出住院楼需要穿过那条种满花灌木的小径。
这家私立医院拿环境优美做卖点,夏天的时候,路两旁开着一排排绣球和月季,连空气里都有淡淡的花香。只是这两个月里,她大部分时间都窝在病房套间和复健室,很少有心思驻足。
今天阳光很好,花也开得很好。
她拖着二十八寸的行李箱经过长长的走廊,经过大厅,经过前台。护士抬头对她露出职业化的微笑:“许小姐,要出门吗?”
“嗯,有事要先回去一趟。”她同样礼貌地回以微笑,甚至连语气都温柔得挑不出毛病。
自动感应门打开,外头的风带着盛夏的温度扑面而来。
她拖着行李箱往前走了几步,走出大门几米之后,她停下脚步。
不急着走。
许尽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在喉咙里卡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出口,带着一点轻微的眩晕,像从高空突然落回地面。
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
她这才发现,自己其实早就一直在等这一刻。
人就是如此贪心,她还记得自己答应纪允川去海岛旅行的时候,不过只是想留下几张记忆的底片。
她顺着小径往前走,闲庭信步。花园里零星有几个病人和家属,有的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有的把输液架推到长椅旁,吊瓶在树影间晃来晃去。
她挑了远离人群的一角,那里有一张半旧的长椅,漆有些掉了,露出里面斑驳的木纹。
她把行李箱停在长椅旁,自己坐下去。
坐下的瞬间,脊背像被突然抽走了支撑,整个人松弛下来。医院里那股浓烈的消毒水味终于被风吹淡,鼻腔里只剩下潮湿泥土和花的味道。
她从包里摸出那包万宝路。
纸盒在包
里四处碰壁有些变形,是前阵子熬夜剪视频的时候买的,放在包里一直没怎么动。她抽出一支,抬手、低头,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火苗在风里摇晃了一下,又稳住。
辛辣熟悉的的味道顺着气管一路往下爬,胸腔里那块一直紧绷着的弦却仿佛被热烟烫了一下。
纤细的弦,是一烫就断的。
她靠在长椅的靠背上,把烟夹在手指间,仰头看向空中被剪碎的阳光。
从这个角度看,医院主楼被光线切成一块一块,窗户反着白,像巨大的无菌培养皿。
现在,她从培养皿里跳出来了。
烟灰一点一点在指尖聚拢,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很少这样什么都不想地坐着。
风吹过来,把她发梢吹乱了。
她抬手按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动作和几个小时前在复健室里一模一样,只是此刻她身边空无一人。
许尽欢长长地吐出一口烟。
烟里有医院的味道,有消毒水的味道,有爱情坠毁的颓败,也有一种微妙的轻松。轻松得几乎让她有点恍惚。
她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所谓解脱,竟然像伤口拆线。拆的瞬间会疼一下,可总得在线一根一根被抽出来之后,伤口才终于可以真正开始愈合。
等到愈合后,就不必再追问是谁第一刀下得太重。
作者有话说:面对任何情况都从逻辑出发的许尽欢,比起善良,大概还是更相信人性。
世界上或许有真的感同身受,但是人无法体会和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这两位没有谁对谁错,两个人的感情感受都是真实的,有理有据的。沟通很多时候其实无法解决问题,尤其是感情问题。很多事情和矛盾,不是“你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面对。”就能消弭的。
第71章 趁夏天还没结束。
中介回消息的速度,比许尽欢想象得要快。
她把星河湾的房本扫描后发过去,对面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紧接着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客客气气的:“许小姐,您这套房子位置特别好,我们手上有不少客户在问。您是更在意价格,还是想尽快出手?”
“尽快出手。”许尽欢把手机夹在耳边,背靠着落地窗站着,淡淡说,“我没时间处理家里的东西,装修家具一起,对方接受就尽快签约吧。”
那头愣了半秒,大概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干脆:“明白,那我这边先做个评估,晚点给您一个价位区间。”
挂了电话,落地窗外的天已经往下压了一点。黄昏刚开始,楼和楼之间露出来的那一点天光,被夕阳染成浅浅的粉色。
客厅的电视开着,许尽欢重新调回了武林外传,网上购物寄来的纸箱摞在角落,茶几上压着几张剪视频时随手写的便签纸,一杯没喝完的薄荷茶还放在原处。
她把杯子拿去厨房,倒掉,随手冲洗了一下。
微信那边跳了几条消息,中介把附近同户型最近的成交价截图发来,又打电话过来,一阵热情:“许小姐,您这套保养得好,视野又好,我们可以先挂这个价,有砍价空间,还算比较稳。”
许尽欢看了一眼对方标出来的几个数字。
她对这些向来不敏感,只能大概算出,扣完税费、各种乱七八糟,最后能落在自己账户上的,差不多是什么水平。
“行。”她说,“能快点成交就好。我要求全款,尽快过户。”
那头似乎被她的爽快打动,语速都快了半级:“没问题,我立刻安排带看,有进展马上跟您说。”
事实证明,这个小区从来都不缺买家。
第三天,带看就排得满满当当。
有人进门第一句就是先看了一圈客厅,点着头说:“采光不错。”有人打开阳台推拉门,伸手试了试风。有年轻夫妻进来,看完房子说:“装修的真好,都不用大动了。”
中介在旁边帮忙补充:“业主平时也基本一个人住,房子特别干净,墙也没乱打洞。”
“为什么要卖?”有个看房的人随口问。
“工作要换城市。”许尽欢淡淡道。
看房的人并不在意她个人的故事,知道了房子没什么问题后,最多礼貌性地笑一笑,然后继续问楼上楼下的隔音效果还有物业费是多少。
她站在客厅,心里偶尔也会生出一点异样的荒诞感。搬进来的时候,自己好像没想过会再离开了。
当初刚搬进来的时候,她一个人拎着行李箱,地板上连一把椅子都没有,蹲在地上吃外卖,觉得自己至少很多年不需要搬家了。
她本来一直住在姥姥的小院独栋,后来有次,母亲回家拿旧相册,和正在做饭的许尽欢打了个照面,此后她就搬出来在外面租房住了。
签约那天,她坐在会客厅,眼前摊着厚厚一摞合同。中介把每一页需要签字画了圈,一页页翻给她看。
她握着笔,在每一个空白处写自己名字。签到最后一页,“许尽欢”三个字已经有一点机械。
合同盖章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咔”地响了一下,红章压在纸上,新打印的纸张散开淡淡的油墨味。
“恭喜您,许小姐。”中介笑得很职业,“这套房子出得非常快,价格也合适。”
“麻烦你们了。”她也笑笑。
钱很快打到账户。
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银行的理财柜台。
经理看到她笑容满面地带她去了贵宾室,熟练问:“许小姐,还是续做定期吗?现在有新产品我可以给您介绍一下。”
“不用了。”许尽欢把身份证、银行卡递过去,“我要全部解约。”
经理抬眼看她一眼:“您是指?”
“名下所有的固定存款,还有能卖的理财产品。”她说,“全部赎回。”
经理面露难色,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全部提前支取的话,收益可能会有损失,您确认吗?”
她笑了一下:“确认,不过还是存在你家。”
经理不情不愿地办理着许尽欢要求的业务,屏幕那边,她看着数字一串串往上冒。每赎回一笔,余额就跳一次,像是从不同的小水流,汇成一条主河。
她安静看着那串数字慢慢变长,从七位,到八位,再到九位。
九位数躺在余额那一栏。她有点惊讶,不免感慨自己还是挺有钱的。
想了想自己未来的未知,重新开口:“分两张卡吧。”
经理再三确认:“许小姐,八千万人民币给您全部转出到这张卡里,行吗?”
“行。”
最后一个确认键按下,系统转圈,几秒钟后,在屏幕上弹出“交易成功”的提示。
她拿回银行卡,收好。
牛皮纸信封是在回家路上楼下文具店买的。许尽欢饶有兴致地逛了逛文具店,顺便买了一块有香味儿的橡皮。
她也不知道自己买橡皮做什么,可能是上幼儿园的时候,她很希望爸爸妈妈也给自己买漂亮文具。
她回到家,把客厅的灯打开,坐在餐桌旁,把那张银行卡从小塑料封套中抽出来,放进信封。
下一步就是,把东西交到该去的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