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殡葬中心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苏苓一直说都怪自己没养好,她无奈,医生都说了是短毛的高发病。抱抱只不过比较倒霉。
苏苓伏在她的肩膀上泪流不止,许尽欢伸手把女孩揽在自己怀里,轻声安抚。她给苏苓叫了辆车:“别哭了,明天还要上班,睡前掉眼泪会变成精神病的。”
“姐,你不和我一起回家吗?”苏苓泪眼婆娑:“你还有别的事儿吗?”
“我定了机场附近的酒店,我去清吧喝两杯,不用担心我。”许尽欢摆摆手。
北城的夜晚还像过去那样繁华,路边店霓虹灯一闪一闪,年轻人排队等着吃烤串和锡纸烤鱼。马路对面新开了一家清吧,门口摆着彩色的异性长椅,玻璃窗里能看见调酒师在摇壶。
许尽欢站在人行道上,风有点凉,她把纸袋抱在胸前,拿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多。清吧里音乐不算吵,有点老旧的英文歌,鼓点均匀。吧台灯光往下打,照得每一只鸡尾酒杯口都亮了一圈。她选了个靠墙的高脚凳坐下,把纸袋放在脚边,小心又随意地用脚勾着,像小家伙喜欢用尾巴圈着她的脚一样。手肘撑在吧台上,跟调酒师点了一杯名字很长的鸡尾酒,花里胡哨的。
第一口下肚,胃有点不适,从长途飞行开始就一直空着的胃被酒精灼了一下,又被鸡尾酒里甜腻的果汁安抚。她咽下去,呼出一口气,觉得嗓子里也暖起来。
第二轮换了瓶啤酒。
第三杯开始喝shot,她要了一排。小小一杯,一口闷完,喉咙里像被火擦过。
中间有男人来搭讪,休闲西装花衬衫,脸不讨厌的男人,手里端着杯酒,先礼貌地问:“一个人?”
“嗯。”许尽欢点头。
“工作日来喝酒,不加班?”男人笑,说自己在附近写字楼上班,刚结束会,下来散散心。
“加班啊。”她用指尖转着手里的酒杯,眼睛没看他,语气却很认真,“和小三出轨被小五发现了,小四也跟我冷战,很忙的。”
男人愣了一下:“啊?”
“老公也正好出差,”她慢悠悠地胡说八道,“没人陪,我只好来喝酒。孩子也不知道到底是那个人的,愁啊。”
男人嘴角抽了抽,试探着笑了笑:“你……挺会开玩笑的。”
“没开玩笑。”她抬眼看他一下,那眼神清醒又漫不经心,“我辅导完孩子作业睡不着出来的,要不要跟我回家?”
男人看了看她眼睛里那种危险的闲散,最终举举杯,自讨没趣地笑了一声:“那你慢慢喝,我不打扰了。”
他很快挪到别的位置去了。
许尽欢看着他背影,过了两秒,自己笑了一声。
挺好玩的,自己果然还是挺恶劣的一个人。
她现在需要热闹。
调酒师又问她要不要换口味,她说随便。啤酒、shot、鸡尾酒混着上,她已经分不清顺序,只知道口腔里味道一串串叠加。
不知道第几轮后,她把shot换回鸡尾酒,杯口上那一圈糖霜粘在她嘴角,甜得发腻,她端着杯子,视线有点飘,灯光拉长成一片一片的光晕。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有人急匆匆进来,带着一阵大自然的冷风吹散了初春吧台尚且开的很低的暖气。
她有进入一个环节观察四周环境的习惯,下意识地侧了一下眼角。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水泼醒了片刻,以为自己喝多了,又单手托着腮继续认真阅读酒单,清吧的音乐换成了富士山下,酒水单也有鸡尾酒的名字叫富士山下。
“一杯富士山下。”许尽欢对调酒师说。
吧台里的调酒师侧耳听了听清吧低声播放的音乐,会意地笑了:“好,稍等。”
纪允川是带着粗气来的。
他停了一下轮椅,伸手在身侧的轮椅挡板按了一下,顺带按住胸口多余的那口喘息,按住乱跳的心。初春时节,他穿了一件深棕色的麂皮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两粒扣子。
在看见她的时候,那光突然有一瞬间乱掉了。
许尽欢撑着吧台,慢慢把杯子放下去,人还在。
看样子不是喝多了眼花。
视线从他夹克的下摆一路滑到轮椅的脚踏板,不像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么高靠背的轮椅了,但比两人恋爱时他常坐的要高一些。腰部有一条黑色束带,牢牢地把他固定在半弧形的椅背里,大概和原来一样是找人定制的裤子,十分合身,裤管的松紧恰到好处,看不出下肢萎缩的程度,鞋带打得很整齐,但大概是路况颠簸,左脚不自然地被颠成了内八的角度,不过脚的主人似乎无暇顾及。
近三年没见,纪允川其实没太大变化,她有些记不清纪允川的具体长相了。只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他很瘦。现在倒是很健康,看上去也没有病恹恹的感觉了。
而且这位前男友还是对时尚颇有见解,夹克的版型很好看,衬衫白的晃眼,鞋是奢牌最新款。
她本来应该说点什么,比如“好久不见”,或者“最近好吗”。但酒精让她的脑子多出了几秒延迟,那几秒里,她竟然不合时宜地笑了。
笑得有点顽劣。
纪允川看到人坐在高脚凳上,死死拧眉,给另一个吧台坐在电脑前的人递了张卡,然后轮椅转了个弯,一路从门口穿过桌椅间隙,停在她旁边。他抬手,手指扣紧她的腕骨,一把把人从高脚凳上拽下来。
动作并不粗鲁,但很急。
腰肌劳损,居然还敢这么坐在高脚凳上!这个女人真是一如既往地胡作非为,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许尽欢被扯的脚下一软,差点踩空,整个人往他怀里一栽,香水
味和浓重的酒精味一起撞到他鼻子里。他几乎是死死咬着牙才控制住自己没去抱她。
“你干啥啊。”许尽欢被他拽得一晃,声音里全是酒意和莫名其妙,“我还没付钱。”
这是三年没见,许尽欢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纪允川被气笑了:“付过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盯着许尽欢发红迷路的双眼,把人稳稳扶好。可手指仍旧攥着她手腕,指节发白。
“哦。”许尽欢点点头,很认真地说,“那好吧,谢谢。你很有钱。”
她分神去看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掌心的纹路压在她的脉搏,带着陌生而熟悉的感觉。
“是啊。”纪允川咬牙切齿,但手还是死死攥紧许尽欢的手腕,不敢太过用力,但也决计不打算松开,“你给我的银行卡可有八千万。我能不有钱么。”
许尽欢听懂了,也没再接话,在原地站了一秒。她垂眸看了眼纪允川的手,掌心温热,手掌宽大,有薄茧。但是她又没打算跑,这跟手铐似的。
收银的人从不远处走来把卡递给纪允川,他胡乱塞进口袋。牵着许尽欢就打算离开,许尽欢脑子发懵,被拉着俯身,然后她低头去摸脚边的纸袋。
纸袋被她护得很好,底部没有一滴水渍。她手有点抖,却牢牢拎起纸袋。
纪允川死死牵着她的手,像怕一松开,她就会顺着空气中的微尘消失在这间酒馆的缝隙。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并排跌跌撞撞地离开清吧,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和摇摇晃晃的女人的配置引人频频侧目。
作者有话说:三年不见变狼狗了……
第80章 疤痕
门外夜风一扑,酒劲被吹得乱了一下。
初春的雨歇了,空气里还带着潮气,落在皮肤上有点凉。酒馆外摆了一排金属靠背刷了亮漆的铁艺椅子,各种颜色混杂在一起。
许尽欢被纪允川牵着,一只脚踩空了一下,鞋跟磕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下,不过好在来自纪允川的那根“手铐”拽得紧。
倒是纪允川吓得一激灵,反手把轮椅刹车锁死,一手死死攥着她,另一只手撑在自己的大腿上,倾身凑近许尽欢半仰着头看她,语气焦急,眉头拧成一团:“摔着了?磕哪儿了?疼不疼?你坐下我看看。”他朝旁边那排长椅努了努下巴。
怎么还是那么多话......
大概是酒精让她的下限降低了,许尽欢觉得自己现在对一切命令的服从度都异乎寻常地高。她抱着纸袋,一屁股坐在最近的一张椅子上,椅子是粉红色的,漆面有一点掉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金属,她表面不动声色,实际上被冰到了屁股,觉得丢人,把想要倒吸气的冲动咽回去。纸袋放在她腿上,她用两条手臂圏着。
纪允川轮椅挪过来,在她面前停下,刹车,靠得很近。近到她只要稍微往前探一点,就能碰到他膝盖。
许尽欢从外套口袋里摸烟,摸到第三个口袋才摸到打火机。叼着烟的时候,烟屁股在唇角颤了两下,差点掉下来。
她今天是真的有点喝大了。
“给我。”纪允川伸手。
许尽欢眯起眼,看了一眼他那只伸过来的手,把烟和打火机递过去。
倒是纪允川心里生出点难受,他高兴许尽欢还愿意让自己碰她,但难受于,许尽欢有可能真的翻篇了。否则,被分手的旧爱当前,她大概不会这么平和地和自己坐在落过雨的街边。
不过,他也不太了解她就是了。揣摩性格稳定的许尽欢内心暗潮涌动时时变幻的情绪想法,真的比做游戏难。
纪允川跟出来,轮椅停在她旁边。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握得太紧了,指尖松了一点,却又舍不得全部放开,手掌滑下来,从她腕骨滑到掌心,最后扣住她的指节。
打火机啪的一声响了一下,火光在他指间一跳。他把烟叼在自己唇边先点燃,吸了一口,对国外万宝路的劲预估出现了明显的偏差,呛了一大口,一边咳嗽一边松开按着火机的拇指,把烟递回去,对方接过。
指尖擦过许尽欢微凉的指腹,她没说话,用迟钝的大脑和恍惚的视线思考端详着眼前忽然出现的前男友。
车祸后气切管在纪允川的两根锁骨间留下了硬币大小的疤痕,此刻,敞开的夹克里洁白的衬衫开着两粒扣子,让许尽欢能完整地看到那个粉紫色狰狞增生的疤痕。在昏黄路灯的照应下,在他莫名其妙夺走她手里的烟在自己嘴边点燃被呛到的剧烈耸动里,一颤一颤的。
火光映了一下她的脸,许尽欢被风吹清醒了一瞬间。
他怎么知道自己在酒馆?他托人跟踪自己?还是苏苓当了小叛徒?
“你身体还好吗?”许尽欢接过烟深吸一口,强烈的尼古丁和酒混在一起,让她眼前一阵发黑。
她的眼睛醉得有点迷蒙,眼尾泛红,睫毛上挂着一点潮气,整个人却笑得有些失控,有些破罐破摔。
“嗯。”纪允川回她,声音很低,“挺好。”
他死死盯着她,眼神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不敢偏开。他怕自己只要眨一次眼,她就会再次凭空不见。
“寒暄?”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嗤笑。
“事实。”他回答,然后又挪了挪轮椅。轮椅前轮压着地上残留的的雨水,往前滚一点,就靠她更近一点。近到两人的双膝相贴,只有一拳的距离,轮椅和长椅边缘之间,卡着狭窄的空隙,把两个人挤到交缠的呼吸里。
“那挺好的。”许尽欢垂眸,把烟夹在指间,沉默地看着一直试探着凑近她的纪允川笑了一下。
肢体接触牵着手不放,玩了出间接接吻,试探着靠近她。
她把烟头摁灭在长椅旁边的烟灰缸里,动作慢腾腾的。指尖沾了些烟灰,她随手在牛仔裤上拍了两下蹭了蹭。她要拿纪允川怎么办才好,她也不知道。
路对面在卖烤鱼,吆喝声断断续续传两个字三个字过来,夹在他们不说话的空隙里。
“送你回家。”纪允川开口,终于说到这句。
许尽欢愣了愣:“……我定的酒店,没家。”
语气很平淡,纪允川胸口狠狠一抽。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们回星河湾。”
许尽欢忽然乐了:“你好不容易跟我分了手,回你家干嘛。”
纪允川被气得差点在轮椅上昏过去。他深吸一口气,又伸手死死抓着许尽欢的手腕,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我不跟醉鬼谈正事。车在旁边,你跟我走。”
“哦。”许尽欢没心气儿跟面前的人争执,左右她欠了他的,“好。”
她往前倾身要站起来,视线里整个世界晃了一下。纪允川条件反射般伸手,指尖扣住她胳膊,好在许尽欢没彻底往地上栽,只是整个人一头撞进他的怀里。许尽欢在国外把自己养出了点肉,气色更好,长相也更摄人心魄,好难得有的脸颊肉冰冰凉凉地擦过纪允川的耳廓。
太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