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熟睡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许尽欢的睫毛抖了两下,眼皮缓慢地抬起来一条缝,她没有完全醒,视线却模模糊糊地对准了他。那双眼睛泛红,有一瞬间的茫然。
最先映进她视线的是纪允川小臂上的疤。
短袖边缘略微卷起,灯光落在他皮肤上,那三道细长的浅色痕迹顺着前臂躺着,仿佛有自己的脉络。她盯着那条痕迹看了两秒,视线沿着疤痕一路往下,落到那只正在给自己理毯子的手上。
许尽欢忽然伸手,抓住了那只手。她的指尖冰凉,手心也是凉的,但力气很稳,直接扣住了他刚洗完澡还带着热意的掌骨。
纪允川一愣,整个人当场僵住,半弯着腰的姿势停在半空中,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过了两秒,她声音哑得厉害地开口:“抱抱死了。”
声音不大,黏在喉咙里,有酒味和困意,却一字一顿,听得清清楚楚。
没起因没铺垫,像梦里突然冒出来的句子,硬生生钉在他耳边,钉得他鲜血淋漓。
纪允川的瞳孔一震,喉结动了一下。
“抱抱死之前,”她有些眷恋地用手指描摹着那浅白色的疤痕,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嗓音喑哑,“在氧舱里呆了两天,苏苓说,抱抱一直抱着你以前送她的小鱼玩具。”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淡。眼睛半垂,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把这句讲完。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的视线从他的手臂上滑开,落到怀里的纸袋。
纪允川顺着她的动作,下意识看过去。
那是几年前新开的网红店,他排了好久的队本来是去给许尽欢挑点什么的,最后却给抱抱买了个小玩具。抱抱第一次见那条小鱼的时候,整只猫从沙发上扑下去,叼着小鱼在屋里跑了一圈,累了就把小鱼压在肚子下面睡觉。
沙发与她胸口之间,被她保护得严严实实的纸袋静静靠着。袋口敞着一条细细的
缝,里面那个粉色的小罐子露出一点弧面。
胸口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那团湿棉塞满,一时间什么也挤不出来。
“……”他喉头滚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又低头看看她。
许尽欢说完那句话,已经重新睡了过去。抓着他手腕的那点力气一点点松开,手指滑到他的掌心,最后无意识地搭在纪允川的手腕,剩下轻轻一触。
她的眼睛彻底合上,呼吸变得绵长而缓慢。
他了解了许尽欢在酒馆点了一页酒水单喝的酩酊大醉的原因。
怎么会有人,无论痛苦难过到什么程度,无论心里翻涌着多么巨大的惊涛骇浪,都能压抑地面上如此平静……
“睡吧。”他牵住许尽欢的手指,揉了揉,柔声道。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把她的手指拨回毯子里,把露在外面那一点指节塞进暖和的布料下,手掌在上面按了按。
做完这些,他坐直了一点,靠回轮椅靠背看着熟睡的女人。但从这个角度,他还是觉得自己离她太远。
轮椅太高,他半弯着腰撑了一阵,手臂酸胀,肩头发紧。今天这一晚上,从车里转移,到被她吐一身,再到洗澡换轮椅,这种姿势他撑不了太久。
可要让他就这样推着轮椅回房间,留她一个人睡在这儿,他做不到。
纪允川盯着她看了几秒,怎么也看不够似的,最后还是下了决心。
他把轮椅再往前挪,几乎顶着沙发边,把刹车锁死解开腰上的束带。然后,他双手分别按在两边扶手和坐垫边缘,深吸一口气,让身体微微前倾。
臀部离开坐垫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支撑。身体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两只手上,他能清楚地听见自己肩关节里那些陈年旧伤发出轻微的抗议。
他让自己一点一点往下滑。腿毫无参与感,只能被重力拖着往下掉。他眼看着自己的膝盖慢慢离开坐垫的边缘,在空中晃了一下,再向地板倾斜。膝盖磕下去的时候闷闷地一声。
手掌撑在地板上,木地板的硬度通过手心一路往上,告诉他成功坐到地板了。
他缓了几秒,两条腿软塌塌地摊在地上。
他低头,用手去抓自己的小腿。
手掌托在膝窝下面,把右腿尽量往自己身前拖,膝盖被他拖得弯起来,脚背跟着布料动了一下,歪歪扭扭地落在一边。然后抓左腿,重复同样的动作,让两条腿在自己面前交叠着摆好。
最后摆出来的姿势勉强算盘腿的变形。膝盖撑着地,脚踝交叉在一起,整个形状歪歪扭扭,看着有点可怜。
但至少,上半身不至于滑下去。
对他来说,够用了。
他用手在地板上撑了撑,把身体再往沙发靠近一点,上半身慢慢往前挪,直到能靠着沙发边缘,俯下头。
这样,他离她更近。
他侧着脸看她。
许尽欢睡得很沉,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脸颊比记忆里多了一点肉,靠在靠垫上的那半边被挤出柔软的弧度,十分可爱,不再是当年那种瘦得凛冽的样子,更漂亮得摄人心魄,也更让纪允川不想放手。
以前她瘦,脸颊凹进去,就算身体没有生病,睡着了也还像是被病气笼罩似的,刚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他夜里经常醒,迷迷糊糊伸手去摸她的呼吸,摸到胸口还在起伏,才放下心。
现在脸上有一点浅浅的肉,轮廓柔和了,眼下虽然还有倦色,却没有那么吓人。他有些坏心眼地伸手去碰许尽欢脸颊的软肉,手指下的触感柔软细腻,和冷硬的本人一点也不像。
纪允川看着眼前不足十厘米的脸,脑子里却不可避免地翻出另一幅画面。
第82章 你站住!!!
那大概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半年多前,他刚在德国做完脊髓手术的最后一次术后复查,康复医生在片子前比比画画,翻译在一旁简化成几句:
“恢复比预期好一点”
“上肢力量维持得不错”
“别对行走抱幻想”。
接下来就是慢慢适应生活。
出院后,他按原计划住进德国的康复中心,把该做的训练一项一项做完。他性格脾气都好,到了英语都无法沟通的地方,为了和康复师能搭上话,核心复健的同时差点给他吧德语也速成了。
于是在最后一个月,康复师跟他聊天,问他之后打算去哪,他说要去意大利。
在决定去做手术前,他就托人查了许尽欢现在在哪儿。这是他说过的话,等他回复好了,他要把许尽欢重新追回来的。
他本来以为这件事会很难,毕竟她是刻意消失的人,连他的朋友都不太提起她的名字。结果没几天,拜托的人就查到了,轻描淡写地告诉他:“贝拉焦,湖边的一个小镇。很漂亮的地方。”
于是,一直陪他在德国手术康复的护工林哥陪他上了飞往意大利的飞机。林哥几乎是看了两个人如何分手,纪允川如何天天掉眼泪,许尽欢如何走前还给纪允川留了体面的。所以当纪允川开口的时候,他只得心软答应。
贝拉焦是一个适合游客的地方,不适合残疾人。
石板路、台阶、坡道,一切都对腿脚好使的人很友好,对轮子不那么好。林哥死死捏着轮椅靠背上的把手推着纪允川在湖边慢慢走,轮子碾过不平整的石块,一路细碎地颠簸。
纪允川到了她住处大概的位置,却没打算去打扰许尽欢。他还没有完全好,重新追求许尽欢的条件还不充分。所以,他还不能露面。
林哥推着他坐在街对面的咖啡店门口。纪允川手里握着纸杯,小指的指尖因为他长途奔波又变的麻麻的,连杯壁的温度都不太分得清,只能从灵活的手指去分辨。
看见许尽欢的那一天,天气不算好。
湖边有风,天色阴沉,街上的游客比平时少了一些。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套着简单的T恤,下身是牛仔裤和小白鞋。晃晃悠悠地拎着便利店的纸袋,从街角拐出来。纸袋里露出瓶口,他远远看着,都能辨认出是酒。
她随手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低头走路,步子不快。风吹过街口,把她衣角掀起来一点,她空着的那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在石板路上踩出不紧不慢的节奏。
后来几天,他又在不同时间看见过她两次。
一次是傍晚。她一个人坐在餐馆外的露天桌边,面前一份简单的晚餐,一杯酒。客人不多,她吃得很慢,仿佛只是为了拖时间,偶尔抬头看一眼湖面,眼神无悲无喜,不知道在思索什么,还是分心去听其他桌客人的八卦。
林哥不忍两人就这样错过,小声问他:“要不要过去打招呼?”
纪允川看到许尽欢已经是意外之事,摇头:“不用了。现在还不到时候。”
那是他离她最近的一次,最近到只要沿着那条路再推五米,再上三个台阶。他就能听清她和服务生说话的声音。
但他只是坐在两棵树的阴影中,安安静静看着许尽欢吃完饭,结账,离开。
还有一次,是她拎着超市大袋子往回走。
袋子里满满的,沉得她不得不一会儿就换一只手提,纸袋勒着许尽欢的手指,指尖都充血变红。她一边走,一边用脚尖踢路边的小石子,仿佛不急着回家,也不急着去哪儿。
他在一个拐角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来贝拉焦之前,纪允川是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态。也许见不着她,也许只能看一眼街道。能远远看上几眼,他已经想要感谢上天。
现在,许尽欢终于在自己咫尺距离的地方。躺在沙发上,睡得恬静。
那几段久远的记忆被现在的灯光重新翻出来,好似湖底被波浪卷起的一些碎石子儿,时不时被翻起来一
片。
他回过神的时候,指尖还停在她发边。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替她把耳边那一绺头发捋到耳后。
许尽欢睡得太熟,耳边散着几缕碎发,盖在脸侧。他的指腹贴着她耳廓滑过去,那里的皮肤温温热热。手停住轻轻压在那里,想要多碰她一会儿。
许尽欢没反应,鼻尖轻轻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几缕头发乖乖躺在耳后,忍不住又凑近,双手撑着沙发边缘,把自己再往前挪近一点,他的前臂在灯光下露出来,靠近内侧的地方,有三道淡淡的白痕,是当年被抱抱抓破的。
他压下那点突如其来的酸意,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唇靠上她的皮肤,停了一瞬很快离开。
“笨蛋。”他贴着她额头低声说。
语气里却没有埋怨。
“还让我叫你姐姐,”他压得很轻,“天底下有你这么笨的姐姐吗。”
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振动在木板上嗡嗡响,屏幕闪起苏苓的名字,很快暗下去。过了一会儿,第二次屏幕又亮。第三次,震动声有点执拗。
纪允川只好伸手去够。
一只手撑着地保持平衡,另一只手往前探。上半身一离开沙发边重心立刻往前扑,他只好收回来一点,换个角度一点一点撑着地板挪屁股往前,手臂再伸长,指尖终于勾住了手机边缘。
他按了接听键,把声音压得很低:“喂。”
“喂?欢姐?”电话那头苏苓的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急急的,“你到酒店了吗?你怎么不接电话呀,我——”
“不是。”他淡淡说,“我是纪允川。”
对面安静两秒,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纪、纪总?”
“嗯。”他瞄一眼沙发上的人,“她在我这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