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裕安这才转过头,“蟹膏,它性寒,你脾胃虚,用勺子拨掉,不要吃。”
“好。”宝珠拿他的话当金科玉律。
她拿起叉子,正要上手的时候,身后先是咔哒一声,香槟塔的一角突然断裂,紧接着,无数玻璃杯的脆响炸开来,混着液体飞溅的淋漓声。
那声音又亮又响,掺杂着身边人的尖叫,直刺进宝珠的耳膜里,吓得她扔了手里的刀叉,下意识地往旁边躲。
付裕安也一怔,但手臂已经先于思绪张开,很自然地,甚至带了点惯性的从容,揽住了宝珠的肩膀。
宝珠穿的是抹胸礼服,他温热的掌心毫无阻隔地贴上去,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细微的颤动。
也许是他在抖,分不清了。
付裕安不敢低头看,也不想放开怀里钻过来的这团温软和惊怯。
“不要紧,岁岁平安嘛,去收拾一下。”
两三秒后,宝珠扶着桌子坐好时,听见她小姑父镇定地吩咐。
宝珠拢了下头发,她没事人儿似的和付裕安讨论,“小叔叔你看,那么多杯子都碎了,一地玻璃渣。”
“是,应该提前检查好的,可能准备得匆忙。”付裕安收紧拳头,手心里似乎还残留了一丝要命的腻滑。
他观察着她的神色,她在笑,品尝牡蛎冻时,动作里也有一丝别样的活跃,眉头舒展。
要不,还是他先开口?如果宝珠态度激烈,跟他哭闹,那么,遂了她的意也无妨。
好过在这里打哑谜,猜来猜去,猜得他心乱如麻。
出了问题就解决问题,逃避不是办法。
“宝珠。”他捏着茶盏,开口叫她的名字。
一霎那,豁出一切不管的冲动占据了他的大脑,付裕安说:“我有话跟你说,一会儿......”
“对了,小叔叔。”宝珠懵懂地打断,“我等下能先走吗?”
付裕安被迫停下,“去哪儿?”
“和朋友去外面玩一下,十点前回家。”
“什么朋友?”
宝珠捏着叉子,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是男朋友。”
本来昨晚就要说,被请帖的事打了个岔,忘记了。
“你说什么朋友?”付裕安怀疑自己的听力。
这话难讲,像跟家长剖白自己早恋,她颊边的红晕更深了。
“就是......”宝珠咬了咬唇,又松开,小声在他耳边说,“其实我和梁均和在一起了。”
付裕安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怔忪间,两根手指脱了力,薄瓷杯砸在茶案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在一起了?怎么样才叫在一起了?青年男女在一起的定义是什么?他好像忽然丧失了对中文词组的理解能力。
小年轻的新潮?喜欢他,却和别人在一起?
茶水溅出来,在案上绵亘成几道深色的痕迹。
“老付,怎么了?”主位上的人关照了一句。
付裕安回过神,没顾上答,抽了张纸巾去擦,动作却有些慌乱。
宝珠见状,主动帮忙,“小叔叔,我来吧。”
付裕安摆摆手,示意她坐下,“没事。”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和平日里的清润不太一样。
宝珠坐在那里,手指绞着裙摆,心里有些不安,不知道他怎么想。
但看他这个反应,像是不高兴了。
坐下后,付裕安仍喘不上来气。
他心口木木的,缓了半天才有一丝丝凉气,从喉咙里钻进去,这股冷意在他体内乱窜,把面上的血色都被抽干了。
“老付搞什么?杯子都砸了。”对面郑云州问了句,“脸色也变得有点白,病了啊?”
周覆抬起下巴,“何止脸色啊,连眼神都阴得没边了,就跟你抢人女朋友一个德行,八成是知道自己一厢情愿了。”
“......”
第13章 chapter 13 进退无路
chapter 13
宴至尾声, 所有的餐盘都被撤下。
最后上的是一盏甜品,可可脂混了山药泥做成的雨花石,放在白色鹅卵石当中, 几可乱真,清茶也换成了单株枞的凤凰蜜兰香, 茶烟袅袅。
听小姑姑说, 宴席都是小姑父备的。
那看来他品味很好, 这一餐既没有珍禽异兽的乱炖,也不见浓油赤酱的张扬, 又把四海风物都品尝了一遍。
宝珠没吃多少,擦了擦唇角,她说:“小叔叔,我就先走了。”
付裕安心烦意乱地点了个头。
他脚步虚晃,不清楚自己是怎么退席的。
他站在露台上,眉心微蹙。
“伤心了这么久还没好啊?”周覆走过来问。
付裕安呼出口气, 抬头看了看天, “没伤心,今儿月色不错, 站站。”
“真是。”顾季桐也说,“初一的月亮, 又大又圆哈。”
“......有事说事。”付裕安又倒了杯威士忌, “没事就走。”
周覆指着下面说:“你外甥还挺浪漫。”
“他们在谈恋爱。”付裕安说。
周覆笑,“我当然知道了, 多般配的一对。”
付裕安疑惑地问:“你早知道不告诉我?”
周覆被他看得怕了, “付总,您可别这么瞪着我,不是我害你没女朋友的啊, 你什么时候问了?”
“你怎么知道的?”
周覆打开手机,把宝珠的朋友圈点开,“这不吗?人在评论区有问有答,暧昧流动的。”
付裕安夺过来看。
顾宝珠:「落日的浪漫,你不在。」
梁均和:「我快马加鞭找你去。」
顾宝珠:「谁不来谁是小狗。」
顾宝珠:「你最忙了,把我挤到边边角角上。」
梁均和:「谁还能忙得过顾小姐?理都不理我。」
顾宝珠:「我昨天那是在训练。」
梁均和:「今天总不训练了?我们一起吃饭吧。」
顾宝珠:「来图书馆找我。」
付裕安读完,胃里更加酸胀难忍,原来全是给均和的信号,他们早就互生好感了。
他用一只手摁住,喉头干涩,“这个微信头像,跟均和在我这儿的不一样,确定是他吗?”
周覆说:“还不死心?这年头谁还没两个微信啊,一个拿来给家人看,另一个专和女朋友卿卿我我。你不信,我现在打给他。”
“不用打了。”付裕安心如死灰地抬手。
二楼开阔的视野里,梁均和牵着宝珠,正在夜色中一路小跑。
宝珠的红裙鼓荡起来,像夜里喧哗开出的花,一股艳丽的,慌张的生机。
他外甥的西装下摆也飞扬着,几乎碰到她的手臂。
他们望着彼此笑,笑声仿佛漫天散开的礼花,一团一团地抛上来,变成嗡嗡的余响,钻进付裕安的耳朵。
他的手紧紧握住栏杆,黑铁磨着他的掌心,这一点粗糙的触感,反而成了唯一的慰藉。
大门口,梁均和把宝珠抱上了跑车。
他风驰电掣地开出去,宝珠在副驾上张开了双臂,欢呼着,像只振翅欲飞的鸟儿。
看她高兴,梁均和反倒将车开得更快。
付裕安又喝了口酒,如果是他会怎么做?一定会很扫兴地提醒她系好安全带,手不要伸出窗外,更不可能把车子开到六十码以上,这个举动太危险。
怎么会觉得宝珠喜欢自己的?
对她来说他是什么?
一个管头管脚,无趣又乏味,除了请教问题,否则永远谈不到一块儿,毫无情调可言的长辈。
周覆觑着他的脸色,“怎么着,老付,有什么心事说出来,别憋着。”
付裕安皱眉,“我之前以为,我以为......算了,不说了。”
顾季桐说:“伯母寿宴的时候,宝珠就跟我说了她的事,我当时还想让你做主,去问梁均和是什么意思,没想到他已经行动了。”
电光火石间,付裕安想到她们姑侄在竹林里的对话。
原来如此,前后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的误会,还好没讲出来招笑。
其实他去深究,未必查不明真相。
但这阵子他都住在自己精心构建的迷宫里,嘴上说着不知道怎么开口,实则根本就是自发自愿地困守在里面,沉浸在宝珠喜欢他的幻象里不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