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别说话,不要在乎这种小节,我是你小叔叔。”付裕安发了话,带着一种沉默的、强硬的管教意味。
宝珠瞬间噤了声。
在上山的路上,付裕安已经联系过医生,也简单说明了病情,急诊处探出几道人影。
他的脚步快而稳,自动门打开的那一秒,大厅惨白的荧光灯劈头盖脸淋下来,宝珠往他胸口缩了缩。
可付裕安的手臂没有一丝颠簸。
他径自迈入急诊室,声音不高,却很清,“胃疼得厉害,她之前有过胃溃疡,可能要先打止痛针。”
“付总,交给我们吧,您外面等。”
“好。”
护士把急救床上的宝珠往上托了托,让她的姿势更舒坦些。
很快止疼针剂也起了效,胃里那阵攥紧的痛楚得到舒缓,宝珠侧躺在枕头上,咬了一个小时的牙关终于放松。
因为痛得太厉害,就连手背刺入留置针头都没感觉。
她看见护士挂起输液瓶,才问:“我小叔叔呢?”
护士说:“在医生值班室,等着看你的检查结果,要帮你叫他进来吗?”
“哦,不用,谢谢。”
“不客气。”护士微笑,“你好好休息,累了就先睡,还有两瓶,得打一个半小时呢。”
“嗯。”宝珠虚弱点头。
她试着动了动手臂,掌心里黏腻一片,刚才靠在小叔叔身上时,冷汗浸透了他的衬衫,也濡湿了她的脸颊。
宝珠半阖着眼,朦朦胧胧地想,这种完全的,婴儿般的依赖感,好像早就遗失在遥远的童年了。
六岁以后,上了冰,妈妈就没再这样对待她,训练摔得再疼,她也独自撑着冰面站起来,不敢哭着要人抱。
之前她总觉得,付裕安清癯得仿若一杆修竹,原来他的肩膀这么宽。
她眨了下眼,眼皮在药物作用下,渐渐疲惫地合拢。
针没打完也不怕,有小叔叔在的地方,她什么都不用担心。
宝珠睡着了,做了个很浅,又很短的梦。
梦里她才三四岁,光着脚丫,踩在午后发烫的木地板上,她穿了条很旧的牛仔裙,头发胡乱扭成个马尾,裙面上还有画水彩时留下的靛蓝色污渍。
“Rainbow(彩虹)。”她朝正在草坪边洗车的爸爸跑过去,追着水弧跑。
爸爸没有说话,她也只是很欢快地围着他,直到太阳落山,他彻底消失不见。
宝珠叫着daddy醒来,梦中那股椰子与清洁剂混合的工业芳香也闻不到了,变成了消毒水的气味。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被挪到单人病房。
小叔叔也在,他就站在床边,低声和医护人员交谈。
晨光把他浅灰衬衫的轮廓照得发虚,跟梦里的爸爸一样,像黑夜到来就会消散的一缕雾。
“怎么样了?宝珠。”付裕安走过来,用指节拭了拭她额角的汗。
胃里已经平复了,就是很饿,饿也不太准确,一种被彻底掏空的脆弱,喉咙也干得发紧,她舔了舔,嘴唇像龟裂的河床,稍微一动,就有细小皮屑剥离的刺痛。
宝珠说:“小叔叔,我想喝水。”
“好。”付裕安去转角处倒,回身递给她一杯温水。
她不敢喝快,小口小口地往下咽,更多是打湿嘴唇。
付裕安接了她的杯子,“饿不饿?我让人熬了米粥,也煮了鸡丝面,看你想吃什么,这两天暂时不要吃饭了。”
宝珠转了会儿眼珠,什么吃的也没说要,就用她那不大灵光的中文问,“小叔叔,你一晚上、都没睡觉吗?”
“为什么这么问?”付裕安放下杯子,抬身坐到了床沿。
宝珠抬手,指了下自己的下眼皮,“眼圈,灰色的。”
付裕安笑了下,“睡了,你拔完针,换到病房以后,我眯了一会儿。”
“嗯,那就好。”宝珠担心他撑了一夜。
付裕安问:“刚才梦到什么了,听见你叫爸爸。”
宝珠低下头,目光落在绑着针头的手背上,“其实我对爸爸没印象了,只看过他的照片,穿一件棕色飞行夹克,骑在摩托车上,很英俊威猛的样子,没想到身体那么不好。”
“所以经常梦见他?”
“没有。”宝珠笑,“很偶然,都没超过三次。”
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可能痛得太厉害,发癔症。
“爸爸没有看过你滑冰吗?”付裕安也不清楚老姐夫是哪一年去世的。
宝珠摇头,“没有,喜欢花滑的是妈妈。”
付裕安说:“你遗传了妈妈的爱好。”
“嗯,我从小就喜欢看姐姐们滑冰,练花滑是我自己提出来的,后来越滑越顺畅,妈妈觉得我很有天分,就开始给我请教练。”说到这里,宝珠仍然后怕地抖了下,“正式上课就没那么好了,一个动作要练习半天,Anita很严厉的,我想多休息一会儿,她直接把我提到冰上。”
“现在没人提得动你了。”付裕安说。
宝珠咽了咽,她想说,你不是抱得很轻松吗?
看她不说话了,付裕安又道:“教练那里,还有学校,我都给你请过假了,先好好休息。”
“嗯。”宝珠猛地想起什么,“小叔叔......”
但对上他视线的那一秒,她又不敢说了。
付裕安低声询问,“什么?”
“我、我要喝米粥。”宝珠说。
“可以,你再睡会儿,很快就来。”
她又躺下去,眼风悄悄地往付裕安身上斜。
他正在发消息,应该是通知司机,衬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手臂上的青筋。
宝珠望着他,那种熟悉的、安稳的感觉又漫上来了,温温的,舒服得让她想睡觉。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
这还是第一次,她对付裕安有所隐瞒,也不叫瞒,是一种婉转的羞怯。
话说出口是会变样的,她要说小叔叔像爸爸,他不知道怎么想。
梁均和酒醒得晚,走出帐篷就听人说,女朋友半夜去医院了,被家里人接走的。
他忙去找和宝珠住一个帐篷的小索,她应该最清楚发生了什么。
Sophia一早就问过宝珠的情况,得知她没大碍后,悠闲地和男朋友坐在河边钓鱼。她说:“是啊,昨晚她疼得要命,我叫你又叫不醒,就打给她小叔叔了。”
梁均和不信,“我有睡那么死?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有。”Sophia说,“就算叫醒了你,你喝了酒又能开车吗?敢开也不敢坐。”
梁均和被堵得哑口无言,他说:“你没跟着一起?”
Sophia说:“uncle说不用,让我休息,他那么稳重,有他就够了吧。”
“......行。”梁均和有气也撒不出,“车钥匙给我,我现在去医院看看。”
第18章 chapter 18 天快黑了
chapter 18
赶到医院时, 宝珠靠在两三个枕头上,手上输着液,付裕安正在喂她喝粥。
病房里拉了纱帘, 日光透进来,只剩一层淡金色, 贴在墙壁和病床上。空气里是药水的味道, 混合了一点从加湿器里逸出的人造松木香。
梁均和怕女友生气, 还特意在医院门口买了一束郁金香。
他推门进去后,就站在那里, 眼看付裕安吹凉了一勺热粥,小心往她嘴里送,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停顿,透着关爱和威严。
房间正中可以调节弧度的智能病床被升高了一点,宝珠歪倚在上面,脸色仍是病痛中的雪白。
梁均和有种强烈的感觉, 他是一个误闯了别人生活的观众, 手足无措,连滴着水珠的花都成了笨拙的道具。
“梁均和。”宝珠先看见了他, 朝他笑了下。
他问:“你好点了吗?”
梁均和登时定了定心。
他有什么好怕?又有什么必要拘谨?他来医院看望女朋友,天经地义, 只是要沉住气, 别再像上次一样,让其他人有机可乘。
宝珠嗯了声, “好多了。”
“来了。”付裕安这才抬头, 眼睛平静地掠过来。
梁均和局促点头。
付裕安的目光里没有询问,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主人对待客人, 礼貌而疏远的确认。说完,依旧稳稳地举着汤匙,耐心等待着,仿佛他的到访,宝珠的回答,都是背景里无关紧要的杂音,只有这口粥喝下去,才是唯一的正经事。
她小口地咽,梁均和看着她和小舅舅之间不言而喻,呼吸一样自然的默契,赶来路上的那点担心和愧疚,顷刻被一股无名火取代,闷闷地烧在他胸口。
“小叔叔,我不想吃了。”宝珠说。
付裕安这才收起东西,“好,再休息一会儿。”
他起身去放好碗筷,梁均和也把花插进了玻璃瓶里。
宝珠随口赞叹了一句,“好漂 亮,你在路上买的?”
“是。”梁均和坐到床边,“对不起,我昨晚没喝酒就好了,都不知道你难受。”
宝珠冰凉的指尖握了下他,“我没有怪你啊,玩得高兴嘛,再说谁也猜不到我晚上会胃疼,要不然就不会去了,你说呢?”
虽然她也有过一丝不满,觉得男友太贪玩、不靠谱,但认识他的时候,他不就是这个样子吗?
梁均和说:“宝宝,你真体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