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外婆还没睡,她刚学完制香,正在客厅里摆弄战利品,看见宝珠,招手说:“小囡你来,闻闻这两支线香,有什么区别?”
宝珠坐到她身边,深嗅了几口,“我闻不出,但都是很天然的香气。”
“闻不出也正常,香文化博大精深,简直是一套贯穿宇宙观的文明体系,下次那个小姑娘再来,我带你一起听听。”夏芸刚入了门,兴奋地说。
宝珠摆手,她有自知之明,“算了小外婆,我没有这个天赋,听不来的,上文化课都吃力。”
看着她蔫头耷脑的,夏芸放下香,“怎么了?跟梁均和吵架了?”
“没有吵。”宝珠撇了下嘴,“我就感觉吧,他听不明白什么我在说,好多时候。”
“自大。”虽然她语序是乱的,但夏芸听得来了精神,放下盘着的双腿,一下就点出要害,“这小子被人捧惯了,走哪儿都跟个爷一样,非常自大,根本体会不了别人的感受和想要表达的意思,只管他是怎么想的,只听得进去他想听的,典型的情感不成熟,哦哟,小毛头的通病啦。”
宝珠张开双臂比划了下,一本正经地说:“我跟他讲话的时候,应该隔了有这么厚一堵墙吧。”
“哈哈。”夏芸被她的动作笑到,“不过我说句实话,男人都差不多,自私薄情又没良心,也不单单是梁均和,你看这大院里长大的,有几个不是这样?见了谁都颐指气使,以后你认识的人多了就知道,不奇怪。”
哪有,小叔叔就不会,他身边的朋友也都很好,宝珠在心里说。
看她不言语,夏芸又自顾自地喝茶,“不过呢,你也别指望他们能改变,男人婚前都这副德行的话,婚后只会放大这些缺点。”
“那小外公呢?有没有这些缺点?”宝珠似乎没听见她的论断。
夏芸顿了顿,只说:“怎么说,我很敬重他,爱戴他。”
秦露过来,手里端了个托盘,夏芸转了个头,问她干什么去。
她说:“哦,老三说要加班处理文件,让我泡了杯浓茶。”
“拿过来我瞧瞧。”夏芸站起来。
她凑近了,掀开白瓷茶盖,这小秦也是实心眼,让她泡浓茶,就真泡了酽酽的一壶,夏芸都要气笑了,“你给他喝了这个,今晚还用睡啊?”
“确实太浓了,我去倒掉半壶再加点水吧。”宝珠也说。
秦露说:“不用,我来就行了。”
夏芸一把扯住了她,“宝珠正好要回房的,让她带上去。”
“哎。”老姊妹两个对上了眼儿,秦露立马改口。
宝珠没看见她们互使眼色,抬腿就去了。
她拨掉了一大半,还是嫌太浓,又夹出来一些,再冲了沸水进去。
“小外婆,那我端过去了啊。”宝珠路过客厅,对她们俩说。
夏芸笑,“好,你小心烫。”
等她上了楼,秦露才用家乡话小声讨论,“老怪额,珠珠今天回来得晚,我跟老三说,可能是和小梁在一起,他变了变脸,我就不敢再讲了呀,结果一转头,他又出门去接人。”
“一点也不怪。”夏芸谈兴上来,“去拿两张面膜来,咱们回我房里说。”
“好好好。”
这多年了,老三静默得如一潭死水,石子投下去都不见起花儿,每次她们两个打配合,故意聊起哪一家的姑娘,他就会立马变成聋子和哑巴。
好不容易有了桩值得说道的事,作为一起看着他长大的妈妈辈,个个精神头十足。
宝珠端着托盘到了书房门口,敲了三下。
“请进。”
房内的灯亮了四五盏,付裕安伏在宽大的乌木桌旁,身体像陷在一片白茫茫的雪里。他摘了眼镜,袖口往上折到了小臂处,眼底泛着几根血丝。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向门口,见是宝珠,眉头微松,“怎么还没睡?”
宝珠把托盘放在桌角,推过那杯茶,“秦阿姨要给你送这个,我一并带上来了。”
“好,辛苦了。”付裕安伸手碰了下,水温还很高,几乎烫到他,应该不是秦嫂弄的茶。
宝珠抢着给他泡茶,还主动端到书房来?
付裕安缓缓抬头,心里像有嫩芽抽出来似的,不远不近地看着她。
她穿象牙白的睡裙,头发刚吹干,没有编好,黑压压披了一肩,颈窝里还有清新的潮气,脸颊透着粉,像沾了晨露的桃花。
宝珠瞥见桌上摊开的文件,“小叔叔还在忙吗?”
“嗯,有份项目报告,明天要过会。”付裕安说,“今天累了一天,怎么不早点去休息?”
宝珠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托盘边缘,“我、我想问......”
付裕安好笑地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吞吞吐吐了?”
“啊?”宝珠猛地抬头,一下又离题万里了,“这就叫吞吞吐吐?”
付裕安说:“话在口里,马上要吐出来,又被吞了进去,不就是吞吞吐吐?”
“那为什么不说吃吃吐吐?”宝珠指了下嘴,“吐出来,吃进去呀。”
“......也有道理。”付裕安抚着额头,指尖按在眉心处揉了揉,他失笑,“你想说什么就说,不要犹豫。”
宝珠摇头,“还是不说了,我去睡觉。”
问了也白问,他一定会很轻松地告诉她,噢,那份资料啊,没花多少工夫,看不懂再来问我。
付裕安以为她还在为杨霖的事难受。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柔和,“宝珠,别想太多,你能做的就是好好训练,替你们队里争光,有空去医院探望小杨,多说安慰、鼓励的话。”
宝珠眼睛亮了亮,像是被点醒了,用力点头,“嗯。我会的。”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说:“小叔叔也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好。”付裕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门轻轻合上。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钢笔,视线落在那杯茶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窗外玉兰树的影子投在窗上,仿佛一幅随笔描就的写意画,桌上的茶冒着袅袅热气,灯下氤氲出朦胧的光晕,像极了他此刻心头,那点说不清楚,却在急剧扩张、渐渐模糊的情愫。
第22章 chapter 22 你受伤了?
chapter 22
被女友挂了电话后, 梁均和一个劲儿地给自己倒酒。
今天朋友的会所开张,他来捧场,按理是不该买醉的, 但实在气闷。
“怎么了,哥?”亮子又开了瓶红酒, “咱这珍藏的陈年佳酿, 可经不起你这么造啊, 一会儿喝光了就。”
梁均和俯身往茶几上摔杯,“这一点就喝光了?那趁早关门大吉吧, 啊。”
“在哪儿吃了一肚子气来?”亮子坐到他身边,“总不能是女朋友吧,我看她挺喜欢你的。”
梁均和抹撒了一把脸,“刚开始也许是吧,现在也不那么喜欢了。”
说着,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能感觉到, 她对我没那么多耐心了, 甚至渐渐瞧不上我,但这不是我的错,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特么有个绝世好舅舅!”梁均和的手奋力往下一挥,骂道, “他成天杵在我女朋友身边, 老脸都不要了,连我在他都要硬挤进来, 就没见过这么不择手段的人, 还打着长辈的旗号,美其名曰,说怕我照顾不好宝珠, 我呸!他心怀鬼胎,动机不纯,算什么长辈!”
亮子也嗅出了不对劲,“是有点儿,今天我还看见......”
“看见什么?”梁均和眼都气红了。
亮子说:“他们队里不是有人受伤了吗?子莹也去医院了,我刚才去给她送点吃的,看见你小舅舅把司机支走,亲自去等顾宝珠。他精力真是充沛,集团一大摊子事儿不够操心的,还有空挖你的墙角。”
梁均和的胸口剧烈起伏,“我就说,怎么宝珠不跟我聊了!原来是又被他见缝插针地接走了,可不是嘛,掏心窝子的话都跟他讲完了,跟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已经不止一次了,付裕安目的性极强的关心,让宝珠对他的倾诉欲只增不减,她早就习惯在他面前释放压力,缓解情绪。
很多话说了一遍,宝珠就不会再想说第二遍,这无疑加速了和他的关系隔离。
如果不是付裕安搅和在中间,宝珠和他一定比现在更亲密!
“恕我多嘴,哥,你跟顾宝珠,到底有没有......”亮子欲言又止地挑了挑眉。
梁均和提起来就光火,“我有那个福分?眼看就要被除名了,我也就亲过她几次,连手都没敢乱动。你别看她个儿小,年纪不大,话不会说什么,但原则比一般人都强,也不知道谁教的!”
亮子笑,“难怪,敢情是憋的,别生气了,今晚让人给安排一趟,包你消火儿。”
“滚一边儿去。”梁均和踢了他一脚,怪他乱出馊主意,“我现在还敢弄这个,被宝珠知道了,直接罚我下场。”
亮子说:“她怎么会知道?我们都给你瞒得死死的,你还信不过我吗?”
“她不知道,付裕安会有办法让她知道,你能瞒得了他吗?”梁均和怕了他小舅舅,“你信不信,这老狐狸专等着抓我把柄呢!”
“没那么邪门吧?”亮子摸了摸鼻子,“我说你们舅甥两个,怎么就瞧上同一姑娘了,审美这么重叠吗?”
梁均和说:“哼,没准儿他根本不喜欢宝珠,是存心要让我难堪。”
“不至于。”亮子分析道,“你舅舅是实干派,有目共睹的,没那么无聊。他有什么必要和你作对?再怎么疏远,也得叫你妈一声姐。他个精明人儿,不会算不过来这笔账。”
梁均和赌气道:“那就是真心喜欢,我完了呗,注定戴这一顶绿帽子,你准备十二发礼炮,等我哪天被甩了,好放来给他们助兴。”
“委屈死人的事儿。”亮子都替他心酸,“谈个恋爱谈成这样,你干脆分手算了,何必让自己不好过,你可是从没挨过这份窝囊,京里又不是没看得上眼的女孩儿了,漂亮的还多着呢。”
“我不分!”梁均和竖起眉头,“凭什么我退出?我又没做错什么,见不得人的不是我。”
“对对对,当然不是你。”亮子建议他,“要不你也殷勤点儿,放一放架子,陀螺似的绕着顾宝珠,她不玩花滑的吗?你也去学嘛,还可以让她教你,你们不就有共同语言了?”
梁均和一听就不肯,“这不是更贱,更委曲求全了?我难道没有自己的事做?我不读研了,不写论文了!”
多说多错,看他这样,亮子也不敢再讨论下去,“算了,我陪你喝个够。”
喝到半夜,梁均和酩酊大醉,路都走不稳。
他扶着墙出来,眼皮勉强撑开一星,独自走了两步,和一个过路的服务生撞了下。
“妈的,不长眼睛啊!”梁均和的怒气没地儿出,抬腿就踹了一脚。
服务生被踹疼了,也不敢吭声。
他刚到姜家的会所来兼职,但也知道这个地方不简单,出入的人物非富即贵,来的第一天,领班就对他交代过。
他没辩驳,慌忙捡起地上消过毒的手帕,重新整齐地叠在红木托盘里,不住道歉。
即便这样,梁大公子还是没消火儿,他喊了两声亮子。
听见这位动怒,亮子放下了手头的事,跟人说了句失陪,小跑过来,问又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