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和“不被爱了”在孟冬杨身上上演过很多次。利益诱惑分裂了他和朋友, 相恋三年的女孩不告而别。那只对他无比忠诚的小金毛,在他十岁生日当天被父亲强行送走, 离开时,小狗的眼中对他有无尽的眷念。
卡卡是他十八岁时送给自己的成人礼物,他带去美国, 陪伴自己度过七年孤独的岁月。唐臻是他羽翼渐丰时遇到的投契下属,难得的,父亲也很认可。
认可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控制, 唐臻还是离开了。
父亲出于愧疚, 这几年不再过问他的私事……
三个月前, 宠物医生对他说,卡卡的生命或许快要走到尽头。杨梦真执意在花园里给卡卡搭了新家,把它接过去,提前让他进行心理隔断。
孟冬杨不确实自己哪一天就要失去这个最忠诚最坚定的朋友,这是唯一一个不会“背叛”他的朋友。
唐盈是长情的女孩,“爱”这个字在她心里和“责任”绑定,和“信任”绑定。她始终踏实地、忠心地面对她爱的人,所以当她遭遇背叛时,内心固有的秩序会被冲散、被打乱。她会质疑对方,也会质疑自己。
再多的“别哭了”和“抱抱你”都只是隔靴搔痒。孟冬杨把这个只有他们一家三口知晓的秘密告诉她,是想向她传递一份信任。
他看到了她的狼狈与柔弱,如果她认为他无法感同身受,始终排斥他的安慰,那他就用自己的软肋和脆弱来交换一份真心。
这是跟情爱无关的真心。
孟冬杨温和而简短地讲了一些自己的事情,低频的音色透过清冽的空气,钻进唐盈贯通的耳朵里。
她脑袋里的淤堵和肿胀被他人的故事贯穿,天然的共情能力使她伤感的眼眸里多出一抹淡淡的怜惜。
“孟冬杨,你冷不冷?”她起身脱掉裹在自己身上的他的大衣,不由分说地罩在了男人快要冻僵的身体上。
她站在他的面前,在黑夜中找他的眼睛,“对不起,我只顾着我自己了。”
幽淡的自然光照进她的眼眸,她在低谷时依然拥有星星般的治愈力。孟冬杨失神片刻,随后起身,仍旧将大衣披在她的身上,想带她离开这片黑暗。
脑袋清醒的时刻,唐盈对亲密接触变得十分敏锐,她往边上躲远一步,躲开了他的怀抱。
孟冬杨意识到她的抗拒后,对她说了声抱歉,他说:“是我莽撞了。”
唐盈没有回应他的目光,疾步往林外走去。
回到灯火通明的地方,唐盈把孟冬杨的大衣递给他,想要打车离开。
孟冬杨问她是不是要回家,她怔住,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况?谷瑞安应该已经看见手机里那些痕迹了吧。
“你现在想做什么?”孟冬杨见她陷入纠结,又问她。
唐盈露出一个苦笑,似是开玩笑,又像是在宣泄内心的不甘,她说:“我想把他们炸掉。”
变成一个恐.怖.分.子,让该死的人和不甘的青春一起变成碎片,再看着他们化成烟和尘埃。最好今晚就可以动手,一切都在黑暗里进行,这样当明天的太阳出现时,眼前会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这个回答有点让孟冬杨感到意外。他以为她会是隐忍的,她会选择用自耗的方式去平和地处理问题。
脑中又产生另一个念头,自己以心换心似乎有了成效,在他面前,她在做真实的自己。
他说:“那就去炸掉吧,世界毁灭也没关系,你自己的感受最重要。”
笃定的一句认同和一句鼓舞,附着在唐盈纷乱的思绪上,拨开了她心里的一层迷雾。她似乎就要找到那个出口了。
她看着孟冬杨的眼睛,轻轻地阖了下眼皮。
可她能用什么方式去炸呢。
唐盈快步走在人行道上,霓虹灯照亮她的脸和头发,灯光强烈的地方,光芒刺激着她红肿的眼睛,她没有避开任何一道光线,即便不看脚下的路,也确定自己不会被绊倒。
孟冬杨走在她的身后。
“谢谢你,我想自己回家。”走到方便打车的地方后,唐盈转身跟孟冬杨告别。她拦下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对孟冬杨挥了挥手。
看着这辆车远去后,孟冬杨把冻僵的手放回口袋里。大衣里仍有她身体的余温,自己的身体却难以回暖。
回到车上,他静静地点燃一支烟。
离开家的这两个小时,唐盈的手机有五个未接来电,三个来自彭芳,一个来自唐正光,另一个来自谷瑞安。
唐盈给妈妈报了个平安,说自己马上就会回家。接着打给唐正光。
唐正光接听后问她在哪里,怎么不接电话,又告诉她:“梅馨买了海鲜,你翟阿姨晚上在家做饭,原本想叫你和小孟一起来吃饭的。”
“这是梅馨的意思吗?”唐盈语气平静。
唐正光“嗯”了声,问:“你怎么了?”
唐盈垂下眼睛,“我现在不想说话了,回头再跟你聊。”
小巷对面是一条废弃待拆的棉纺街,此刻寂静无声、一片黑暗。
唐盈走在狭窄的石板路上,给苏洋洋打去视频电话。
她并不算冷静地跟苏洋洋讲述了整件事的经过,镜头里的苏洋洋气到脸色发红,恨不得立马打飞的回国手刃渣男。
她问苏洋洋:“我可以让他们鸡飞狗跳吗?”
苏洋洋斩钉截铁地说:“当然,你怎么舒服怎么来。”
父母吵了二十几年,家里碎掉的东西早就在唐盈心里堆成了山。她总是在想,他们为什么不能各退一步,为什么不能为了两个小孩维持家庭和谐呢。
她一直在追求岁月静好,她觉得没有谁的心态能比她更稳。为了所谓的踏实和平和,她对彩礼的事妥协,对谷瑞安冷漠的态度妥协,她一心寻求稳定的生活。
可是平静不是靠让步,不是靠粉饰太平,更不是靠自我迷惑得到的人生状态,平静是穿越风暴后才能看见的风景。
她心里有一场蓄势待发的海啸在作祟,是倾覆自己还是淹没他人,忽然之间,她有了明确的抉择。
她要头也不回地走向那个出口。
唐盈靠在斑驳的旧墙壁上,把妈妈、爸爸、姐姐、翟莉、谷父、谷母以及谷瑞安的大哥通通拉进一个群里。
她说:我跟谷瑞安分手了,从此以后,我跟他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她把谷瑞安和梅馨的聊天记录一张张发送至这个群里,而后退出了这个群。
在家楼下的小饭馆里,唐盈点了一份荠菜虾仁的小馄饨和一碗赤豆元宵,吃饱喝足后,给彭芳打包了一份蛋花酒酿,上楼回家。
她开了门,彭芳穿戴齐整正要出门,母女俩的目光对上,妈妈一下子乱了阵脚,想问她一些细枝末节,看着她的脸又不知从何开口,最后丢下一句“我去找那个畜生去”,就背着她的小包要往外走。
唐盈把妈妈拦在门口,“要打也让爸爸去打,你这点力气哪里够。”
彭芳脸色铁青,“早知道下午我就抽死这个王八蛋了!”
唐盈摘下妈妈的包,让她安安稳稳坐在沙发上,“吃酒酿吧,趁热吃。”
彭芳哪有吃东西的心情,她伸出手,拽住唐盈的胳膊,“星星,你刚刚去哪儿了?”
唐盈鼻子一酸,“你好久没这么叫过我了,我都听不习惯了。”
“心里难受就发泄出来,别憋出病来。”
“哭过了,你看我眼睛都肿了。”唐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完坐下来,头枕在妈妈的颈窝里,“嫁人有什么好的,我以后就守在你身边。”
彭芳听得心如刀割,拍了拍唐盈的后脑勺,“你的人生才刚起步,别觉得不甘心。”
唐盈知道自己要面对要接受以及要释怀的东西还有很多,但压力不该由她一人承担。往后她每一次听见那个名字,经过那家店铺,每一次跟爸爸见面,心里或许都有个伤口会反复拉扯。
城市就这么小,人际圈子就这么窄,她要迫使自己变得强大,才能坦然地迎接惊涛骇浪后的宁静。
唐正光去谷家大闹了一场,这晚谷瑞安不在家,他一腔怒火没发泄尽兴,隔天把人堵在单位,当着谷瑞安好几个同事的面让他颜面扫地再无体面。
翟莉知道唐正光心里不痛快,当晚就把梅馨赶出家门,和唐正光站在同一阵线。她给唐盈发了很长的消息,替梅馨给唐盈道歉。唐盈一句话也没看,一个字也没回。
彭文君一大早就带着大女儿汐汐从霓城赶了回来。汐汐见到小姨,拦腰将她抱住,唐盈摸摸小侄女的脸,问弟弟怎么没来。
汐汐说弟弟太皮了,留他在霓城上补习班,她跟妈妈回来陪小姨就好。
晚上唐正光来家里看唐盈,彭芳拿着锅铲把人赶了出去。
彭芳骂骂咧咧道:“你看看你找的是一家子什么人!”
唐正光自知理亏,头一回没跟彭芳呛声。
汐汐跑去给外公开门,说:“外婆,你太凶了,我要外公留下来陪我吃晚饭。”
唐正光站在阳台上抽闷烟,唐盈走过去,伸出手,想没收爸爸嘴上的烟。
“就抽一根。”
“那我陪你抽。”唐盈故意去他口袋里找烟盒。
“女孩子家家的抽什么烟。”唐正光挡开她的手,视线落在女儿脸上,不落忍,又迅速撤了回来,低声道:“人我去揍过了,你要是觉得还不解气,我再想别的办法,我还能让他付出别的代价。”
唐盈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爸,我这样做,让你为难了。”
“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你亲爹,你是我唯一的亲闺女,难道我还能胳膊肘往外拐吗?是他们对不起你。”唐正光感叹道:“你以前就是太乖了,以后要学会尖利一点,眼光也提高一点。”
唐盈呼了口气,还是夺过了爸爸手里的烟,“不许抽了!”
孟冬杨回霓城,带卡卡去体检,医生说卡卡精神状态还不错,但是食欲一直这样差下去,日子不会太久了。他决定把卡卡带去青阳,亲自照顾它一日三餐。
杨梦真不同意,说换一个环境卡卡未必会适应。
母子俩正交涉这个问题时,孟云钦踏进花园里。他走到卡卡的近处,蹲下来抚摸卡卡的头,问孟冬杨:“跟唐臻家的亲戚们相处的还好吗?”
孟冬杨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孟云钦继续说道:“卡卡和Karen是一个品种,长大后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可是这个唐老师,好像和唐臻并没有太多相似之处。”
“云钦,你要看看我上美声课的视频吗?”杨梦真打断丈夫想要聊的话题,拿出手机点开自己的相册。
孟冬杨看着花刺不发一言,而后牵着卡卡踏出后门。走到湖边后,他拍下一张卡卡的照片给唐盈发送过去。
儿子走后,杨梦真对孟云钦嗔怪道:“你总是提唐臻做什么,你明知道他心里有结。”
孟云钦并不理会杨梦真这句话,而是说:“他要带走卡卡就让他带。”
“他现在住在酒店里,不方便的。”
“那是他自己的事。”
这晚孟冬杨没有留在家里吃晚饭,孟云钦也一整晚没有下楼。杨梦真独自坐在餐桌上,看着冷冷清清的房子,想着若有似无的丈夫,决定在卡卡走后再养一只小狗。
林深要办婚前单身派对,叫孟冬杨出来凑热闹。
孟冬杨刚结束一场网球课,给林深打去电话,说聚会他就不去了,提到梅馨这个名字,让林深交代咖啡店的店长,不准再为梅馨供货咖啡豆和烘焙原材料。
这家伙从不与人交恶,林深疑惑地发问:“你跟这个人有过节?”
孟冬杨没有透露更多。
挂了电话后,他翻看一遍跟唐盈为数不多的聊天记录,眼睛看向窗外很远的地方。
唐盈始终没有回复他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