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
“不要。”
唐盈执意如此,可过了没多久,还没回归到正常状态,她就已经安稳睡着。
孟冬杨挪开她的手,替她掖好被子,鼻尖贴住她的,也闭上了眼睛。
潜意识里,他短暂地思考了一下,女孩到底喜欢他几分。
她对他有不掩饰的身体欲望,有细微处的观察和体谅,也有一丝跟世俗对抗的反叛之心,那在她是如何判断他这个人的?
他开始在意这个问题。
从前觉得不着急,眼下因理智之下的暴烈与虚伪暴露在她面前而惶恐。
在她面前,他可以不是完美的,但最好不要是复杂的。
她是纯粹而美好的女孩,他不能用黑色的雨水淋湿她。
唐盈带孟冬杨去她高中母校附近的早餐店,吃她以前最喜欢的蒸饺和小笼包。
“我最喜欢三鲜的,里面有香菇、豆皮、粉丝,还有三肥七瘦的肉丁。高三学习压力大,我食欲特别旺盛,有时候一口气可以吃八个。”
孟冬杨看过她的高中毕业照,蓝白色的短袖校服、齐刘海、梨涡嵌在白白的脸肉里,看着镜头的样子既紧张又认真。
他心里想着,下次她去霓城,他也带她去他以前的学校和生活过的地方看看,带他见见他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
孟冬杨问道:“你昨晚没回家,你妈妈会不会觉得不太好?”
“我跟你在一起,她没什么不放心的。”唐盈又说,“不过我们得慢慢来,总不能你一来我就夜不归宿。”
“好。”
吃完早餐后,唐盈带孟冬杨去看花,他们坐在公园的草地上看小孩子们放风筝、踢球。
唐盈慢慢地说道:“小时候我最害怕一家四口一起出门了,因为不确定为了一件什么小事,我爸妈就会呛起来,他们吵起来的时候完全不分场合不分地点,我常常觉得很丢人,总是躲在我姐姐后面,把自己的脸遮住。”
“那种时刻总是会想,我要是能换个爸爸妈妈就好了。换个有钱的脾气好的爸爸,换个温柔的不计较的妈妈。”
她伏在膝盖上叹气,“交不起舞蹈班的钱我就不学跳舞嘛,我本来也只喜欢游泳,买不起漂亮的小皮靴就不买,我可以穿姐姐的旧鞋……他们很多时候都是为我吵的。省里的老师选我去当运动员,我是愿意的,我走了,家里的负担就轻了,可是爸妈姐姐都舍不得,他们不觉得多一个孩子是负担,大家穷也要守在一起。”
她抬起头看着孟冬杨,“没钱但是有爱,有钱但是爱少一点,到底哪种人生更好呢。人生就是很难圆满的吧,两只手伸出来,能抓住的东西又有多少呢。”
孟冬杨的手被她抓住,她对他笑起来,“我抓住你了,你也抓住我了。”
彭芳去参加邻居家小孩的婚礼,和谷母在宴席上碰见。主家不知道他们两家已经闹崩,将两人安排在同一桌。
原以为这顿饭吃得会非常不痛快,没想到谷母主动拉开话匣子,说了好多让彭芳越听越快活的话。
彭芳知道唐盈在家,家里的门一打开,她就哈哈大笑起来,“唐盈啊,谷瑞安他爸妈现在是吃上苦果子了,大儿媳妇上蹿下跳地要拆迁款,梅馨仗着肚子里也有货,张口就是一百万抚养费,否则孩子就不姓谷,他妈那个脸啊,几个月不见一下子老了十岁,你说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换了鞋后,彭芳又继续说道:“她从前嫌弃我们家这不好那不好,现在碰上个硬茬,才念起你的好来,还假模假样地问我你现在怎么样,我说我闺女现在可过得太好了,离开你们家谷瑞安啊,她就像是从那泥潭里跳出来,我们全家恨不得去庙里烧香,感谢你儿子的不娶之恩……”
靠近唐盈的卧室门口后,彭芳的声音骤然间停了下来,笑容也僵在了嘴角。
唐盈扭过头跟妈妈对视一眼,“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她正在备课,孟冬杨坐在她旁边看书。
彭芳开门后,孟冬杨就想起身出去打招呼,是唐盈听见妈妈的话后按住了他的手。
于是他们一起聆听了彭芳女士精彩生动的发言。
孟冬杨伸手敲一下唐盈的脑门,起身跟彭芳打招呼,“阿姨好。”
彭芳瞪住唐盈:“你这个死丫头,小孟来了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你们俩饭吃了没?”
“吃过了,他做的。”唐盈指了指孟冬杨,见彭芳脸上有点臊得慌,打趣她道:“你继续讲啊,我听得正有滋味呢。”
“去你的。”彭芳转身回了客厅。
唐盈低声对孟冬杨说:“她还不知道,你第一次来我们家,就撞见她把我爸连人带菜赶了出去。否则她才懒得在你面前演什么温柔和蔼有耐心呢。”
“你也太调皮了,你就不担心我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没什么是你不能听的。”关于谷瑞安,她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呢。他什么都知道。
到了吃夜宵的时间,彭芳去厨房里下了两碗小馄饨。
她自己不吃,把东西在餐桌上摆好后,去客厅里剥玉米,准备明早打玉米糊糊喝。
“小孟,馄饨是牛肉陷的,吃十来个不会胖的。”她知道孟冬杨很在乎身材,特意说道。
唐盈撇嘴,“他要是怕胖就不吃了,你别总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他喜欢吃你做的东西。”
“阿姨,唐盈说得对,你做什么我都喜欢吃。”孟冬杨接话道。
两人安静地吃着东西,彭芳又问唐盈:“明天你去你爸那边吃饭吗?”
“去吧。”
“小孟去不去?”
孟冬杨说自己可以陪唐盈一起去。
彭芳心想,这恋爱还没谈多久,他就愿意跟着唐盈两边跑,算是对唐盈有心了。从前谷瑞安来家里也没这么勤。不禁得意起来,谷瑞安是捡了芝麻丢了钻石,唐盈却是扔了包袱得了金子。
孟云钦从霓城赶来为孟昭宇解决麻烦。在酒店等到晚上十点,孟冬杨才从外面回来。
孟云钦把一张支票放到孟冬杨的面前,金额跟他帮孟昭宇填的那笔债一致。
他对儿子说道:“看来你对这个女朋友很满意,听说都跟你妈妈见过面了,那打算什么时候带她来给我瞧瞧?”
孟冬杨坐在沙发的另一端,避开这个问题问道:“昭宇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孟云钦轻挑一下眉毛,“性侵是子虚乌有的事,昭宇已经回霓城了。你想的没错,他这个性子还是别碰生意上的事比较好。以后青阳这边的事情还是得倚仗你。”
“他没事就好。”孟冬杨不动声色地看着墙壁上的装饰画,“支票你收回去吧。当哥哥的爱护弟弟是应该的。邮件只是提醒,不是邀功。”
“你防着昭宇,他对你却是一片真心。他说,肯定不是哥哥做的。”
“是嘛。”孟冬杨将目光落至父亲身上,“可是在我心里,孟家对我最信任的人应该是你。”
孟冬杨不肯放手漫岛,不是在为父亲做事,而是在为脱身铺路。
要唐盈陪他去美国,是情急之下的一句试探,也是动了真心的一句请求。
孟昭宇的事情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他的节奏被打乱了。
冷静下来后,他试图去理解孟云钦对他的疑心。
他是靠着唐正光的关系在当地结交人脉的,恰好又选中唐盈做他的女朋友,一切都很像是他在布局。
然而唐主任并没有太大的利用价值。
从他决定要跟唐盈发生点什么开始,他对唐正光的态度就仅仅只是面对一位普通长辈的态度。
孟冬杨不断思考着,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父亲眼中变成了一个心思复杂的人。
或许是从他回国开始,又或许是更早的时候,从他主动去和父亲律师的儿子交朋友开始,从他那位身价不菲的初恋女友登场开始。
十九岁的女孩当着他的面把另一个男孩带回家,而后他们离开洛杉矶去了纽约。多年后才告诉他,像他这样内心阴暗的人,是不配得到爱的。
为什么会觉得他阴暗呢。因为当时,他的父亲对那个女孩说,他在十岁的时候,毒死了他父亲养了三年的鹦鹉。
那女孩是华裔,父亲涉.政,家境优渥,是可以帮他完成阶层跨越和留在美国的人。她是动物保护协会的志愿者。
孟冬杨没有毒死鹦鹉,他只是在父亲送走Karen后,出于报复心理,打开了父亲的鸟笼。
鹦鹉飞到花圃里,吃了被驱虫药毒死的小虫。
孟云钦对孟冬杨的定位十分矛盾。
他既希望孟冬杨成为孟家的工具和棋子,又担心他在历练中练就反抗父权的能力。他不可以交往太有权势的女朋友,也不可以交往他看不上的女朋友。
儿子的一切,最好都由他亲自来为他挑选。
唐臻也是他先选中的。
当天夜里,孟冬杨返回霓城。第二天一早,他去家里陪杨梦真吃早餐。
杨梦真一见到他就跟他抱怨家里的海棠花开的不好,说认识了一个霓大的教授,下午要请人家来家里喝下午茶,给她传授一下侍弄花草的经验。
孟冬杨问她昨晚睡得怎么样。
杨梦真说:“你爸爸没回家。”孟云钦很少不在家过夜。
“他去青阳了。昭宇闹了点事,他过去看看。”
“那小子又闯什么祸了?”
“已经摆平了。”
唐盈正准备开车去看唐正光的时候,孟云钦的司机出现在她的车边。
她被请上孟云钦的车,被安排坐在了副驾。
她上车后回头看过去,后排除了孟冬杨的父亲,还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
她正想开口跟长辈打声招呼,那个女人把手搭在了孟云钦的手背上。而孟云钦脸色如常。
唐盈迅速挪开视线。
这个女人是谁?孟冬杨知道吗?他妈妈知不知道?
如果他们母子都不知情,那他爸爸这样做,是在试探她,还是故意把“雷”放在她身上,让她去引爆父子俩走向崖边的关系?
太刻意了,刻意到像是在演戏。
有钱人这么无聊吗?
跟如此神经质的养父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孟冬杨实在是太可怜了。
唐盈打开门下了车。
孟云钦也走下车,叫住了她的名字。
杨梦真说她不喜欢霓城的春夏,要孟冬杨陪她去南法住一阵子。
孟云钦在那边给她添置了房产,那边的花园比家里的要惬意多了。
孟冬杨说自己暂时走不开,让她先去,等暑假到了,他可以带着唐盈去看她。
“我都忘了唐盈是老师,她是有寒暑假的,真好。”杨梦真又问:“她还年轻呢,不会打算在青阳教一辈子书吧。”
唐盈回到车上时,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她觉得燥热,打开了空调,不一会儿,又觉得身上泛起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