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文君从霓城赶了回来,陪唐盈在ICU门口守了一天一夜。
翟莉被唐盈骂了一通后,赌气抱着孩子在医院里等。后来谷瑞安请了假,来把孩子接回了家。
彭文君跑过去问翟莉,“梅馨还是不管孩子吗?”
翟莉苦笑道:“我上辈子欠她的。”
“她不带就让谷瑞安带,谷瑞安上班带不了就扔给他爸妈带,这孩子又不是梅馨一个人的。”
“孩子不姓谷,梅馨平时也不让孩子的爷爷奶奶来看,我怎么扔给他们?”翟莉小声抽泣起来。
彭文君听见她哭,把她请回病房,“别在这里哭,唐盈听了心里又要不好受了。”
“文君,你去劝劝唐盈吧,他爸爸插着管子多受罪啊……”
“别再说这种话!你可以没有老公,但我跟唐盈还想有爸爸!”
苏洋洋来给姐妹俩送吃的,看见彭文君偷偷抹眼泪,自己的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
路晨走过来戳了戳苏洋洋的胳膊,悄声说:“你怎么也这样,我早上卜了一挂,唐叔这次能挺过去。”
“你堂堂一个信封科学唯物主义的医学生,竟然搞起封建迷信来了。”
“亏你还出去了那么久,看了这么多生死,难道还没发现嘛,在人道主义面前,科学实在太冰冷无情。我们开学第一课学的就是生命至上,这是医学的最终信仰。所以我愿意在这种危急关头相信心灵的力量。唐盈不舍得她爸爸走,她爸爸肯定也放不下她。”
苏洋洋瞪着说的神乎其神的路晨,“借你吉言。”
灶上的汤熬干了,得亏有烟雾报警器发出提示音,彭芳才在危险发生之前回过神来。
她魂不守舍地跑进厨房里关掉火,皱着眉头把糊掉的锅扔到水池里。
危机解除了,烟雾报警器仍在发出尖锐的声音。她听着心烦,用手机查了半天这个报警器怎么关,都没有找对方向。
只好发微信问孟冬杨。这个报警器是孟冬杨当时要求安装的。
消息刚发过去,报警器安静了。
彭芳握着手机想继续打字,孟冬杨已经打了语音电话过来。
“没事了,小孟,已经不响了,可能是烟散干净了。”
孟冬杨轻声问道:“您是不是累着了?”
彭芳说就是没留神。
寒暄几句后,彭芳准备挂电话。
孟冬杨请她稍等,问道:“唐盈现在的状态还好吗?”他第一时间从陈叔那里得知老唐进ICU的事,几乎一夜未眠。
彭芳不想让他挂心,自然挑让他安心的话说。又磕磕绊绊地聊了几句话,彭芳挂了电话。
厨房里弥漫着糊味,彭芳这才想起来要开窗。
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先是质疑起自己是不是老了,记性不好了,而后想起病危的老唐,揪起来的心愈发紧绷绷的。
想起得知老唐找了翟莉之后,她当时还怄了几天气,对老唐发了好几次脾气,“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觉得自己那会儿好傻。
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
她早就没有老公了,她已经习惯了。可是她没办法习惯两个女儿没有爸爸了啊。
这天下午,ICU的护士出来通知,老唐终于退烧了。
唐盈整个人都往下沉了几寸。她掺住姐姐的胳膊,上半身微微发着抖。
又过了一会儿,医生出来告知家属,这一关算是熬过去了。
彭文君紧紧地握着唐盈的手,“爸没事了,爸没事了……”
陈叔把消息告知孟冬杨后,孟冬杨退掉了回国的机票。挂了电话后,他随便给自己做了口吃的后就去补觉。
他刚闭上眼睛后就开始做梦,先是梦到卡卡,之后又梦到在青阳发生的一些事情。
好奇怪,唐盈始终没有出现在这个梦里。
醒来后他也没顾得上看国内是几点钟,直接给唐盈打去电话。
几声后唐盈接起来。
“你不用说话。”孟冬杨声音沙哑地说道。
唐盈听见他嗓音不对,问他:“你怎么了?”
“我没事,我刚睡醒。你接我电话就好。你不想跟我说话就不说,让我能听见你的呼吸声就行。”
唐盈抿着唇,轻轻地呼气。
“唐盈。”孟冬杨叫了声她的名字。
唐盈应了一声。
“我最近失眠很严重,我每天睡觉之前能给你打个电话吗?”
唐盈没吱声。
“我当你同意了。那先这样吧,我挂了。”
电话里孟冬杨的声音消失后,唐盈放下手机,吃掉一颗妈妈包的馄饨。
彭文君听出是谁给她打电话了,冷不丁地对她说:“我准备离婚了。”
唐盈侧过脸看着姐姐。
彭文君淡声说道:“你姐夫和他家里人一直没来看过爸,这次病危通知书都下了,你姐夫也还是无动于衷。他们觉得没有血缘关系就不必上心,别的我都可以忍受,但是我不能让两个孩子接受这样冷漠的教育。等汐汐和弟弟长大,会理解我做出的这个选择的。唐盈,我们都勇敢一点。”
第50章
我等你
青阳的花开了, 老唐却连轮椅也坐不了了,整天只能躺在床上。
唐盈拍了好看的花拿给爸爸看,老唐的视线先落在手机屏幕上, 很快又落到唐盈的脸上。
陈叔说:“这几天他清醒的时间变多了。”
老唐醒着的时候,最喜欢盯着唐盈看,唐盈要是不在,他就盯着来送饭的彭芳看。有一回, 彭文君把汐汐和弟弟带来, 汐汐握着他的手, 他连续眨了三下眼睛后, 呆呆地看向唐盈。
路晨说老唐很可能记得唐盈小时候的样子。
隔天唐盈把自己和姐姐小时候的照片拿来给爸爸看,老唐的目光非常专注。
医学无法解释,唐盈却要笃定,爸爸就是记得她。
执念太深的时候,她握着爸爸的手泪流满面。
她看过许多案例,跟老唐同样情况的病人, 活五年八年的也是有的。她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衰竭的这么快。
妈妈跟她说, 老唐是个骄傲的人,他要是清醒着, 肯定不愿意这么不体面的活着。
她内心还是无法接受残酷的事实。
她小心翼翼地给爸爸的脸涂润肤霜,给他修剪指甲,因为身体吸收不了营养, 老唐的指甲异常脆弱,断裂的时候,她的心跟着一起开裂。
各项指标都显示老唐快走到生命尽头时, 唐盈签下了一堆通知单, 平静地等待医生为老唐拔管。
翟莉不忍去看, 趴在窗户上痛哭流涕,薛晓慧安抚着她,自己也掉下眼泪来。
唐盈握着爸爸的手,另一只手去抚摸他消瘦没有血色的脸颊。她怎么也想不起来爸爸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她拼命去想,想到了爸爸的声音和语气,想起了他的神态,可那句话依然是模糊的。
爸爸没有机会给她留下只字片语就倒下了。
医生宣布死亡时,彭芳靠在病房外的墙壁上,忽然想起她跟老唐结婚时的情形,脑海里喜庆的红色变成了灰,热闹的声音被耳鸣声淹没。
病房里有七八个人,她不必进去哭一场凑热闹。她抬脚想去帮唐盈处理接下来的事情,腿迈开,步伐绵软无力,她撑住墙壁,稳了一会儿神后才重新迈开这双重重的腿。
走出住院部大楼时,外面春雨绵绵。
上次下病危通知书的时候,唐久安就帮衬着准备好了一些事情。见翟莉哭到发晕,听不进去什么要紧话,他只好还是一切都跟唐盈相商。
早几年青阳的公墓扩建时,老唐想着日后地价要飞涨,图便宜,买下两块墓地,一块他的,一块彭芳的,两块地挨在一起。
唐盈都不知道有这回事。她打起精神走过去告知翟莉,翟莉愣住神,而后摆了摆手:“你看着办吧。人都走了,以后谁跟他葬在一起,还有什么要紧的。”
彭文君唏嘘地想,算命先生的话算是应验了。
遗体挪到殡仪馆后,梅馨和谷瑞安赶来了,唐家负责张罗的长辈让他们俩按规矩戴孝,彭文君冲过去,一把扯走长辈手里的麻布,说能给老唐戴孝的只有她跟唐盈。
场面僵住时,薛晓慧站出来帮彭文君说话:“小叔生前没认过梅馨这个女儿和谷瑞安这个女婿,小叔心里只有文君和唐盈这两个闺女。”
翟莉急忙把梅馨拽走,让她不要在这里闹笑话。
当地规矩颇多,好在亲戚们都来帮忙,唐盈可以一心送别爸爸,不为别的杂事烦恼。
每隔一个小时,送灵的两个师傅吟唱祭文悼词,唐盈都需要跪下烧一次纸,倒三杯酒,每每这个时候她都会大哭一场。
来来回回地哭了一天后,她整个人都恍惚了。面前的人像是幻影,脚下的地也不再坚固。她枯坐在爸爸的遗像面前,一动不动,入定一般。
孟冬杨赶到青阳时夜已经深了。
殡仪馆的大厅里有十来个人在守夜,除了唐盈的朋友苏洋洋之外,其他的都是唐家的至亲。
唐久安在门口的茶台上倒水,看见孟冬杨出现,疲惫的眼睛隐隐有些发直。
孟冬杨朝唐久安颔首示意一下,踏进门里,径直走向大厅中央。
他跪在老唐的遗像前祭奠,彭文君搀着唐盈过来回礼,他手里的纸烧完后,彭文君倒了三杯白酒,对他说:“按规矩,家里的小辈才要敬酒,但是你敬我爸一杯吧。”
晚上彭芳来陪两个女儿,这会儿正跟薛晓慧坐在守灵的亲戚们当中。
看见孟冬杨出现后,彭芳看了身边薛晓慧一眼,薛晓慧垂着眼角,神情有些许复杂。
彭芳起身走到孟冬杨近处,让他陪唐盈坐到大厅的另一边。
唐盈刚坐下不久,午夜十二点到了,送灵的师傅来请她去后面的山上焚烧老唐的遗物。
孟冬杨想陪她一起,走到门口被唐久安拦下,唐久安说这不合规矩,连彭文君都不能去。孟冬杨却还是执意跟了过去。
馆外一片萧肃,两个师傅敲锣念唱,要唐盈一路烧纸扔掉。唐盈拿着纸,孟冬杨帮她点火,他们从殡仪馆的大门一路走进山里。
到了指定的位置后,唐盈和孟冬杨跪下来,打算焚烧老唐生前最常用和最喜欢的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