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淮州,这是你的私事,我不会过问。”
叶清语看着他,语气认真,“如果你哪天想说,我会做你的倾听者。”
“好。”傅淮州低声应着,语气不明。
叶清语手指蜷缩,“傅淮州,我不想待在这了,我想回家。”
“走,带太太回家。”
傅淮州伸出手臂,递到她的面前。
宽大的手掌近在咫尺,只犹豫一秒,叶清语搭了上去。
给人安全感、温暖感的手,包裹住了她。
冬天,太阳落山早。
叶清语踏出包厢,夕阳悬在空中。
他牵着她走进了暮色里。
她和他牵手愈发自然,是啊,总不能一辈子柏拉图不接触吧。
此后,叶清语没有再见过傅鸿祯。
傅淮州也没有再提他,至于,他们父子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无从得知。
周一,警方一早发布蓝底白字通告,窜逃的犯罪嫌疑人方凯乐被安全抓获。
肖云溪转动椅子,“总算抓到人了,接下来就要移交给我们了。”
陈玥唉声叹气,“年前还来一桩大案,不想让我们过个好年。”
肖云溪:“好在抓到了人,能给公众一个交代了,也不用惶惶度日。”
叶清语查看警方发来的证据,“证据充足,犯罪事实清楚。”
看过无数次现场照片,每次仍会难过。
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倒在了血泊之中,还有家属撕心裂肺的痛。
肖云溪:“我来写起诉书。”
她小声吐槽,“现在戾气越来越重了,我起诉书写的都比之前多。”
陈玥深有同感,“怎么回事呢。”
肖云溪不吐不快,“说句不好听的,这类案件基本都是男性作案,经我手的,我没写过哪个女的会在大街上杀人、会进入别人家中作案。”
叶清语查看四周,“我们自己说说可以,在领导面前要注意。”
“明白的,姐。”
肖云溪办的案件越多,越讨厌男人。
陈玥惋惜,“可怜的是被害人及其家属,眼瞅着要过年了。”
根本做不到漠视生命,怎么可能做到呢?
叶清语盯着年终总结出神,揉揉太阳穴,有没有可能预防这类事件发生?
心理问题?原生家庭?
总之,不会是精神问题。
每每讨论,老生常谈的几大原因,根本解决不了现实情况。
距离除夕越来越近,叶清语内心毫无波澜。
小时候盼望过年,长大后多了一层害怕,从她大三起,过年的餐桌多了一个话题,催婚。
尤其是当她得知名字的由来,对家失去了渴望。
傅淮州假期半个月,她则跟着国家法定节假日走,必须要工作到除夕前一天。
街道中车流量和人流量降低,叶清语在检察院门前迎来不速之客。
犯罪 嫌疑人方凯乐的妈妈,刚过六旬,许是受到打击,整个人失去了精气神。
看到她便冲上来问,“叶检察官,我儿子会被判死刑吗?”
叶清语耐心回答:“我不知道,要看法院怎么判,判决根据法律来的。”
眼前的妇人喃喃自语,“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很孝顺,摘颗枣都先给我吃,他丢了工作,找工作不顺利,所以才走了歧途。”
“叶检察官,我求求你了,能不能不要定他死刑。”
叶清语深呼吸,稳定情绪,“阿姨,怎么定夺是法律说了算。”
“他死了我怎么办。”
“我保证他会改,一定会改。”
“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呢,我就这一个儿子。”
天色昏暗,街角的路灯亮起,叶清语眼前闪了一下。
一个儿子?一次机会?
叶清语想起看到的照片,哭泣的小女孩,悲痛欲绝的父母。
“可是,谁给死去的人一次机会呢。”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不像问眼前的人,更像问自己。
“谁给那个小女孩一个活生生的妈妈呢,谁给那个年迈的父母一个女儿呢,她们也就只有一个妈妈,一个女儿。”
她的语气太平静,声线是颤抖的。
努力克制自己不要爆发。
“阿姨抱歉。”
叶清语仰起头,背过身抹掉眼角的泪花,“怎么判决不是我说了算,您找我也没有用,人要为自己做错的事付出相应的代价。”
她知道,她不应该情绪失控,她应该做一个毫无情绪的人。
可她做不到。
警方逮捕、检方起诉、法院开庭。
只有受害者及其家属留在了漫长的雨季里,再见不到太阳。
叶清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脑中一片空白,时而闪过老旧电视没有信号的雪花麻点,时而闪过案件照片。
她接触过许多起案件,应该麻木不仁,应该毫无波澜。
怎么还能被触动?
被尘封的被领导压下的案件,谁为她们发声呢?
傅淮州察觉她低落的情绪,“你怎么了?”
男人在叶清语走进书房之前,拉住了她的手。
她扯了一个勉强的笑,“没事啊,可能你们都快放假了,我还早,我还有点东西没做完。”
傅淮州握紧她,指骨微微用力,垂下眼眸问:“叶清语,我们是夫妻吗?”
叶清语偏开视线,“是。”
“看着我。”傅淮州盯着她的眼,又问:“我是摆设吗?”
叶清语皱起眉头,“啊?”她的眼睛朦朦胧胧,氤氲一层水雾。
傅淮州声音缓下来,“你难过的开心的悲伤的痛苦的,所有的情绪,我都会接收。”
“我真没事。”叶清语抽出手臂,恳求他,“让我自己待一会,一会就好。”
傅淮州看着紧闭的大门,他吃了闭门羹。
煤球跑过来,玩他的裤腿,男人半蹲下去,拍拍猫头,“你妈妈怎么了?”
“喵呜”,“喵呜,”小猫昂起头,蹭蹭他的腿,又扒扒书房门。
男人叹一口气,“你就是一只猫,怎么会知道。”
煤球:猫猫可怜,猫猫无辜。
一门之隔,叶清语蹲在地上,头埋进膝盖里。
同理心太重的人不适合做这份工作,直面社会的残酷,正义不一定会来到,弱势群体申诉无门。
每个人想的是怎么混日子,怎么升上去获得更大的权利和利益,‘为人民服务’成了一句空洞的口号。
室内漆黑,人隐匿在黑暗中。
落地窗前洒下一层薄薄的月光,如盐。
不知过了多久,叶清语收拾好情绪,起身开门。
她心漏跳了几拍,傅淮州怎么靠在墙边,如松柏挺立。
男人墨黑的眸子瞥过来。
“你一直在门口吗?”叶清语一开口音色有些哑,有些哽咽。
傅淮州说:“是。”
她的眼睛红了一圈,尽力掩饰自己哭过的事实。
叶清语捏紧手指,“你不用这样的,我已经没事了。”
她避开男人的眼睛,抱起小猫,声线欢快,“煤球宝贝,你也在呀。”
演技拙劣,一眼看出她在强颜欢笑,不想他担心。
亦或者是不想他过问。
叶清语抚摸猫头,“我们去睡觉吧。”
回到卧室,面对傅淮州,她挽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好像无事发生。
傅淮州没有多言,照例熄灭顶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