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妈拿了这个月的工资,就带我们英子去买花裙子穿。”
张芳站在房前的菜园子里浇水,这一片地种的是红薯,因为照顾得仔细,长势非常好。
看着三个军嫂抱着锯好的木板走过去,一会儿又笑吟吟抱着新的木板走回来,垂下的眼里盛满了羡慕。
这断时间她日日跟着包大嫂,大部分时间去赶海,有时候帮别人干活。
人都是现实的,如果只是张芳一个人,军嫂们可能直接撕破脸不待见她,但人是包大嫂带来的,且又是帮忙自己干活,面上也不好太过。
不管背后如何,总算摆脱了当面被人奚落嘲笑的境遇。但也没有好多少,就像刚刚,几个军嫂明明看见了她,若是其他人,多少会打个招呼,可她们就像没看见一样过去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场流言,但也是这场流言让张芳明白了一件事。女人的名声很重要,但并不是你做得好名声就能好。
要毁掉一个女人的名声太简单,而被毁的滋味,太可怕了。
以前被母亲编排说闲话的那些女人,日子是不是也和她一样难过?也许会比她更难过吧,至少这里是部队,哪怕她名声坏了,也没有那么心思龌龊的二流子欺负她。
外人无视她,在家里,吴岷峻也当她是空气。
在发现不论她怎么做,怎么放低姿态,吴岷峻都不会给她一个眼神,哪怕她用卖海货的钱买了肉回家做了一桌子菜,让吴岷峻在家吃,吴岷峻都当听不见,依旧去了食堂后。
张芳又明白了另一个道理:一个人讨厌你,那你做什么都是徒劳。
她沉寂下来,不再去吴岷峻眼前晃荡,连吃饭都是去食堂打回来自己吃。
她依旧种菜、赶海、帮别人干活,不断的观察家属院的其他军嫂,企图找到改变境遇的突破点。
此时的她万分后悔,如果当初不理会心里那一点儿嫉妒,没有主动去招惹花雨的话,如今她应该也能跟着军嫂们去接活干吧。
六团朱副团长家的于爱英就接了活计回来做,一天能挣一块三四,比一个工人挣得都多。
这条路走不通,她总要走一条能走通的路。
时间就在忙忙碌碌中过去,军嫂们拉锯子拉得越来越顺手,意料之中,这些人进步最大的是王红玉,她如今已经能独立制作桌子腿了。
军嫂们羡慕的同时又开始担心,眼看着订单要做完了,不知道后续还能不能接到活计做。
军嫂们来领料子的时候会悄悄和王红玉打听,花雨最近有没有接到大单子,心里也在暗暗祈祷,甚至有个嫂子偷偷摸摸跟村民去娘娘庙烧香的时候,都在求娘娘保佑花雨能多接一些订单。
花雨感受到大家的期待,正在思考要不要自己做一批桌子出来,拉到市里去摆摊卖。但或许是军嫂们的祈祷真的起了作用,这天军营外忽然来了一个人。
“麻烦帮我通知一下六团吴岷峻团长,我是他小舅子。”
第51章
小战士来家里通知的时候,吴岷峻正在院子里刷鞋,张芳在浇菜水,两人同处一地却毫无交流。
听见小舅子三个字,张芳还在想,弟弟不是还在上学,怎么会过来,却听见男人声音传来。
“是叫江南涛?”
“对,登记的证件上是叫这个名字。”
小战士话音刚落,吴岷峻丢下鞋子便要往外冲,跑了两步又想起手上还沾着泡沫,折回来洗了手,整整军装,扣上风纪扣,这才跟着小战士走了。
原来,是他前头老婆那边的小舅子啊。
男人刚才的动作不断在张芳脑海里播放,她认识的吴岷峻一直是从容不迫的,她也最喜欢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像是世间万事万物都不能干扰他的心态。
和乡下那些满口粗话的汉子完全不同。
可就在刚才,他在听见那人来了以后,整个人忽然鲜活过来,那种急切的,激动的,想要以最好的面貌见一个人的心情,如同吴岷峻送走吴薇薇那会,她穿上最好的衣裳,梳了繁复的头发在门口等他。
那是对喜爱之人的渴望。
张芳有过这种心情,却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到过。
吴岷峻,应该很喜欢他前头的媳妇吧,喜欢到哪怕对方死了好几年,还能爱屋及乌,对她的亲人如此亲昵。
张芳心里酸酸涩涩,有羡慕有嫉妒有委屈又夹杂着些许愧疚。
她想,她忽然明白了吴岷峻为什么这样厌恶她,因为她占了他心里那个人的位置。
可是,走过的路不能回头,路已经走到了这步,便再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不过张芳想,这样的话,似乎不需要再在吴岷峻身上浪费功夫。婚已经结了,除了无视她,他也做不了其他事情,两个人的日子像这样安生过下去也不是不行。
如果有一天吴岷峻累了,决定和她好好过日子,愿意进她房间了,那哥哥的打算才有实现的可能。
毕竟,她总不可能也没有机会,再给吴岷峻下药。
在这之前,她要规划好自己的生活。
父母教她的那一套,在家属院好像并不适用。
在村里,寡妇改嫁要被人骂守不住,骂不要脸,女人家不能好好照顾男人,让老爷们回了家还得做事情是不贤惠,是懒,该被收拾。
她爹常年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打倒的媳妇揉倒的面”,就她妈那个撒泼的性子,在她爹跟前也不敢大声说话,挨了打甚至都不敢像在外头一样嚎哭。
张芳也是在拳脚棍棒中长大的,以前并不觉得这一切有什么不对。
可花雨寡妇改嫁,还天天让男人干活,却因为她能提供活计,让这么多人捧着她。
宁玉洁见天冲着唐副团长翻白眼,不开心就骂人滚蛋,可其他军嫂却说:宁医生在医院那么忙,唐副团长又不出任务,回家还拉着人家说个不听,难怪挨骂。
甚至和她一样是农村来的王红玉,也被男人和儿子捧着,包大嫂就看见过丁副团长给她捶背按手。
好像在外面的世界里,女人能挣钱,便可以掩盖身上的很多缺点。
在这里,甚至连男人打媳妇这种事情都会有人管,张芳就见过林抗美带着一群人去给对媳妇动手的人“教育”。
外面的人和她所知的不一样,外面的世界也和他们那个小村子不一样。
张芳思及此,把水桶放到一边,抬脚去找包大嫂。属于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这时候留在家里和那人碰面不是一个好主意。
吴岷峻这边,到了营区门口便看见江南涛,阳光正烈,他闲适的站在哨所的遮阴里,那里看着远处的树林,不知道想些什么。
“南涛。”
江南涛回头,闲适的表情瞬间退去,换上肉眼可见的厌烦。
“你们这地方管得还真是严,想找人对方不认识你还不行。”
略带嫌弃的话语清晰明了的告诉吴岷峻,他来这趟不是找他。
“部队就是这样的,先回家安置吧,想找谁我带你去找,吃饭了没有?”
吴岷峻就当看不出江南涛的厌烦,话里话外都是关心。
毕竟这一切都怪他不是吗?是他在南涛和二老跟前说不会再娶,如今却又没做到。
“去你家,就不怕你新媳妇见了我这亡妻的弟弟嫌晦气?”江南涛这话带着赌气的成分。
吴岷峻无奈苦笑,声音里都是求饶。
“管她做什么,不管到任何时候,我的家永远都是你的家。”
话说到这里,江南涛也不好再置气,沉默着跟人走。
姐姐和吴岷峻一起长大,他又何尝不是,从懂事起就给他们当小跟班,曾经把他当成最崇拜的人,为了他们的爱情而相信这个世界的美好。
即使他自己第一回谈对象就遇上了和前对象藕断丝连的女子,伤了少年心,江南涛也觉得是他运气不好遇人不淑。总有一天他也会拥有像姐姐和姐夫一样的爱情。
后来姐姐死了,他们一家虽然伤心难过,但其实心里也明白,那是姐姐的选择,不怪姐夫。父母都未曾因此对他生了嫌隙。
可如今他另娶了,理智上他们应该接受,可感情上谁也接受不了。
江南涛已经不再把他当姐夫,如果不是不能直接联系到花雨同志,他甚至都不想让吴岷峻知道他来过。
两人回家的时候,见张芳不在家里,吴岷峻难得松了一口气。他打开他自己和吴薇薇的房门:"这次来能待几天?你睡我的房间吧,我去睡薇薇那边。"
江南涛挑挑眉,见主卧里竟然没有一件属于女人的东西,终于信了吴薇薇的话,心里的郁气也消散了几分。
“暂时还不知道,我这次来是想找送康康礼物的花雨同志,和她谈一笔生意,谈成了再走。”
想到小舅子的性子,吴岷峻倒是不奇怪他为什么找上花雨。
江南涛和他们父子是不同的两种人,父亲戎马一生,他从小便立志要报国,所以走了这条路子。
江家书香门第,除了特殊时期弃笔从戎的岳父外,都是玩笔杆子的。南涛性子跳脱,毕业后考到了罐头厂,进的销售科,这些年折腾了不少事情。
上回他去羊城的时候,听说这小子私下倒腾了一批收音机在卖,气得岳父要把人撵出家门。
“先休息,明天我带你去。”
“直接过去吧。”正事没做,哪里有心思休息。
花雨听说这是康康舅舅,心想小舅子长这样,康康妈得多好看啊。
这人的俊和李星燃那种硬汉气质截然相反,人很高,看上去清瘦,明明穿着笔挺的西装,却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俏书生。
都是儒雅俊俏这一挂的,但比起俞永昌又多了几分清冷之感,看着难以接近。
这样一个人,很难想象竟然是做生意的。
三人落座,江南涛道明来意。
“你是说,想跟我合作办厂,把这些雕刻作品卖到国外去?”
妈呀,花雨以为自己想把木雕卖到羊城去已经够大胆了,没想到这还有个更敢想的。
“对内销外销同时进行,高档低档同时发展。”
“嫂子不必妄自菲薄,我观您的作品,虽然技艺融合性强,但似乎东阳木雕的影子要重一些?”
花雨惊讶,这人眼睛可真够毒辣的。
何家是走牙雕一道的,师父专注木雕一道,观摩和拜访过不少木雕界的大师,其中羁绊最深对他影响最大的一位,便出自东阳。
花雨送给康康的那一件作品,虽然是贝雕,但构图饱满,主题清晰,表现内容丰富,整件作品都围绕着“守护”这个主题,看到这个作品,便能体会到花雨想要表达出来的强烈情感
这是东阳木雕的典型特征。
“确实是东阳木雕,但你要明白,于木雕一道,我虽然已出师,但技术应该比不上那些声名赫赫的大师,而木雕这种东西,要倾注匠人的感情,便无法量产。”
这就是花雨现在尴尬的地方,没有名气,无法做到开张吃三年,低价卖又走不了量,只能靠做家具来挣钱。
“嫂子这话谦虚了,您这作品和大师们相比,并不差多少。”
江南涛这是实话,第一件见到那个栩栩如生的神龙摆件之时,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这竟是出自一位二十岁女师傅的手艺。
果然,有些人是被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