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带了立功的牌匾来,本是有个仪式的,如今因为这事儿也不办了,直接挂上去就成。
佟朝霞开始说抚恤金的事情:“因张文乐同志不属于现役战士,经上级领导研究,决定按照怕坪山县中级职工标准每月40元,一次性发放40个月的抚恤金和100元丧葬费。
考虑到张文乐同志为独生子,其父没有其他赡养人,且孩子年幼,这笔抚恤金的分配比例为其父张强百分之四十,幼子张嘉年百分之四十,配偶花雨百分之二十。”
佟朝霞看了一眼花雨:“希望花雨同志可以理解。”
“我理解部队的决定。”前些年发放抚恤金可没有这么规范,梅花妈的娘家还有个小媳妇一分钱没拿到,大着肚子被婆家撵走呢。
花雨接过她和米汤的钱:“佟姐,麻烦您帮我照看一下孩子,我很快出来。”
佟朝霞接过孩子,花雨进了她和张文乐的房间,拿出包裹收拾了几套衣裳,又从床底下翻出一个木箱,抱着东西出来。
张强一开始猜测花雨手里有钱,但她被绑起来这两天,屋里早就搜遍了连砖头都没放过,除了枕头套里找出十几块,其他地方哪还有钱。
如今见花雨只拿了衣裳和何昆给的那个工具箱,生怕吵起来这女人又反悔要叫公安,只垂着头在一旁不说话。
张光宗却眼神闪闪,忽然开口道:“到底是我们村出去的人,要是路上出了事说不清楚,我让人送你们回岔河村吧。”
谁不知道这贱人在娘家不受待见,等送回岔河村后,只要花点钱,有的是她的亲人愿意收拾她。
花雨本想拿手上的钱去城里找个临时工干着的,她手里有钱,可以不要工资,只要能留在城里就行。
但张光宗这一招是想断了她的后路,偏偏他还正中红心。
没有介绍信,她寸步难行,连镇子都出不了。
她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只要还留在福东镇,大伯一家便会像恶魔一样把她抓回去。
她还把张光宗和周翠喜几人得罪死了,真留在福东镇,只剩下死路一条。
佟朝霞几人顿住了脚步,她看花雨脸上的愤恨,想来是和娘家关系不好,只像花雨要召开大会让张强检讨这种事情因为前些年的风气在乡下常见,他们可以不插手顺水推舟帮一把。
户籍和介绍信这事儿却真的无能为力,国家规定在那里,花雨户口在小张屯,张文乐死了,她不留在小张屯就只能签回娘家村子,除非她现在马上嫁人,倒是可以把户口签到夫家。
可嫁人又不是过家家,连人选都没有,哪能说嫁就嫁的。
佟朝霞想的事情花雨也想到了,这些人难道一定要把事情做绝,逼着她同归于尽吗?东山村李星燃家的事情,也不是不可以再上演一回。
对,李星燃!
谁说没有人选,眼前不就有个被人说是“一辈子娶不上媳妇”的大龄男青年吗!
众人就见花雨忽然抱着孩子往李星燃前一趴:“解放军同志,我大伯他们已经卖了我一回了,他们从小就不把我当人,你也看到了,婆家容不下我,娘家也要逼死我,求求你好人做到底,救我一命吧。”
李星燃目瞪口呆。
不是,现场这么多人,佟大姐还在这里呢,怎么的就找上他了。
他可不是救世主,先前救她是因为职责看不得别人犯罪,可如今这种事不归他管啊。
花雨见对方的脸色就晓得他想拒绝,狠狠心一个猛劲把他朝下拉,感觉到不对劲的李星燃连忙护住皮带蹲下来。
“不是,大妹子,先起来,咱有话好好说,别拉裤子。”
不是,这人怎么恩将仇报呢!青天白日的,裤子要是被女同志拉下去了,他还怎么见人哟!
花雨却趁着这个功夫,小声的说了句:“我给钱,两百块!”
第10章
给钱!那这事儿可就是另外一个说法了。
别说拿女人的钱丢脸,从背下这债的那天起,李星燃早就没脸了。只要不是违背职业、法律、基本道德的事情,他都愿意干。
更别提眼下他正有个缺钱的口。
十三奶家的春英今年初中毕业,孩子学习很好,老师说不让孩子继续念是耽误人才,可十三奶家实在拿不出钱来。
李星燃这些年拼命的出任务,如今不算奖金,每个月工资足足130,但这些钱他只留下10快,剩下的要寄回来轮流分到125户人家。
他那养母当年放火的时机“好”得让人崩溃,大旱五个月天干物燥、有风、镇上放电影全村八成的人都去看了。
房子点燃没多久风就送着火星子来了个四面开花,留在村里的人想救都不知道怎么救。全村188户人家,烧了125户,万幸的是时间早,大家都在外头乘凉,没烧着人,民兵队长还冒着危险把牛羊牲畜放出来。
这些房子和家当最后按照新旧面积来折算,最高的1000块,最低的160,总共算七万块钱,都说破家值万贯,这个钱有不少村民还觉得吃了大亏。
养母那边的亲戚恨毒了他爹,也不想让他好过,留下三万五千块钱,带着庄铭宇走了,剩下的3万5要他自己来承担。
村里每一家都缺钱,像英子上学这样在村民眼里“浪费”,还钱的规矩是大队长定下的,他们不会同意先集中还十三奶家。
这回任务倒是有几十块的奖金,但这钱答应了给米波扩建一间房子办婚事。
如果能有这两百块钱,问题迎刃而解,高中生学费一学期9元,英子节俭,一个月只要七块钱生活费,200块钱足以够她上完高中三年。
还完这两百,他便只欠十三奶家25块钱。
把婚姻当交易,对于别人来说是耻辱,对于李星燃来说却半点问题都没有。
他身上背了这么多债,本就没想成家祸害女同志,眼下这位女同志走投无路,大家各取所需。
花雨见他没有立刻拒绝,连忙说道:“虽然我是个二婚还有孩子,可我儿子有他爸的抚恤金,不需要你花钱养,我自己干活也厉害能养活我自己。结婚后你的工资继续还债我绝无二话。
听说部队对于个人问题很看重,你这么大年纪了还没成家,想来也是因为身上的债务。除了我你很难找到不怕一起背债的人了,最重要的是,你今天帮了我,以后如果你遇到了喜欢的人,我保证不纠缠干脆利落放你走。”
赵建昆和佟朝霞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两人。
可是,别说,还真别说,这小媳妇越说他们越觉得这婚事靠谱。
尤其是赵建昆,别人不知道他可是清楚得很,星燃一身本事在部队谁人不服,去年本来有个晋升机会的,五个人一起竞争,他哪里都比别人好,唯独输在了没有成家这一点。
部队上喜欢他的女兵大把,可一听说他的债务,哪怕闺女被男色迷了眼,也会被父母打清醒,那可不是几十块几百块,而是以万做单位的数额啊。
军官的配偶这种位置向来都有间谍盯着,未婚的军官存在的可能性太多,所以在同等情况下晋升,家中军属接受过政审的军官会比未婚军官有隐形的优先权。
如果李星燃一直不结婚,他错过的机会,可不仅仅是这一次。
赵建昆心动,佟朝霞又比他理智些,同为女人她同情花雨的遭遇,到底劝了一句:“花雨同志,你要想好了,军婚不是儿媳,一旦你们结婚了,以后后悔可就难了。”
李星燃也回过神来,是了,他的婚姻就是个火坑,人家才刚刚跳出一个,怎么能又跳进来呢,
花雨却坚定得很。
“他的情况我都了解,我保证不后悔,只要李星燃同志同意了,我现在就跟你们走,结婚报告下来就去领证。”
对于大多数女孩子来说,这是个火坑没错。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如果一个男人一辈子挣的钱不能给家里花一分,那嫁人还有什么意思。
可花雨不同,这些年说是张文乐养家,其实事情都是她在干,还得分两成给张文乐。这仅仅是因为师父舍不得她的天赋,又守着传男不传女的家规,整个掩耳盗铃的幌子。
如今师父也去世了,她换个地方干活,不用伺候公婆,也不用给男人分两成。
男人虽然不能养家,可人家是军官啊,有大好的前途,嫁了他,米汤就能变成军官的孩子,以后如果想走部队的路子,不晓得比普通人顺多少,多好的事啊。
虽然这是第一次见李星燃,但当年那场祸事发生的时候,他才十岁,主动担下责任,一家家的写了欠条,后来去当兵,津贴到了立马寄回来还债。这些年福东镇的人提起李星燃,虽然都说嫁不得,但谁不说声有情有义。
这样一个人,起码品行不用去怀疑。再看看这身形,又高又壮,肩膀上腱子肉硬硬的,挺直的腰杆看着就有力,这种小媳妇看多两眼都要红脸的男人,如果不是欠了债,哪里还能剩下来。
她命苦没人疼,容易满足得很。
“不知羞耻!”
张强恨恨的说了一句,像是不想再看见花雨一样,转身进了屋子。
他现在矛盾得很,一方面窃喜这贱人自找死路要去填坑,一方面又气愤于她急着改嫁让儿子面上无光,索性眼不见为净。
张光宗也没想到他不过是逼一逼,就让这小贱人走了这一步滥棋,憋闷了一天的心情竟然都舒缓了几分。
所有人都认为,嫁给李星燃是跳火坑,就连李星燃也这么认为,他情绪不是很高,半点没有要娶媳妇的兴奋:“你先跟走吧。”
花雨可不管这些,生怕他反悔似的一把接过孩子就递给他。
“米汤,喊爸。”
第11章
“大!”
两岁孩子的语言发育不成熟,米汤已经能说五六个字的句子了,也不影响他是个大舌头。
这声喊,差点让李星燃抱不住孩子,一张脸红了又白。
造孽啊!当妈的虎,孩子也这么虎,两岁的孩子应该认爹了吧,说喊就喊,这是孩子心太大还是发育不良小脑瓜没别人聪明呀。
其实这还真怪不得米汤,张文乐一颗心都在周清哪儿呢,哪有空理会自己孩子。尤其最近这半年,孩子一找他他就找借口打娃,花雨和他打过两次架以后倒是不敢打了,换成了无视,孩子和他还没有和春花亲。
李星燃想着等回到军营得找人问问有没有这方面的医生带孩子去看看,要真是发育不良,尽早治疗才不耽误孩子。
当然,钱得花雨自己给。
花雨还不晓得李星燃怀疑她儿子傻,见李星燃忽然把孩子抱得更紧,以为是怕孩子被屋里张强砸东西的声响吓到,心里对这个男人更满意了。
哼,砸吧!使劲砸,自个儿为了姘头不要孙子有什么资格管孙子叫谁爹。
公社干部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好在他们处理过毁三观的事多了去了,也算见过世面的人,不至于因为花雨的操作而失态。
仔细想一想,双方闹成这样,花雨同志跟着解放军同志走了也好,省得以后两边闹出事情来让他们跑断腿。
抚恤金和牌匾都处理好,李星燃和佟朝霞任务完成,但和佟朝霞一块儿来的公社干部却不能走。
虽苦主咽下了委屈没走法律程序是看烈士面子,但西山村干部失职、包庇、威胁受害者这些事情实实在在发生了,该追责的该处理的必须严肃处理。
李星燃看都不看张光宗,对公社干部开口。
“同志,这介绍信的事?”
“李同志放心,明天早上九点之前,我一定叫人把介绍信送到公社。”
大队会计不理会张光宗难看的脸色,拍着胸膛保证。
李星燃点点头,大队上还有明白人就成。
一行人和村干部打过招呼后抬脚便走,好把主场留给他们。
花雨一只脚跨出院子,忽然又停下来,回头对着张光宗露出个让他胆战心惊的笑容:“对了,还有件事大林哥和嫂子不晓得吧,当初嫂子生孩子那会儿,大家都说她娘家送来坐月子的三只鸡被黄皮子偷了,我恰好在张耀祖老师家里见到了一模一样的三只鸡,听说那会儿张耀祖和人打架都要开除了,不知道后来是怎么说服老师的?”
说完也不管剩下的人什么想法,头也不回的走了。
女人最恨月子仇,就不知道张大林媳妇和娘家跟张耀祖娘两斗起来谁更胜一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