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格外丰盛,三个人五菜一汤。
迟满边吃边夸阿奶手艺好,既照顾了某位尊贵的客人,少油少盐少辣,还风味不减,鲜美好吃。阿奶笑而不语,等她吃到八分饱,才说这桌大部分是商临序做的。
“噗——”
迟满一口汤呛得昏天暗地。
对方冷嗤一声,懒得瞧她。
迟满顺过气,却没胃口再吃了,上楼休息前,把檀木盒递过去,“Ciel给的。”
商临序忽地敛了所有表情。
夜深人静,酒喝到四五分醉,他才打开那紫檀螺钿盒。
里面一只翡翠吊坠,玻璃种的帝王绿,质朴的平安扣样式,以黑绳吊着。
他呼吸骤然发紧。他对这坠子最深刻的记忆,是22年前,小小一只,在温柔妇人的耳垂轻轻晃。他拨去电话,“你怎么把这个给我了。”这是母亲送给她的生日礼。
Ciel在那头笑,带一点微醺:“好看吧?我自己也留了一只呢。”她顿了下,“这几年你都在国外,好不容易回来一次,生日还是要过的,你想自己呆着也好。祝你余生顺遂,平平安安。我想妈也是这样想的。”
电话挂断,恢复静谧。
深山、雪夜,无风,一切杂音都消除了。
坐在二楼客厅,能隐约听到走廊尽头房间里的声响,一会儿刷视频,一会儿讲电话,要不就是在房间里蹦来跳去,总之不肯安静,是方圆百米唯一的噪音来源。
却格外令人安心,不至让他有被孤立在荒原的错觉。
他这段时间听到了很多关于她的故事,最传奇的是那拿回村里那笔巨款,其次是她逃课打架又能压线考上重点高中、大学,再然后是津津乐道的风流事。
原来在何煜之前她还谈过一个,是山城一名实习律师,后来进了红圈,相隔两地,就分了。
她就那么喜欢书呆子?
商临序胸口发闷,很静的喘息。
至于他住在迟满家,阿奶对外说他是迟满的合作伙伴,来山里借住。
村人很相信阿奶,他看上去的确也是大老板,但有人暗地猜他是不是迟满亲生哥哥,众说纷纭,却独独没人猜是因男女关系——迟满跟何煜恋情刚刚宣布,热恋的节骨眼,又有阿奶坐镇,不可能。
下午他请阿奶教他做白果炖鸡,老太太忽然说:“商老板,小满欠你的,是那笔钱吧?”
他正在用牙签给煮好的白果挑胚芽,闻言动作一顿,却没答。
“那笔钱她在手上攥了很久,连我也不知道,她还问过我愿不愿意搬到城里去住,说可以买一套带小院的房子……后来把钱扔进了村里,”阿奶说到这,静默片刻,“商老板,我知道你来这里不是为了钱。你在我家住这几天,小满的债,能不能算还了点?”
老人望向他,眉眼周围有很深的皱纹,那褶皱的肌理里折射出一点幽微火光。他和缓地说:“阿奶,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
夜很静,他摩挲着温润翡翠,听雪砸到玻璃上的簌簌声,窗柩裹了层白边,低头看一眼时间,已至午夜。这个点,岗应该查完了,他给迟满打去语音通话,却显示对方正忙,他眉心一跳,直接拨电话。
嘟嘟响了两下,接通。
“喂?哪位?”很客气,对待陌生人的礼貌态度。
“是我。”
对面愣了半秒,骂了句神经病,挂断电话。
他没气馁,再拨过去。
她这次开口就是:“大半夜有什么事非要打电话,不会走过来敲门?还是瘫在床上动不了了?那打求救电话去!”
叽里呱啦的声音,一下子浓郁的夜里炸开。他恢复了一点笑容:“在你跟何煜视频的时候去敲门?你确定?”
迟满冷静下来:“什么事?”
“第三个条件,陪我喝酒。”
酒是迟花女士酿的玉米酒。
去年夏末收的玉米,晾晒洗净浸泡,再蒸晒以酒曲发酵,最后柴火蒸馏。阿奶今年酿了十坛,送给亲友六坛,平日待客用去三坛,只剩了最后一坛。茶几上还有两只宽口瓷杯,一碟佐酒的梅子干,和那只紫檀螺钿盒。
商临序懒散地靠在沙发,迟满决计不同他坐在一处,从杂货间拎来一个长脚圆凳,坐在他斜对侧。
“陪你喝可以,但我喝多少,你不能管。”
她对跟商临序喝酒实在没什么好兴致。这几天偶尔在入睡边缘惊醒,满脑子都是上次她喝多了,抱着他喊daddy的情形。尴尬到裹着被子在床上乱滚,但很快又会对着天花板冷笑一声:
不过是酒后失态,慌什么?!
她酒喝到一定程度,就会打乱时间与空间的认知,任酒精随机分配到某个记忆情境,所以出现过将现任错认成前任,或是在二十大几的成熟年纪自称宝宝的惨烈事故。
关键还不会断片。
她宁愿断片。这样的话,尴尬不至于深更半夜鬼一样地蹦出来吓唬她。
但在商临序面前喝多,不只是丢人闹笑话的问题。
迟满主动倒酒,倒的也有讲究:商临序那杯永远是满到要溢出,而她这边则永远半杯即可。迟满见他没搭理自己偷奸耍滑,愈发放开手脚。常常是他喝三杯,她才饮一杯。她给他添酒也敏捷,带着早些将他灌倒就能早些回屋睡觉的急切。
但他真是有副好酒量。从前在纽约混迹,一晚上三场,洋酒红酒混着喝也没见他烂醉过。
迟满觉得将他灌倒无望时,他却停了下来静静盯着她。
她警铃大作:“看什么?”
“在想阿奶酿的玉米酒,多少杯能把你灌醉?”
迟满嗤笑。她是泡在阿奶酿的酒里长大的,喝到免疫,堪称千杯不醉,更何况她今天喝的谨慎。
谁知商临序又慢悠悠补了句:“我在说你心里想法。”
迟满唇角微勾。人一喝多,口腔就麻痹,想要把话讲清楚,语速就会很慢。商临序忍耐力与克制力都拔尖,但此刻慢腾腾的调子还是暴露出了真实状态。
胜利在望。
这时听到他说:“坐过来些。”
她自是不动。
他没了耐性,腿一勾,将她连人带椅地往前拉。
“商临序你又要做什么?!”
“放心,什么都不做。”
他说这话时甚至带着淡淡笑意,胳膊撑在沙发扶手,目光很静地落在她面上,眼底缠着一层酒意弥散出的水雾,迟满要被他瞧醉了时,他忽然抬手朝她面庞探来,指腹点在她鼻梁。
“不是说要点了吗,怎么还在。”
他嗓音低柔,迟满的声音也不自觉的跟着轻了,“点过。”
但没去他约的医生那里,那会儿他父亲的委托人已经找上门了,没来得及去。之后回国点了,但没多久又长出来了。大小还和从前差不多,但颜色淡了一点。
她想到这里,心底泛起一点异样。
商临序却窝回沙发,继续一杯接一杯,间或抬眼很轻的在她面上或身上掠过,什么话也不说。
迟满逐渐局促,目光四处游走,不时摆摆衣袖,给自己找许多事做,尽量忽略面前人。
她心里有杆秤开始倾斜,说不清原因,也许与他现在的柔软有关。
柔软。
她抓住这个词,觉得他今晚状态不对,并不是因喝多了酒,而后看到桌上的黑色漆木盒,又挪开。
商临序顺着她的目光问,“好奇?”
迟满摇摇头。从Ciel手里接过的瞬间,她就察觉到木盒里有外人不能轻易介入的东西。
“蛮蛮。”
“嗯。”
他叫了一声,又沉默了。
迟满这才细细打量他一眼,黑眸润着水色,面颊一点酡红,她从没见他喝到这种地步,惊愕道:“一会儿喝多了可不伺候你。”
不伺候他回房,不伺候他万一的呕吐物,更不伺候他睡觉。
商临序很沉默地笑,笑得她有点喘不过气,迟满夺过酒杯,“少喝些。”
“舍不得了?”
她没搭腔。
他又好温柔地叫,“蛮蛮。”
迟满耳根发软,吸着气稳住声音:“好好叫我名字。”
“好,”他一口答应,“迟蛮蛮。”
迟满觉得他此刻是真醉了。
其实这没到他酒量的终点,但有时醉酒也不全靠酒精。
他忽然坐直身体,迟缓而郑重地打开紫檀木盒,像个得了礼物的小朋友一样问她,“好看吗?”
这坠子并不大,一般只作为耳饰的大小。
迟满点头。
“帮我戴上。”
他把吊坠递过去,指尖擦过她掌心时,迟满发现他手凉的可怕,“你没事吧?”
商临序嗯了声,听上去有点迷糊。
迟满心一软,给他戴上才发现自己被哄骗了:这是个活结,可以根据头围大小放量,根本不需别人帮忙。正要反唇相讥时,商临序却郑重其事地道了声“谢谢”,随后浑身松懈下来,靠进沙发垂着眼不说话了。
迟满盯了他一会儿,问:“你来山里,到底是为什么?”
他轻声答:“你不总说落栗山的蜂蜜好,阿奶酿的酒好,日出好,日落也好吗?所以我想来看看。”
她怔了一怔,“鬼信。”
他只笑了笑,而后撑着脑袋半阖眼,似睡着了。客厅温度低,迟满把他叫醒扶回房,临到门口,她顿住脚步:“第三个条件也完成了吧?”
商临序倚在门边,极轻地哼了声。
“等我下。”她说完飞快地奔到卧室,没几秒又拿着两份协议回来,递过来钢笔和印泥,小小的脸上大大的笑容:“债务结清协议。”
商临序没接,定定看了她几秒,忽然倾身将她拥进怀里,将下巴抵在她额头,低低地叫她,“蛮蛮,蛮蛮……”
迟满淹没在这拥抱里,她等了会儿,在耐心到达临界值时,商临序松开了她,低头静静地凝她,目光从她双眼挪到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