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无头可回
何煜知道,疑心种下,就会在信任的土壤里扎根发芽,无法斩断。
他与迟满在一起的三个月,他似乎从未停止过猜疑,也许有段时间他们回归到正常情侣的状态,可那人再次出现,更凶猛地卷土重来。同为男人,他很清楚对方想做什么,至于迟满对商临序的态度,他拿不准猜不透,但办法足够多。
可他也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几番暴露,于是她的共享位置、手机密码,连快递的亲友关系都一一流失。
送粥点的外卖员告诉他,开门的是个男人。
何煜连夜开车下山,在早晨五点三十八分抵达迟满所在的小区,之后他却在车上坐了半个小时,才拖着狐疑的脚步上楼。
清晨六点,天还没亮,他走得很轻,刻意没唤醒楼道的声控灯。
他卑怯地将自己藏于黑暗中。他厌恶这样的自己,可又控制不住地向前。
在此停住,还有回头的可能。
可已经到这里了,要退回去吗?
他阴着脸思索半秒,还是按了密码。
设想中的密码错误并没到来,门叮铃一声打开。何煜深吸一口气,踏了进去。
屋里比想象中更安静。眼睛在楼道里已经适应过黑暗,他没开灯,轻手轻脚地走到迟满卧室门口,她在里面睡得正熟,一个人。
而客厅到卧室,没有第二个男人的痕迹。
何煜并没如想象中的松了口气,而是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恶心。
他咬着牙忍住干呕的冲动。
这种情况最近出现的频率很高,第一次是他对张远探监时,对方表示在监狱里想明白了很多事,质问他对他事业、家人的全面报复,并且说已经让律师拿到了证据。
何煜没纠结证据真假,但答应设法帮他减刑。他不怕张远所谓的证据,只想让事情尽快结束,不让迟满察觉到任何异常。
他有的是手段,但从来没想到过这些手段会反噬到自身。
何煜隐隐知道这厌恶来源于哪,但他绝不承认。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翻涌的情绪,准备在她发现之前离开,当做他什么都没做过。
但上天没有眷顾他。
走到门口时,迟满很警觉的醒了,“何煜?是你吗?”
她站在卧室门口,目光透过空荡灰暗的客厅定在他脊背,音色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调却很平静。
何煜一僵,人跟被彻底压垮似的,瞬间颓唐,他沉默良久,轻吐出一口气,转过身来。
“是我。”
“等我一下。”
迟满走进卫生间,似乎在洗漱,过了几分钟才出来。
天还未亮,只从她卧室透出一点昏暗的光。客厅主灯的开关就在何煜手边,但他没去触碰,迟满也没有开灯的意思。
这样最好,昏暗里,能吞掉几分狼狈,挽回一点可怜的自尊。
何煜抬眼,见迟满脸上还挂着未擦干的水珠,抽了张纸替她擦拭。
“牙……怎么样?”
“好多了。”
她没抵触他为自己擦脸的动作,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在这个时间。
这个问题近期在他们之间已经出现过很多次。
何煜一僵,露出深深的自我厌恶,在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他头回深刻体验,什么叫亲手将事情搞砸了。
他半跪下来,将头深深抵进她怀里,“抱歉,跟你通完视频后,我很不安……有种再也抓不住的感觉。我很害怕……也没安全感。”
迟满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她现在不想吵架,也没心力质问。
“我昨天见到了商临序。”
她唇齿不利索,语速很慢,“昨天拔牙出来,车子出了点问题,正好碰到他,是他把我送到饮片厂,后来又送我回家,但窗户被风吹坏了,他简单修了下,就走了。我这样说出来,你好受点了吗?”
何煜神色很复杂,面上闪过醋意、隐忍和懊恼。他目光从封死的客厅窗户回转,“抱歉……这次是我太过分了。”
因为猜疑,情绪失控闯入她家。
迟满的表情却有点异样。
她有没有资格坦然接受这样的歉意?前几次她都问心无愧,可经过那次接吻,她还能够磊落地说出能保持本心吗?昨天商临序开门,发现只是外卖员时,她透出的侥幸让自己都吓了一跳。
从网球场,射击馆,再到家里。她一次比一次心虚,说不清这其中有什么变了。最坏的结果不外乎分手。
她知道,何煜背着她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但这和她跟商临序搅在一起,是两回事,并不能成为她背叛这段恋爱关系的理由。
她按了按发昏的太阳穴,骂自己该死的道德感,骂商临序有意对她心思的挑拨和强调。最后重重叹了口气,尝试解决问题。
“何煜,我们认识三年了,我一直觉得跟你相处很舒服,也很喜欢跟你聊天,交往。但这段时间,你让我喘不过气。太多次了,你有太多次越过了界限,”她不自觉将手抚上脖子,“让我很窒息……”
何煜唇色发白。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跟你正式说过,”但已经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她害怕再放任下去,就真的没办法将事情拉回原有轨道,“我知道你介意什么,但我也需要空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决定——”
何煜痛苦地抓住她的手,喘了口气,“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
他深深吸气。
“我很介意商临序。”他说出这个名字时都是压抑着,“非常介意,不,我讨厌他痛恨他无法接受你跟他有任何联系,哪怕是从你口中提到他的名字。”
迟满疑惑望着他,似乎不理解为什么他会对商临序有这样大的反应,超出了单纯的醋意和占有欲。
何煜仰头凝着她,嗓音涩到发苦,“你在我这里,远不如在他面前生动,鲜活。”
他说出这一句,就停了下来,用目光静静地在熹微的晨光中描摹她的轮廓。
他目睹过很多次她跟商临序的相处,即便他们大多时候都在吵架,可也是那样放肆、完全不收敛情绪的争吵,不会像现在,像今天这样,她即便抓住了他的把柄与问题,都能如此冷静地与他讲道理。
何煜攥紧了手。
他们之间的互相惹怒都是他嫉妒的,永远带着一份旁人插不进去的联结,远比她对他要真实。他为斩断这份联结做了很多事,他害怕自己变成最讨厌的那个人,现在似乎正在往那个方向走。
迟满想了很久。
“那只是……每个人之间相处模式不同。”她说着却有点发虚。她意识到这话也许只是借口,用来安抚他,也用来麻痹自己。
何煜追问:“那你对他呢?”
迟满心里一惊,下意识要把手抽走。但何煜紧紧攥着她,于是那一瞬的抽手只是变成抖了一下。
她强迫自己没有挪开视线。
“如果我们能继续下去,就请你相信我。”
“能继续下去……是什么意思?”他缓缓问。
迟满与他对视,“我希望我们能把话说开,彼此坦诚。”
她目光深深,想从眼睛看进他心里,也想让他看到她心底的决心。她找不出跟何煜非在一起不可的理由,同时也找不出必须分手的借口。
但要继续走下去的前提,是他能修复对她的信任——让她从禁锢中脱身;还有他在张远一事上的无辜。
虽然她这边还在调查,但凭借着与何煜之前的接触,她愿意再相信他一次。
如果能满足这两个条件,迟满会对自己下死命令,绝不会让他们的感情因为商临序出现差错。
至于他们最终能否跨入婚姻,那是另外一桩事情。
“何煜,你去相亲那天的事,愿意跟我说说吗?”她柔声问。
何煜在对视中败下阵来,桃花眼里的笑意化成很浓的悔恨,“我的确有事瞒你。”
他主动交待了张远的事。“那天说是去相亲,其实我是去见了张远。律师联系我,说他提出上诉,提了一堆莫须有的指控。”
“这种事情很正常,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我不想让你再为这件事烦心。就私下处理了。”
迟满凝着他。
这理由显然说服不了她,关系暂时进入冷静期。
过了几天,苏姗山那边来消息,说张远减刑的事符合流程,没有任何异常,至于他被“报复”的事,最多只能查到跟神悦集团有关系,再往下很难挖。
临近年关,花满山和饮片厂的事情太多,迟满暂时将这件事搁置,同时也给商临序发去消息,郑重其事地表示,不想再将不该有的关系发展下去。
他电话直接打过来,“所以这是你的决定?”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对。我需要……”需要更平静一点的生活。
她将后半句咽在喉头。
对面罕见地没追问,只是静待到确认她不会将后半句话吐露后,说了句“知道了”,然后很干脆挂断电话。
迟满呼出一口气。胸腔空了一块,但很快被工作上的事填满。
又过了两天,何煜来饮片厂接她,要上车前,4S店的店员送来一个盒子,里面是一条银色镶钻的锁头项链,还有一个黑色的圆片似的东西。
“上次您的车在我们这里修,捡到的。”
项链是当时拔牙前拍片时摘下来的,一直放在兜里,至少在撞到商临序的车子之前,还在她兜里。
应该是后来坐他的车,不小心掉出来了。
但重点是那个黑色小圆片。迟满看了两秒,道了声谢,不露声色地把小圆片收起,又问了小粉皮卡的修理费和商临序那辆SUV的补漆费,将钱给商临序转过去。
一个红色感叹号。
她愣在原地,脸色白了下,又早有所料似的笑了笑。
第46章 用你的时间
一般来说,迟满对每段感情都有一个度量衡。印象越好,她耐心就越长。发现问题时,她会选择沟通,若沟通毫无改善,她就沉默,在沉默中慢慢减分,直到前序积累的好感用尽,然后离开。
何煜凭借三年的积淀,在她这里的血条格外厚。
她后来查出4S店送来的那个黑色小圆片,是一种定位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