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心昙的注意力很快就不在那两人身上了,等得无聊时,她开始关注周围的环境。
她记得巨鱼的人说过,巨鱼顶楼一整层都是闫峥的办公区,没他的允许谁都不能上去。
还说,那里像个小王国,奢靡华贵,什么都有,是闫峥的私人世界。总之,巨鱼的顶楼在巨鱼人心里是个充满神秘色彩的结界般的存在。
而这里,也是顶楼。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忙碌,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的,是张心昙心目中在大企业上班该有的样子。
看来,这里才是闫峥干正事的地方,而对于她来说犹如全副身家的巨鱼,只是他的玩具罢了。
终于,戴淳又出现了,领着她朝这一层的最南边走去。
走着走着,忽然周糟似开了静音,异常安静。走过一段类似于长廊的通道,张心昙的面前出现了雕有繁复花纹的对开双门。
戴淳在上面敲了两下,听到里面传出“进来”的指示,他对张心昙一颌首,“您可以进去了。”
戴淳扭了门把手,张心昙随口道了谢,步入其中,门在她身后被轻轻带上。
屋子内里没有张心昙想像的大,一边是落地又通天的书架,以及办公桌办公椅;另一边是摆满装饰品的装饰柜,以及柜子前面围着的一圈皮质沙发。
两扇落地窗被一道白墙平均地阻隔在两边各自的区域,采光自然是好的,闫峥办公的那边甚至遮上了纱帘。
这是唯一作为办公室来说违和的东西,遮阳的不是百叶窗,而是如家里那般,窗帘盒里挂着的是两层帘子,一层纱一层布。
张心昙虽然对闫峥这个人不上心了,但对总裁的办公室还是存着一份普通人的好奇心。
这辈子也进不了别的大佬的办公室了吧,可得好好参观一下。
她环视完才把视线落在闫峥身上。他坐在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办公桌后,已经不知看了她多久。
张心昙感到意外,她以为她不走进不说话,闫峥是不会理她的。显得她,没在第一时间关注他而是在东张西望的行为有些失礼。
张心昙赶紧上前,办公桌前有两把椅子,她随意挑了一把坐下。
酝酿了情绪后,她说:“我今天过来是,”
“吴泓给你的那个本子归沈小祁了,试戏你不用去了。她是阿嵘要娶的人,不是外面随便玩玩的,以后你也不要与她争,尽量避着点,你的损失我会补给你。”
闫峥与她同时开口,把张心昙谈分手的节奏打乱了。
有关新本子,来之前张心昙想过了,她虽然爱极了这剧情这角色,但她也做好了失去这次机会的准备。
但听到这些话,她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那谁是随便玩玩的?闫嵘在房车里已经说出了答案。
再有一个让她不舒服的点是,闫峥语气里的轻率,好像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他想让她怎么转她就得怎么转。
当然现实里,她与闫峥在阶级身份上的差异确实如鸿沟天堑,张心昙明白适者生存的道理,所以她不纠结,她认。
调整心态,她再次开口:“我是有别的事要说。”
闫峥本以为她会不服,会追问为什么,然后他会在她认错、他气消后,把已经在桌上的东西给她。也是一个剧本,尚在保密期的巨鱼独资的超越五星,圈内极难见到的六星剧。
她继续说道:“我要分手。”
终于说了出来,开了头就没那么难了。怕再被闫峥打断带偏,张心昙直接说重点。
她一气呵成:“原因在我,我觉得我们不合适,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我在你面前太自卑了。与其以后你发现了我的平庸,对我失望,不如留住彼此间美好的回忆,我们到此结束吧。”
这些其实也算实话,看清闫峥的真面目前,她就偶尔会对这段感情感到不自信,自卑就是这时滋生的。
她只是没有捅破他们这段关系中虚假丑陋的内核,一是考虑到要给老板留面子,否则她敢下了老板的颜面,老板就有可能砸她的饭碗,总不能失恋又失业,总得保住一头吧。
二是……她一坐下就看到了闫峥放在手边的打火机,虽不是上次那个,但却足够让她想起上次的情景,他拿打火机砸向茶几的一幕。
张心昙心有余悸的同时,想到闫峥有没有可能并没有他平常表现出的那么温雅和气?
出于这些考虑,张心昙只能说一半藏一半。
她说完终于肯把目光从闫峥的鼻子嘴那里上移到他的眼睛。心灵之窗,她能看出更多他的反应。
两个人无声地对视着,闫峥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拿出一根烟来,最终没放进嘴里被他在掌中捏折了。
“自卑?”
张心昙点头:“嗯,自卑。”
“想好了?”
张心昙接着点头:“想好了。”
闫峥深深地看着她,张心昙感觉时间过得好慢,他终于出声:“还有什么要说的?”
张心昙从闫峥平稳淡泊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来。她说:“没有了。”
闫峥:“没别的事的话,”
张心昙领会精神:“没别的事了,不打扰您了,”说着她就要起身,起了一半她又坐了回去。
她看着通情达理,情绪稳定的闫峥,想为自己争取一下,万一呢。
她身份转换得很快,立马换上了员工对待老板的态度,小心翼翼地问:“那,既然我与您不是那种关系了,那个试镜,我是不是可以去了?”
闫峥手心里忽然多出了被他搓碾出的烟丝,他甚至对着张心昙笑了:“可以啊。”
笑了笑了,同意了同意了,果然做人做事积极总不会错,张心昙彻底放下心来。
此时若是戴淳在,也能看得明白,这事真怪不到张心昙的钝感力上。闫总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也就是他心思敏感,再加上跟闫总时间久了,才能品出一二。
张心昙这次是真的起身了,她微微颌了首:“谢谢闫总,那我出去了。”
闫峥看着她走到门边,开门。他忽然出声叫住她:“张心昙。”
此时,张心昙已经碰到了门把手,忽听闫峥叫她的名字,明明是正常语气,只是略带了正式感,却还是让她心肝一颤。
张心昙原地回头,闫峥说:“分手两个字不适合你与我这种情况,那是用在正式情侣之间的,我们这种顶多叫做结束关系。”
她很快地,顺从地点点头:“是,我知道了,您说得对。”
闫峥没能如愿地在张心昙脸上看到他想要的反应,她怎会如此面不改色,一丝失态都没有。
闫峥不信,她没自尊不要脸的吗,她只是职业病犯了,太会演了。
闫峥:“这才是你真实的理由吧。快一个月不联系,就是因为这个在闹脾气?”
“如果你在意的是这个,我可以承认这段关系,你可以对外宣称是我女朋友。这样,可不可以满足你的虚荣心与自尊心了。”
他倒是每次都能给她带来震撼,张心昙悲哀地想,是啊,能掌管这么大的集团,怎么可能不聪明,怎么可能缺少洞察力。
他原来也知道她的处境,知道他一直都没有顾及过她的自尊。
她该说什么,感恩吗?感恩她在闫峥眼里的“闹”,“争”,“以退为进”起了作用,他终于肯开恩给她了。
张心昙这次看都不看他,目光专注在门把上自己的手:“不了。我当初不知道李恕前辈是您弟弟时,说了很多狂妄的不妥之言。您当时教育我,知道不是一个阶层的,就不要凑上去自取其辱,我很受教。”
“我不是在说气话,我是真的觉得您说得对。两个人在一起不是一定要门当户对,但差得太多也是会出问题的。若我……”
张心昙想说,若她也如他一样不心诚不认真,只想从这段关系里获取好处,及时行乐,那倒也没什么,走哪算哪就好。
可她,掏出了真心,认了真。所以,她不原谅,她回不去了。
她闭了闭眼,还是决定保护一下自己仅剩的那点自尊,没有继续说下去:“若我做得说得有什么不当的地方,还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能原谅我。不管这是段什么关系,我有过快乐的时光。闫总再见。”
张心昙的眼都快长在门把手上了,她终于扭开了门,走了出去。
听到关门声,闫峥的脸色刹时阴了下来,眸光泛冷。但他非常温柔地,慢条斯理地把掌心里的那支香烟“残骸”清理干净。
接着,他把桌上本要给张心昙的东西,一沓装封好的剧本放进了抽屉里。
他看着关上的抽屉,想到他从来不给跟过他的人资源,可笑自己这次差点坏了规矩。
之后,闫峥开始埋头在工作中,他今天是真的很忙,真的要开一天的会。
处理完一份文件,去拿下一份的时候,他有短暂的失神。
没关系,他在心里告诉自己,管她是因为什么,他不在乎。
这世上来来去去的,最不缺的就是人,无所谓,他不在乎。
明明是熔浆爆滚的火山被强行休了眠,但四周早已寸草不生,万物不留。
戴淳带张心昙离开,张心昙本想谢绝,不想耽误对方的时间。但戴淳说,想要出这一层,也需要他带才能下去。
戴淳送完张心昙,回来就听到刘秘书说,总裁临时加会,提醒他赶紧做准备。
戴淳有些惊讶,因为闫总很少改变计划。
加会的内容又让戴淳惊讶了一次,没有人比他知道得更清楚,两位违约的分部管理人员,经过研判,闫总已经决定不起诉他们了,但现在闫总亲自推翻了自己之前的决议。
把其中一位的留职察看,变成了永久辞退,另一位的处罚也从内部处分升级为起诉追责。
其实闫总很少这样赶尽杀绝,只要不是太过分,他都愿意给人留一线,这不是他做事的一贯风格。
戴淳加深肯定了他的直觉,闫总最近一周,是真的不开心。
从正闫集团回家的这一路,足够张心昙抚平内心,散掉郁结了。
她还把闫峥的备注改了,变成了“闫总”。把V信的聊天记录都删了,虽然本就没什么实质的内容,都是她主动问好,拉东拉西的扯闲篇,闫峥回她一下的情况都没几次。
一到家,她一分钟都没耽搁,拿起剧本扎进那个由原著作者创造的绮丽世界中。
她着迷,她疯魔,不知第几次地入戏了。
终于到了试戏那天,张心昙没用相熟的造型师,她今日的妆造是她自己弄的。
沈小祁见她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她私下提醒张心昙:“谁给你化的妆?不是被人做局了吧。”
张心昙只一句话,就让沈小祁闭了嘴。她说:“角色需要。”
过了一会儿,憋不住的沈小祁冲她来了一句:“除了我偶像,我现在最佩服的就是你了。很荣幸,成为你的对手。”
张心昙微笑:“一起加油吧。”
她排在了沈小祁的前面,她刚进去,外面等候区就骚动了起来。
一群人围着中心的一位,小心地引着路。
沈小祁一眼就认了出来,是闫嵘他哥,闫总。他怎么来了?来看张心昙的吗?
沈小祁忽然有点点紧张,她不让闫嵘插手,那闫总呢?不会的,她们说好要公平竞争的,沈小祁莫名地相信着张心昙。
屋里正在试戏的张心昙,向着对面五位老师行完礼后,介绍着自己。
坐在正中间的就是原著作者王文庚,他看着手里张心昙的资料,感到有些奇怪。
明明照片上的,是明艳到充满攻击性的大美人,怎么眼前这位,美还是美的,却更多呈现出来的是与她气质相反的内敛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