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心昙呆若木鸡,她好像还没睡醒,在做梦。
直到闫峥拿起第三杯,朝她递过来,这才结结实实地看了她一眼:“阿昙是吧,喝茶。”
张心昙没有接,她猛地站了起来,闫峥的视线再没从她脸上离开,他说:“今天是倪婆婆做东,还是她的生日,要麻烦你来凑个桌。”
张心昙看向倪阿婆,倪婆婆笑着说:“孩子们都在外地工作回不来,我不用他们,我自己出来找乐子。”
“桑森发落。”闫峥转头对倪婆婆道。
倪婆婆惊讶道:“后生仔,看你高高大大我还以为你是北方人呢,南语很标准啊。”
闫峥手里还拿着那杯茶,他又往张心昙那边递了递,张心昙已经从震惊中缓了过来。她知道既然已被闫峥找到,跑是没有用的。
她接了茶,坐了下来。
闫峥这才也坐了下来,他说:“婆婆猜得没错,我是北方人,但我公公是南城人。我母亲小时候也在南城生活过,后来出去上了高中,嫁去了北方。”
闫峥这话一开始是冲着倪婆婆说的,说着说着,就看向了张心昙。
张心昙垂着眼,没有看他,自动麻将桌已经开始洗牌,她好像没见过似的,专注地盯着看,不知在想什么。
整个打牌的过程中,都是闫峥在照顾全局,茶点是他上的,每个人的杯也都是他满上的。
在他去里间续水时,倪婆婆冲着张心昙又是刚才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好靓仔,是不是?”
张心昙轻轻地点了点头,闫峥的外形无可挑剔是事实。
他很快拿着茶壶出来,把本该张心昙做的工作全都做了。
打了四圈下来,张心昙输得一塌糊涂。
倪婆婆与钱婆婆打趣她:“今天这是怎么了,运气也太不好了吧。”
转头对着闫峥道:“你是不知道,这口靓妹,一向不让着我们的,叫她来凑手,十次有八次都是她赢。”
张心昙自上牌桌后,第一次主动说话:“是啊,运气不好,好衰。”
闫峥忽然开口道:“别这样咒自己,只是阿婆今天生辰,合该她大势。”
茶喝净了,点心吃光了,阿婆的生日牌也打尽兴了。
倪婆婆出去跟老板结账,钱婆婆要抢着买单,说就当是给对方庆生了。
张心昙刚要站起来,闫峥对她说:“听说你在这里泡得一手的好茶,给我也泡一壶吧。”
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张心昙报了她们这里最贵的价:“一万二千八一壶,可以吗?”
不要小看这小镇子上的棋牌馆,十八块一壶的茶有,正当季的第一茬也有,不仅明码标价,过年过节时,还真能卖出去。
张心昙知道一万来块在闫峥眼里跟十八块没区别,但她就当是给老板创收了。
之前,闫峥但凡目光落在张心昙脸上时,都专注到严肃的程度,此时,他露出见到她后,对着她的第一抹笑:“好啊。”
张心昙起身去拿茶,老板听说是要“初山”,眼睛眯成了笑眼:“谁啊,这不年不节的,这么大方。”
张心昙沉默地拿了茶,提了热水壶,重新进入五号屋。
他们确实需要好好谈一谈了。
张心昙之所以一直输牌,是因为前两圈她人是懵的,后两圈她在想事情。
她知道是因为她打给唐仲美的那个电话把自己给暴露了。但她尚不确定,闫峥要订婚的消息到底是真的,还是说,只是他设的一场局。
其实,从闫峥找来的速度,张心昙心里差不多就有了答案,但人都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泡茶的手很稳,以闫峥见多识广的阅历来看,她这是系统地学习过了。
张心昙把茶倒好放在茶垫上,不与他有肌肤相触的机会。
闫峥觉得这样更好,天知道,一开始他递给她的那杯茶,他得用多大的意志力才没有让自己碰到她。
他其实昨天就到了,看到了她里里外外忙着,收店关门的样子。
为了不让她察觉,他坐的是黄子耀特意找来的,当地出租车模样的车子。
闫峥坐在后座上,透过车窗看着她。
她没有变化,还是他刻在心上的样子。非要找出不同来,就是她的头发比原来的长了。
虽然她高高地梳了起来,但闫峥可以肯定,就是长了。
魂牵梦绕的人就在眼前,有好几次,闫峥差点忍不住冲下车去,把人抱住扛起,扛到车里,带回家去。
但他知道,他与张心昙之间,再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他在她那里信用全无,之前的情意也差不多消失殆尽。他若想达成这一生唯一所愿,与她长长久久,他第一个要学的就是克制。
闫峥拿起茶杯,喝下后道:“好茶。”
张心昙嘴角露出一抹饥笑,闫峥这种身处云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别说一万二了,一百二十万的也不见得能得他一个“好茶”的评价。
闫峥死死地盯着她,把张心昙所有的小表情尽收眼底,他看不够,怎么都看不够。
他动作变得很慢,语速也变得很慢,就是想跟她多呆一会儿。
他说:“抱歉,我又骗了你,没有什么未婚妻,没有订婚宴,这确实是针对你的一场局。”
-----------------------
作者有话说:抱歉,上午临时有事出去了一趟,今天晚了点。
第58章
心底存的最后一丝希望,幻灭了。
张心昙观察着公道杯里的汤色,不似里面越来越浓的颜色,她的脸色反而越来越白。
死盯着她,眼睛没有离开过她的闫峥看了出来,他心疼了。
他正要说什么,张心昙抢在前面道:“你监听了你母亲的电话,连你的家人都骗了进去,骗我又算得了什么。”
她对闫峥是如何找来的不感兴趣,她只想知道一件事,她问:“你怎么知道我没死?”
从闫峥母亲的反应来看,他们都以为她死了,她的预设与未雨绸缪是对的,她只是想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漏了马脚。
闫峥喝下的茶是热的,从心脏输送到全身的血液则热到发烫,这种与张心昙面对面坐着,听她说话的场面,在这两年里,他连这种梦都不曾做过。
他那时并不敢奢望她入梦而来,他只是想问问她,做的那些法事有用吗,他还需要为她做什么。但她连这个机会都没有给过他。
截至到今天,两年七个月零四天,她一次都没有入过他的梦。
闫峥的声音与他喝下的茶汤一样地清亮柔和:“你让李彦立的那个碑,他没有全听你的,怕咒到你,只刻了……日期。”
生卒的“卒”字,闫峥说不出口,是要避讳的。
本来那个衣冠冢,还有之前拿着她的生辰八字超度的那些法事,在闫峥心里就是根刺。只要沾上张心昙,事无大小,他都会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变得非常的唯心。
闫峥看着张心昙空空的手腕,他的手掌下意识地捂向了大衣口袋,里面是他想要亲手给她戴到手腕上的东西,但现在不是时候。
张心昙听到李哥的名字,手上一个不稳,茶水波动到她的手指上。
“你别急,他没事。他一家子都没事,我还给他们那个慈善机构捐了钱,我连重话都没说。”他说着让她不要急,但他语气比她急多了。
闫峥把手帕递了过去,张心昙没接,她抽了张湿纸巾擦了手。
闫峥把手帕顺势放在了桌上,没有一点被慢待的不适。
他说:“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身边的任何人,对你好的,我都会千百倍地还给他们。”
张心昙抬眼看他,他接着说:“你也不用再跑,我不是来带你回去的,你以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有人会限制你的自由。”
就算闫峥不这样说,张心昙也早想好了,她不会再逃,她以前是低估了闫峥的执着,现在是败给了他的执着,再跑没有任何意义。
再说,她不可能一辈子不回家,不见爸妈。
一轮茶吃完,闫峥想把假未婚妻的事,尤其是张文的个人情况,以及他们之间有什么过往,全都细细地解释给张心昙听。但明显,张心昙对这个完全不感兴趣,他可以从她的表情上看出来,她在忍耐。
忍耐着在她看来,他满嘴的废话。
闫峥适时打住,并拿出强大的意志力,主动道:“茶喝完了,事也说完了。我,只是来看看你,走了。”
说着他起身,最后问道:“你有回家的打算吗?还是要在这里再呆段时间?别误会,我就是问问,我两个小时后的飞机回北市。”
闫峥的表现出乎张心昙意料,眼前的局面比她想象的被他找到后的情形好太多了,她不想打破这份平和。
她说:“要回去的,过两天走,把这边的工作结清了就走。”
闫峥正要提醒她还是早点回去的好,以及告诉她让她早回的原因,但张心昙紧接着说道:“正好,童城那边下了大雪,现在飞过去也可能降落不了。”
听到童城的天气于飞行有安全隐患,闫峥把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他深深地看了张心昙一眼,告诉自己不能走老路,要忍,要克制。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时,他竟然觉得她正常的人体体温,给了他灼烧感。
她身上的味道,他记忆里的香气,让他忍不住地想去抱她,差一点就前功尽弃了。
这一切张心昙都不知道,她听着闫峥走出去的动静,然后回头去看,他真的走了。
张心昙收拾了茶具与桌子,来到柜台与沈珠珠说:“沈姐,我有件事跟您说。”
沈珠珠正在追剧,她头都不抬地道:“你说。”
张心昙:“这个月底进完货,我要辞职离开这里了。”
沈珠珠这才抬起头来:“孟远也不待了吗?”
张心昙:“嗯,打算回家了。”
沈珠珠了然地点点头,然后拿出一个本子,压低声音对张心昙说:“走之前,能给我签个名吗?”
张心昙一楞,然后了然。是啊,她真是糊涂了,这里不认识明星的阿公阿婆给了她一种错觉,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们一样。
可她老板,这么爱看娱乐圈八卦的吃瓜人,就算她这两年来一直都是以素颜示人,又怎么会认不出她来呢。
但沈珠珠跟她的名字一样,是个温柔的人,她没有说破,更没有拿着她的消息去网上炫耀显摆,她什么都没问地,给了她一个容身之处。
张心昙发现,做好事真的会有好报,她不止一次地救人,她所遇到的人也都是好人。
李哥刘姐是,沈珠珠也是。
张心昙一边签名,一边说:“我已经不是明星了,这签名有什么用。”